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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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之際,一直暗中窺察明空的侍女發現其月事已停,於是速速上稟皇後。

次日,魏國夫人再度進宮,伴其同來的是一位面生的老婦。

明空上前進茶,那老婦特意起身接過,不知不覺中在明空的腕上穩穩搭了一把。

明空退出後,老婦向魏國夫人道:“確是有孕了。”

皇後聽後,問道:“有幾成把握是男胎?”

婦人向皇後笑道:“現在還無法辨真切。”

皇後低下頭,怔怔摩挲著手腕上的金鐲,四溢的流光直刺入心底,如今連明空都有身孕了。

魏國夫人對皇後道:“過幾日,我會吩咐你舅舅把大臣們安排妥當,屆時你先和皇上提懷孕的消息,然後再談立太子之事。”

明空本並不確定自己有孕,因先前月信不準之況時有發生。可自那日之後,皇後待她再無往日寬和,明空這才體悟到是自己懷了皇嗣之故。

沒多久,皇上也知道了。皇上說還要再委屈明空幾日,可這一委屈就是數月。明空深知朝政不穩,皇上不說,她也不問,畢竟該來的風該來的浪終究都會來。

入夏後,明空的肚子漸見隆起,然李治還是沒想好要怎樣安置他們母子。冊妃需經審批,屆時滿朝文武都將知道他納了父親的女人——自己的庶母,天下的口舌不會饒了他。明空自是知道他在憂慮什麽,因此不爭不求,對一切安之若素,這讓李治心裏既愧疚又感激。

中秋宴上,皇後的養子李忠被正式冊為太子。至此,皇後一族的心才算安定下來。

明空依舊做著侍女的活,碧羅念她身子沈重,便只分配她輕松活計。碧羅說,她老家的女子懷了孕也依舊是要下田勞作的,這樣才對生養有好處。

每日皇後用午膳時,明空都在旁伺候。近日一道來用膳的還有李忠,他自封為太子後,便被皇後要求同屋用餐,以便餐後聽從教誨。

李忠過繼給皇後時不過八歲,生母劉氏在他離開前反覆叮囑要聽話乖巧討皇後歡心。然任憑他再努力功課言聽計從,皇後還是冷漠待他。小孩對大人心中的喜惡很是敏感,因此本就怯懦的李忠在皇後面前變得更加畏畏縮縮。

今日主案上的菜肴都精致可口,其中那道小天酥做得尤其有滋味,一旁布菜的碧羅見皇後喜食,便多盛了一份放在皇後的食案上。李忠悄悄擡眼,他也喜愛那菜,卻不敢表達,只是默默低頭扒了口蒸餅。

明空看到,心中頓覺刺痛。她念起腹中胎兒,臨盆將近,他來到這個世間會遇上怎樣的光景?

好幾次夜半轉醒,明空都在臉上摸到了淚,她望著眼前黑暗,深覺前途未蔔險惡匍匐。

永徽三年冬,明空產下一男嬰。

眉宇間像極了李治,李治歡喜非常,時民間有讖語流傳:“老君當治,李弘應出”,便擇此為孩子起名,以示看重。

皇後知道後怔了許久,如果明空的兒子叫李弘,那她的兒子要叫什麽?她期盼已久,無影無蹤的兒子。

皇後淒淒涼涼臥在床上,胸口抵著自己這些年裏親手縫制的嬰孩衣物。李弘夜間啼哭,皇後這邊隱約能聽到,她摟起衣服蓋住自己的淚。

皇帝近來每日下朝都會來看望明空與李弘,這日恰巧遇見皇後也在明空房中,拿著嬰兒衣服,說是自己親手做的,要送給李弘。

李治很是高興,命奶娘給孩子換上,竟意外的妥帖合身。

皇後說想抱抱孩子,奶娘便把孩子放到皇後懷裏。李弘在她懷中軟軟地扭了扭身子,皇後笑了,輕聲喚他,“弘兒。”

天漸暖時,宮裏的幾個妃嬪相約去西海池畔賞花下棋。

棋臺上劉妃心不在焉,對面的鄭妃知她在慌什麽,寬慰道:“不過是個無名宮女生的。”

劉妃道:“看皇上現在這般寵愛,難保將來沒有名分。她自入宮就是專房,這際遇可是連淑妃都沒有過的。”

鄭妃閑閑道:“人家淑妃至少家世好,所以走得遠。她沒有。一個沒有家世的女人在後宮舉步維艱。”

劉妃的臉色突然暗了,她就是家世中落的女子,在這後宮連兒子都保不住。

鄭妃專心棋局並未及時察覺劉妃神色有異,倒是一旁觀棋的徐美人註意到了。

劉妃舉著棋子遲遲不落,鄭妃見狀,忍不住指點道:“你若不放心走這一步,把後面的那一子去掉不就好了。”

劉妃起身,“我乏了,想回去歇息。”對一旁的徐蘭道:“這棋你來下。”

鄭妃見此只好棄了棋局,起身挽著劉妃的手輕聲道:“姐姐,難道你就沒發現皇後對那人的態度已不同往日了嗎?”

