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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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尤其是你,秘書長先生,如果答不上這個問題,你就沒有資格再擔任秘書長。我可以給點提示:不妨想想你在《京都議定書》協商過程中經歷過的難處吧。”

他將了這麽一軍,秘書長真的開始認真思考了。姜元善、布德裏斯等人很快有了答案,但在秘書長回答前他們禮貌地保持著沈默。

最後秘書長說:“我想答案是:鑒於人類的自私與多疑,如果你直接警告人類‘危險迫在眉睫’,也許人們並不會相信你——侵略者的同族。”

“對。”

“在人類中,國與國之間同樣難以互相信任。”

“沒錯。”

“就像是人類應對溫室效應的表現——雖然溫室所造成的危險已經迫在眉睫,但每個國家仍然只考慮本國利益,窮國和富國為減排定額爭吵不休,使《京都議定書》拖延到四十四年後才通過。”

“那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我從沒有為這點——你們由惡趨善的步履是如此緩慢和多次反覆——而苛求你們。但現在面臨的是一場生死之戰,絕不允許如此低效。”

“所以你決定利用人類的邪惡本性,挑起各國之間的猜忌,讓他們全力發展對隱形飛球的防禦武器。”

“對,一旦你們的‘恐懼’和‘猜疑’被激活,就能產生強大的動力,而且反應非常迅速,因為它是憑生存本能所做出的。可惜我是一個社會學家,不擅長硬科學,無法向你們傳授關於隱形飛球或腦波幹擾器的技術秘密,只能鼓動你們自己去努力。我這個寶看來是押對了,短短十幾年,已經有七個國家研制出初步的反制武器,其中兩種已經接近完善。有了這個基礎,我可以把真相攤開了。你們可以以此為基礎,協力部署全球性的防禦網。”

“我的上帝——”秘書長搖搖頭,“我也改稱‘先祖’吧,那樣更親近一些。”

達裏耶安寬和地說:“請隨意。”

“先祖,有沒有考慮過地球人類與恩戈人和談的可能?”

達裏耶安幹脆說:“鑒於雙方的文明程度,也鑒於雙方的實力懸殊,和談沒有任何可能。雙方接觸的結局只會是你死我活。”他沈重地說,“難道我不想雙贏?那樣我就不必背叛母族了,良心上好受一些。但依十萬年的人生經驗,我對此不抱任何幻想。無論是地球人,還是恩戈人,都還沒有進化出足夠的理性,無法在同一個共生圈內和平相處。”

八個人領悟到了這番話極重的分量,都沈默了。

達裏耶安坦率地說:“由於實力懸殊,這場戰爭中你們的獲勝幾率很小。恩戈人有你們所沒有的腦波發射技術,而且——不幸的是,我在這十萬年中已經向母星傳送了有關地球人大腦固頻的詳盡資料。單憑這一點,恩戈人就足以輕松取勝。你們只有一點優勢,那就是已經從我這兒洞悉了所有內情而遠征軍還蒙在鼓裏。你們必須利用這種優勢發動突襲,一擊而中,絕沒有第二次機會。這次突襲不敢說能夠成功,但你們只能如此。”

姜元善沈思著,“應該還有一個優勢吧。”

“什麽?”

“就是土不倫的那個‘偉大設想’。它可以轉化為地球人的優勢——既然他要培育‘高智力家畜’,就不得不控制腦波襲擊的強度,那麽這裏面就有空子可鉆。”

先祖讚賞地說:“沒錯,這正是我的打算。”他繼續說下去,“如果你們幸而勝利,那恩戈人即使卷土重來,也是兩千年之後的事了。到那時,地球人已經有了足夠的實力,也許雙方也有了足夠的理性,可以平心靜氣地商談,構建一個星際共生圈。如果你們這次不幸失敗,‘土不倫大帝’那套設想就會變成現實並延續下去。地球人類正處在一個歷史岔路口上,所以——孩子們,好自為之吧。”