劉妃轉過身,深深看了鄭妃一眼,正要說話,鄭妃輕搖了下她的手。劉妃回過味來,之後兩人便一道別了徐蘭,先行回去了。

朝中此時出了件大事,荊王李元景聯合高陽公主密謀篡位。

李治為了處理此事一連數日未入後宮,某日傍晚竟差了轎攆去接明空,這叫皇後及眾宮人膛目結舌。

明空把李弘托付給奶娘,好生囑咐了一番,又向皇後告假。皇後冷冷道:“既然皇上喚你,你去便是。”

明空沒有乘坐轎攆,而是隨著轎隊一路走去了神龍殿。

殿中正燃著交趾國進貢的龍腦香,李治倦在書案邊的枕靠上,見明空來了,向她伸出手。

明空近前,將手放入他的掌心。

李治道:“我很累,又很想見你。”

明空聽罷乖順地輕靠在他胸前。見案上奏折堆了好幾摞,一時忍不住驚嘆:“為何如此多的折子?”

李治苦笑道:“我已批完一半發了下去,這不過是另一半。其實所奏的都是同一件事。”自己的妹妹聯合叔伯謀他的位,甚至是要取他的命,這皇位當真難坐,他們逼著他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

明空問:“我能分擔點什麽?”

李治想了想,“不如你幫我批吧,按我先前回覆,略增改幾字就好。”

李治的字自幼沿襲父親,而明空則因當年受燕妃督促,也照著李世民的飛白體練過一些時日。明空取來折子,試著批了一份,字跡接近用詞妥當,近乎以假亂真。李治很是滿意,道:“我先閉目躺會,你遇到不明白的再問我。”

李治不覺在榻上睡著,深夜醒來,見明空已批完所有折子,正坐在他腳邊的軟墊上看書。燈火柔婉,李治心中一片驀然悸動,他想起幼時出宮遇見的那片開滿蒲菊的山坡,風起時無數絨羽飛揚,他躺倒草墊上,只覺辰光是那樣好。

李治帶著心中的柔光伸手撫摸明空的細發,明空回首對著他莞爾而笑。那夜,兩人就歇在了殿後的小暖閣裏。

之後幾日明空都留在神龍殿中。李治上朝,她獨留書房看書,李治回來,她便幫著一同審批奏折。

明空極為用心,提的政見也多得到了讚賞。她躊躇滿志如那層層萬裏的流雲,遇風化雨,無聲無息地滲透。滲入李治的心裏,進入李治的命運。她意欲成為那命運核心最無法剝奪的一份,這將是她與後宮鶯燕之間最大的不同。

明空像征戰的將士踩著鼓點前行,可有一夜,她又夢到了李恪。

夢裏,她依舊是太宗才人時的模樣。深宮路遙,李恪出現在前方,一席紫衣。明空心有羞愧,不敢近前,只好佯裝不識擦肩而過,擦肩時那滿心的恍惚沈重得叫她直從夢境中跌落。

醒來,看到枕邊安睡著的李治,頓覺淒惶,只好翻身背過。

次日,李治起時明空還臥著未醒,直到李治前去上朝明空方才起身,早膳也不用,只坐窗邊發呆。心中到底忍不住徘徊,現在有多少人知道她已成為李治的女人?前朝大臣其實都是知曉的,只是不說穿,但那些遠在番地的親王應該還沒來得及聽聞這宮廷醜事,又或者他們自幼看慣皇室荒唐,不覺為奇?

心思繚亂,連下朝的時辰都錯過了。直到李治進了殿明空才驚覺,忙起身去侍候,李治卻擺手,讓她先去屏風後回避,有人要來。

這書房等閑是不讓人進的。明空略有好奇,屏風的折疊處有細縫,她輕腳移去,只見屋內進了一人,看那身形恍惚竟是李恪,明空的心一下子糾起。好在那人很快開口,明空才發覺錯認,那不是李恪,而是其同母胞弟,李愔。

李愔脾氣暴躁,當著李治的面直罵那長孫無忌不是個東西。

明空推想,估計是與前段時間的高陽公主謀反案有關。明空本想聽聽李治說辭,卻頓覺意識模糊,身子也愈發無力,她支撐不住躺到了地上。

暈過去前,心中只惦記著一件事:千萬別叫李愔發現這書房裏藏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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