在八個人類代表心中,悲憤之潮沈重拍擊——先祖燃起了一場災難之火,燒毀了人類現有的文明之路,重新激活了人類的野性和求生本能。幾個小時前,他們還對“上帝”懷著深深的疑忌,而現在,他們卻被他的人格力量所懾服——雖然對一個“五爪老章魚”使用“人格”這個詞似乎不太合適,但他確實有強大的人格力量,無影無形又觸手可及。他對人類子民懷有真摯的親情,這種親情是偽裝不來的。雖然他厭惡人類的胡作非為,但在大難來臨時,他仍竭盡全力保護他的子民。在這一段交流中,他的口音、口吻、遣詞造句,甚至思維方式,都非常像人類的一分子,讓聆聽者忘記了他實際的形貌。很顯然,在十萬年的守護中,他與人類子民已經融為一體,文化上的“大同”覆蓋了血統之異。

姜元善真誠地說:“先祖,謝謝你,謝謝你為我們所做的一切。我們一定會珍惜你給我們的機會,盡全力打好這一仗。不勝利,毋寧死。”

班納吉嚴肅地說:“姜先生這句話代表了我們八個人的心聲。”

這句話把“惡魔”布德裏斯也包括在內了。在此之前,這個小團體一直把他看成異類,現在這條界線已經化解於無形。智力過人的布德裏斯當然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看看大夥,對先祖說:“我想在先祖面前作一個聲明:在與恩戈星遠征軍的戰爭結束之前,我放棄對人類的仇恨。”

這個“有條件的放棄”未免讓其他人不快,但他們沒有苛求,布德裏斯身邊的謝米尼茲和加米斯還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這個動作表示,大家已經把他當成“自己人”了——在“外來的大邪惡”呼嘯而來時,人類內部的小邪惡可以暫置不論了。

“先祖,恩戈星遠征軍將在三十年後到達,您是不是可以為今後三十年的備戰工作做一個統籌安排?我想你肯定已經有了明確的打算。”秘書長說。

“那是自然,不過咱們先吃飯吧,我想你們肯定餓了。”達裏耶安笑著說,“我這兒有豐富的地球食品。我說過的,這十萬年來我一直食用著地球食品。請你們稍等片刻。”

他用五條腕足迅速蕩進了另一個房間,八個人明顯松了一口氣。剛才那段時間內,雖說先祖言辭溫和,但在那雙小眼睛的炯炯逼視下,每個人都感到了無形的壓力。秘書長想趁先祖不在眼前時與大家商量一些事情,姜元善先開了口:“秘書長,那兩位恩戈星遠征軍特使,土不倫和阿托娜,我很想知道他們的下落。”他回頭看看大家,“剛才先祖一直沒提。”

眾人都體會到他的話中之意——對這位外星血統的先祖仍有疑忌。達裏耶安說把土不倫夫婦弄到冬眠室了,那麽這兩人連同他們的飛船此刻在哪兒?

姜元善笑著補充道:“反正先祖能時刻監測咱們的腦波,甭想跟他玩心眼兒,所以咱們心裏有什麽想法不妨坦誠告訴他。”

秘書長想了想,溫和地說:“剛才先祖已經說過,那位土不倫是他的直系後代,先祖肯定對他有舐犢之情,也有很深的內疚。所以,對那兩位的處置就讓先祖一手操辦吧,咱們最好不要打聽了,好不好?這不是玩心眼兒,是必要的禮貌。”

姜元善想了一下,覺得秘書長說得對。他尤其能體會到先祖的內疚和負罪感——他騙了土不倫夫婦,又為母族大軍準備了一個陷阱。所以,即使他對土不倫夫婦有什麽特殊的照顧也是可以理解的。

“好,我聽從秘書長的意見。”姜元善同意道。

不一會兒,達裏耶安拉著一張飯桌過來。餐桌上擺滿了中國式的熟食,也有冒著熱氣的湯類,還有幾瓶酒。先祖肯定能聽見剛才這邊的談話,但他這會兒沒有提它。他笑著說:“十萬年中我已經吃遍了地球上的美食,不過最常吃的是中國食品,我的庫存中也以中國食品居多。原因很簡單,最近幾千年的大部分時段內,華夏農耕區一直是地球上最大的經濟體,食品供應相對來說最穩定,所以這些年來我已經習慣了它。你們呢?如果哪位吃不慣,我給你調換成其他食品。”

“謝謝,我們都能吃慣。”謝米尼茲幽了一默,“您老人家是外星人都能吃慣,何況我們呢。”眾人都笑了。

“至於你,姜元善,一定會覺得可口。我知道你是中國的中原人,而我的庫存大部分是汴京風味——從九百年前我就對它有所偏愛了。”

姜元善敏銳地說:“你是說——從北宋時期開始?”

“對,那時我是汴京酒肆的常客。可惜我一直隱身,否則《清明上河圖》裏肯定會有我的身影。”

從進入飛球到現在,赫斯多姆第一次感覺不快。從上帝的言談中可以看出,他似乎對姜元善(或中國人)有所偏愛,而且並不想隱藏這一點。這未免有悖常情——按說作為“上帝”,他應該同西方人更親近一些才對,畢竟這是西方社會的普世信仰。但換個角度想想,他說的也是事實,幾千年來,華夏農耕區一直是地球上最大的經濟體,那麽,對於一個必須“食用人間煙火”的肉身上帝來說,那兒當然是他取得食物的第一選擇,沒什麽好奇怪的。赫斯多姆努力消解心中的不快,繼續聽下去。

先祖用兩只腕足懸掛在天花板上,其他三只腕足靈活地舞動著,打開酒瓶,為每個人斟上酒,分發筷子和小勺。三只腕足各行其是,互不幹擾,看得人們眼花繚亂。不過,這三只腕足中有一只稍微笨拙一些,用得也比較少。後來他們知道這是恩戈人的“性足”,主要功能是用來進行性行為。從這個意義上說,五爪的恩戈人其實也和地球人一樣是兩手兩足。

“這是中原的酒,它和恩戈星的圖瓦汀飲料非常類似,這些年來我已經愛上它了。來,咱們幹一杯。”

先祖的一只腕足翻卷上來,端起酒杯,一張可伸縮的嘴巴向前突伸到酒杯裏,迅速吮吸著,轉眼就喝幹了。八個人盯著他的動作看得出神,都忘了喝酒。雖說他的動作很怪異,很滑稽,但大夥兒卻感到很親切。顯然,在十萬年的守護中,這位外星傳教者確實已經融入人類社會了,連飲食習慣也與地球人無異。這一點似乎比其他因素更能博得大家的信任和親近。

先祖見大家一直沒有喝,催促著:“請啊,你們不會還要向我學習喝酒的方法吧?”

大家笑了,都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連不習慣烈性酒的小野一郎,還有按教規不能飲烈性酒的猶太人加米斯,也都毫不猶豫地喝了。

“請用餐。”

先祖率先吃起來,用三只腕足卷著食物大快朵頤,各種食物和酒類迅速消失在那個可伸縮的小嘴巴裏。以他的身材和年紀來說,他的飯量可真不小。八個地球人也完全拋棄了拘束,敞開肚子吃起來。這真是一次奇特的經歷——在外星上帝的家中享用地球的飲食。吃飯時,先祖繼續著剛才的話題,因為是用腦波說話,所以毫不耽誤咀嚼。

他說:“剛才我說中國食品的供應相對穩定,但這片土地上也從來沒有斷過饑饉,甚至常常出現饑人相食的慘禍。隨便舉幾例吧:五胡十六國時,前秦苻登把殺死的敵兵稱為‘熟食’,‘士卒啖死人肉,輒飽健能鬥’。唐初朱粲以大車拉著鹽漬人肉作軍糧,對士兵說:‘但使他國有人,我何所慮’;唐僖宗時楊行密攻廣陵,軍隊殺百姓到店鋪出賣,‘圓幅數百裏人煙斷絕’;唐昭宗時朱全忠攻鄜州,人肉一斤一百錢,狗肉一斤五百錢……地球人經過幾萬年的文明化進程,總算拋棄了同類相食的惡習,但在大亂之年,常常是一夜之間獸性就覆蘇了。那時我作為守護者,總是擔心這個亂世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某個民族徹底滅絕。我這個擔心有道理啊,都知道由善入惡易,由惡入善難;由治入亂易,由亂入治難。當全社會都陷入道德淪喪,當教化的力量徹底崩潰,還能去哪裏找回由惡入善的動力呢?宗教信仰嗎?偏偏在中國這片土地上,宗教根基不曾深厚過。”他說,“當然,不光在中國存在這樣的亂世,各國都一樣。而且有些小民族,確實因為‘獵人頭’惡習最終導致了族群滅絕。”

他又說:“這個話題太大,不是一頓飯時間就能論出結論的。不過我確實對它很迷惑。坦白說,關於什麽是人類社會由惡入善的動力,我在十萬年的守護生涯中一直在思考,但至今不敢說已經完全弄懂。”

大家都陷入了沈思。這個連“上帝”都不能回答的問題,當然沒人能回答。由亂入治的動力肯定不僅是人性中的善,因為它太孱弱,絕對無法阻擋滾滾而來的邪惡洪流。

“也許那個動力不是因為‘善’而恰恰是因為‘惡’。當邪惡充斥天地時,惡與惡就會互相碰撞,同歸於盡,讓孱弱的善之花能有一個縫隙生存下去,直到重新怒放。”姜元善笑道,“我這都是空話,說了也等於沒說。”

“不,不是空話,這個觀點有合理的內核。”先祖說。

“至於在中國,也許還有另一個原因,即龐大的人口基數。所謂樹大自直,在一個龐大的共生圈內,利他主義天然比較強大。不會像某些小的民族,因為一時的邪惡膨脹就給弄得滅族,再也不能覆蘇。”姜元善再次搖搖頭,自我否定,“仍然是一個空泛的解釋,說了等於沒說。”

秘書長覺得這個話題太沈重,想調節一下氣氛,“不管是什麽動力,但人類遭逢亂世後總是能自我救贖,在幾十年——最多幾百年——後回到正常的社會軌道。這個趨勢已經被歷史多次證明過了,世界各地都是如此。不妨拿我的母族為例,”他笑著說,“挪威人的先祖是著名的維京海盜,他們橫行了兩百多年,殺人越貨,無惡不作,但最終被相對溫和的基督教文化同化了。現在,在挪威、丹麥等北歐國家中,和平主義根深蒂固,這是公認的事實。想想吧,海盜後代獲得諾貝爾和平獎是不是頗有諷刺意味?但反過來說,這也是人類自我救贖的絕好例證。”

“你說得對。”先祖說,“說起同化,中國也是很好的例證。中國歷史上多次發生這樣的同化,像游牧的黃帝族同化於炎帝的農耕文化,戎狄之國的秦同化於六國的華夏文化,北魏、元、清同化於漢族文化等。而且,都是‘征服者’被‘被征服者’的文化所同化,是‘狼性’被‘羊性’同化,這種屢試不爽的反向同化,在全世界以中國最典型。我很看重這種現象,我想這種反向同化中藏著那個答案:人類由惡趨善的原動力。”他用一只腕足指指秘書長,“維京海盜被基督教文化所同化,同樣是一個例證。”

這些討論更拉近了先祖同大家的距離。雖然看著這位有皺紋的“五爪老章魚”在飯桌上大吃大喝還難免有點不習慣,但聽言談,他已經純粹是地球人了。

秘書長在閑談中一直沒忘記他的職責,瞅機會把話題拉回來:“先祖,你說在飯桌上商量全球備戰,現在請講吧。留給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好吧。”八人馬上感受到了上帝的腦波頓時從溫和轉為冷峻,餐桌上的氣氛為之一變,“有一點不容置疑,地球必須建立並遵奉戰時體制了。有史以來的政府,無非是在民主與權威之間的平衡。”他看看秘書長、美國人赫斯多姆、日本人小野一郎、印度人班納吉,直率地說,“你們的議會制民主是個好東西,或者說,是一個在特定歷史時期很管用的東西,但人類在危難關頭無法享受這樣的奢侈。現在必須成立一個世界性的戰時政府並提高政府的權威!我建議,成立超越國別的執政團,以在座的七個年輕人為七位執政者,統一領導全球。至於你,秘書長先生,請恕我直言,和平時代的政治家不適宜領導戰時政府,你就不要參加了。但你也有重要工作——努力說服各國政府接受七人執政團的領導。這很難,因為我說過,走出非洲十萬年的人類還遠沒有學會互相信任。不過你不必擔心,我會在旁邊幫你,在這樣的危難時刻,我只能放棄‘盡力不幹涉世間進程’的戒律。對那些拒不接受執政團領導的國家,我會顯示一點必要的神跡。”

他說得很平淡,但平淡中蘊涵著極端的強硬。他說的“一點神跡”,可能是用腦波控制該國總統的思維,可能是奪過該國的核武器控制權,也可能是借人類的武器來摧垮某一個負隅頑抗的政府。對於現實世界而言,建立世界戰時政府,並由七人執政團來統一領導,實在是翻天覆地的巨變。這樣的大事,按說不應在飯桌上拍板,但秘書長考慮片刻,知道這是上帝的最後聖斷,無法違逆,而且也確實是必需的,於是平心靜氣地接受了,只是說:“說服工作會很困難,尤其是在對真相保密的情況下。”

“不,幹嗎要保密?完全用不著。雖然要對恩戈星遠征軍絕對保密,但他們與地球人是完全隔絕的。即使人類中冒出來幾個仇恨社會者也無法向遠征軍告密,因為只有我掌握著同遠征軍聯系的密鑰——密鑰是我從土不倫那兒弄到的。”

這個說法乍一聽似乎難以置信,但仔細想一想是對的。同外星遠征軍的戰爭確實特殊,與以往地球內部戰爭迥然不同,即地球上盡可大張旗鼓地動員,還能同時做到對地球外絕對保密。

秘書長高興地說:“好的,只要把人類的危難處境坦白地告訴公眾,我的工作就容易做了。”

“你們七位呢,願意接手掌管這個世界嗎?”

七個人都沈默著。這個變化太過突然,他們無法在短短五分鐘內就做出決定。

達裏耶安再次顯示了他過人的強硬,微微一笑說:“好了,我把你們的沈默當做默認,執政團這件事就算敲定了。還有,執政團應該有一位執政長,重大問題應有足夠的獨斷權。在執政團的投票中,執政長除了普通的一票外還有一票半的特別投票權。也就是說,當他的意見以三比四處於劣勢時,他能運用特別投票權把局面扭轉過來。當然,這也是他能擁有的最大權限了。這項條款既能強化執政長的權威,又不至於造成獨裁——特別是勝利後的個人獨裁。你們同意這個政治設計嗎?”

秘書長看看大家,不快地說:“是不是我們只能表示同意?”

達裏耶安看到他的不快,心平氣和地說:“恐怕是的。在人類面臨生死之戰的關頭,效率比權力制約更重要。恩戈人在爾可約大帝後曾一度放棄帝制,但後來在與哈珀人的戰爭中又重新撿起它,並在多年征戰中一直保留,這並非出於偶然。”

秘書長用目光征求大家的意見後說:“好的,我們同意。”

“很好。至於誰當執政長由你們七人投票選舉。但我想請大家諒解,危難關頭講不得禮讓,我先推薦一個人選吧。因為這幾十年來我一直在秘密觀察你們,非常清楚哪位的素質最適合當執政長。”他的小腦袋轉動著,用深陷在皺紋中的小眼睛依次掃視著七位年輕天才,最後在姜的面孔上停住目光,“我強力推薦姜元善。姜,我對你的監控時間應該是最長的,從三十三年前就開始了,那天,當你和一位女嬰同時降生時,我湊巧在那座產房的上空。那位女嬰也是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獲獎者,後來成了你的妻子,對吧?”他沒有透露當年他對兩個嬰兒的施福,正是那次施福造就了兩個天才。他轉而對大家說,“除了他的基本素質,我推薦他還有一個較小的原因——他的某項特殊生理機能,我的計劃中要用到的,有關詳情以後再說。”

姜元善非常震驚,雖然平時自視甚高,但當全人類的權杖真要憑空落到自己手裏,仍不免臨事而懼。這個責任太重了,也來得太突然,古往今來,有哪位人類英雄或梟雄會在一夜之間突然握有蓋世權柄,掌握全人類的命運?好在他已經有思想準備,包括多年夢境給他的啟示,也包括他這幾年準備“挺身而出”時的自我錘煉。只是不知道先祖所說的“特殊生理機能”是什麽?他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有什麽特殊的、能用於星際戰爭的機能。是指他的武術根底?似乎不像,武術是後天的技能,肯定說不上是“特殊生理機能”。

他考慮了片刻,平靜地說:“請大家開始選舉吧。如果選上我,我願把這個擔子擔起來。如果選中別人,我也會盡全力輔佐。”

其他七人心中都滋生了強烈的不快,這樣的大事似乎不該這麽倉促就拍板。到目前為止,幾項重大決策實際都由先祖一手決定,所謂選舉、商談都是幌子。先祖對姜的強力推薦更是勾起了大家的擔心:剛才他曾顯露出對中國食品的偏愛,這會兒又強力推薦姜元善,是不是他對中國人有偏袒?但仔細想想,在七人互不了解的情況下根本無法選舉,即使采取完全民主的程序,以他們七人的見識也無法勝過一位十萬歲智者的睿智。上帝的獨裁雖然令人不快,但換個角度考慮:假如沒有他,人類會一直蒙在鼓裏,直到糊裏糊塗地淪為“高智力家畜”,也就沒有機會、甚至沒有足夠的智力來表達這點不快了。

布德裏斯首先表態:“好的,我同意姜為執政長。”

俄羅斯人謝米尼茲說:“我也同意。”

以色列的加米斯說:“我同意。”

其他三人,印度的班納吉、日本的小野一郎和美國的赫斯多姆,表情有些勉強。雖然地球人處於危難關頭,但這並不能立即泯滅國家或國民之間的歷史夙怨。尤其是赫斯多姆,他的內心裏最為抵觸。他認為,現代人類社會主要是在西方文明的奶水滋養下成長起來的,直到今天,西方文明仍是人類文明的主流。因此,讓一個美國人來當執政長顯然更合適一些。不過,讚成票已經過半,三個人不想作無謂的抵抗,也不想被先祖看低——這種關頭你們還斤斤計較歷史恩怨!——也就大度地依次作了表態。

“好,姜元善,從現在起你就是執政長,手裏握有兩票半的投票權,地球上的事就全托付給你和你的夥伴了。我以後要把主要精力用於對付遠征軍。”達裏耶安解釋說,“遠征軍特使被我強制冬眠後,我一直以他們的名義同遠征軍保持聯系,報告著‘一切順利’。噢,對了,我還有一個安排,希望七位執政者輪流在我的飛球上值班,大致每年一換。我想,”他微微一笑,“這樣的近距離接觸,會更有利於雙方的交流和信任。”

姜元善笑著說:“我們對你的信任用不著強化。不過這個安排很好。哪位願意第一個去值班?”

布德裏斯稍作考慮,“我吧。我想諸位最近都會很忙的,忙於說服和協調本國政府向執政團交權,只有我沒事可幹——顯然,無論澳大利亞政府還是伊朗政府都不會願意見到我的,我去說服只會幫倒忙。”

達裏耶安點點頭,“好的,你第一個值班。現在請各位準備下機吧,你們看,飛球已經快到聯合國大廈的上空了。”七人扭頭看看大廳中央的屏幕,發現屏幕上的冰原景色早就換成了蔚藍色的海洋。這段時間他們沒人註意到屏幕上景象的變換。夕陽的金光在海面上閃爍,點亮了自由女神像手中的火炬。“哈拉爾德,請你立即和美國防空司令部聯系。我知道這兒已經配置了反隱形系統,名字叫美杜莎之眼。我可不想看到七位執政者還沒上任就集體殉職,還要拉上聯合國秘書長和我當陪葬。”

話音未落,一束極強烈的光劍緊擦著飛球掠過,紐約城內警報聲響成一片。達裏耶安的一只腕足閃電般飛起來,按下一個按鈕,飛球急速下墜,躲到反隱形系統的死角。因為規避動作過猛,飛球內的八人都跌倒了,桌上的杯盤也都摔落在地,狼藉一片。姜元善畢竟有武術根底,反應比別人更為敏捷,半跌之中就穩住了身子。只有懸吊著的達裏耶安安然無恙,只是像鐘擺似的猛烈晃動。他急忙問:“怎麽樣?摔著沒有?”

飛球重新穩定後,八個人都掙紮著站起來,沒有摔傷。“對不起,都怪我,畢竟老了,反應慢了。”先祖開了一個玩笑,“我想,今天的經歷充分證明了恩戈人的進化形態比地球人更優越,我們的懸吊方式屬於穩定平衡,而你們的站立是不穩平衡。”

那束光劍還在急速轉動著尋找目標,不過飛球已經處於安全區域了。姜元善笑著說:“你們的形態還有一個優點呢,下飛球時似乎不用配置舷梯。”

“對,我們能用腕足吸盤沿著飛球表面下去,非常便利。倒是在你們的平坦公路上,我只能直立行走,太難了。年輕時還可以,現在非常吃力。”

那邊,秘書長和赫斯多姆急忙用手機同紐約防空司令部聯系。但此刻飛球已經升起,從容地進入那片空域。達裏耶安平靜地說:“你們不用聯系了,我等不及,已經直接用腦波向區域防空司令部下了命令。”飛球這會兒幹脆顯了形,從容地飛行著,果然下邊一片平靜。飛球飛過東河濱的玫瑰園,飛過廣場的一百八十九根旗桿,飛過那座槍管打了結的左輪手槍雕塑和那個快要被脹破了的地球銅塑,逼近方方正正的聯合國秘書處大樓,然後動作輕柔地停靠在十幾層樓的窗戶邊——因為飛球沒有舷梯,八人從這兒越窗而進更為方便。艙門打開,一行人走出艙門,越過窗戶,進入秘書處大樓。準備在飛球上值班的布德裏斯沒有下來。

姜元善說:“先祖,我們需要開一次執政團全體會議,我想請布德裏斯也下來,會議之後再讓他去飛球值班。”

“好的,五天後我來這兒接他。”達裏耶安遞給姜元善一根乳白色的中空管,上端小下端大,外面呈圓滑的弧形,有點類似於中國古人的束發冠,“給你,這是一件腦波強化器。如果你想同我聯系,把它戴在頭上就行。”姜元善接過來,上下打量著,表情頗為震驚。先祖會心地笑了,“姜,我的腦波強化器是否讓你想起一樣東西?”

“是的。”

“是什麽?你說說看。”

“中國的紅山文化遺址中出土過一種管形玉器,與它的外形頗為類似。那是七千年前的人工制品,當時人類還不會使用任何金屬工具。要想加工這種空心玉器,只能用硬樹枝蘸上金剛砂慢慢鉆出小孔,再用鹿皮條蘸上金剛砂,透過小孔慢慢鋸割。這是非常艱難的工作,這樣一件空心玉器也許得花幾代人的時間才能完成!我想,在那個茹毛飲血的時代,華夏先民用如此大的投入來制造這種形狀奇特的玉器,肯定有其重要目的。”

他沒有把話說完,詢問地看著先祖。先祖承認了,“你的猜測是對的,盡管我一般不直接幹涉人類文明的進程,但也偶有例外。比如,一萬年前我曾在中東同某位部落領袖有過短暫的直接交往。”

加米斯敏感地說:“你是指摩西?”

先祖笑著點點頭,“七千年前我曾在中國西北幹過同樣的事。”

姜元善輕聲問:“你是指……黃帝?”

“準確地說是黃帝之一吧。華夏先民傳說中的黃帝其實是諸多部落領袖的集合。那時為了便於遠距離交流,我曾把這玩意兒給他用過一段時間,後來收回了。此後我得知,那位部落領袖為了重新得到與上天溝通的能力,以幾代人的卓絕努力制造了一個仿品。”他嘆道,“他的努力並沒有白費,雖然那件仿品不能強化腦波,但至少讓他的子民看到了與神通話的物證。姜,你收好腦波強化器,再見。”

聯合國廣場上有幾百個各種國籍的游客。他們發現了飛球,也看見一行人從飛球中出來,越窗進入聯合國秘書處大樓,便紛紛擁過來,聚在大樓下面向上仰望。他們都從電視上獲知了“外星上帝”接見七位人類代表的消息。現在人類代表回來了,帶回來的是福音還是噩耗?是星際戰爭還是星際友誼?那位“外星上帝”此刻一定在飛球裏吧,他到底是什麽樣的?可惜飛球沒有多停,急速升空離開。人群目送飛球消失,重新把目光轉回剛才七人進入的那個窗口。

在大樓裏,秘書長從窗戶向外探頭看看樓下越積越多的人群,對姜元善說:“在這種場合下,你們最好同公眾見個面。”

姜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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