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5)

關燈
行醫官匆匆趕來,向吾王行了禮,“我的王,我已經確認過了,這位最年輕的傳教士確實留下了種子,而且種子已經發芽。是一個男性胎兒。”

吾王非常欣喜,對侍從官吩咐:“孩子出生後接到皇宮,納入皇族教育。你負責辦好這件事。”回頭對我說,“你放心去吧,勇敢的孩子,祝你旅途順利。”

我感激涕零,跪行上前,親吻吾王的衣裾。阿育王用目光愛撫著我,為我完成施福。兩人的額頭相觸時,我感受到了吾王的思維場,它平淡柔和、彌天漫地,把我的思維整個包裹其中。這個思維場竟然有顏色——是世上最高貴的白色,像乳汁一樣純潔而芬芳。那是大愛和至善的結晶。吾王用他的思維場輕柔地撫摸著我的思想,探問著我頭腦中最隱秘的部位。就在那個瞬間,他也同時向我敞開了他所有的秘密,我吃驚地看到了吾王的前生,那兒是一片黑暗,堆積著殘暴、血腥和邪惡。奇怪的是,正是這些東西發酵後,才滲出了大愛和至善的芬芳乳汁。

看見這些,我才真正理解了吾王的祝福。我再次重覆了傳教團的誓言:“願大善永世與我同在;

願吾王助我終生遠離邪惡的引誘。”

團員的親屬們列在後排,我聽到父母和妻子在呼喚我。我從小就進入傳教使團接受封閉訓練,同父母相聚甚少。此刻,父親沈默著與我擁抱,母親含淚為我奉上家鄉的美食,還奉上口味綿遠的圖瓦汀酒為我壯行。我像其他團員一樣,貪婪地吃光了美食,將碗中酒一飲而盡。這是最後一次品嘗家鄉的美味了,此次生離即為死別。父母雖然心痛如絞,但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為我致了臨別前的祝福:“國事為重,莫要辜負吾王的重托。你去和妻子告別吧。”

和我同歲的妻子撲過來緊緊摟住我。按說我還不到結婚生育的年齡,但永別在即,執法官破了例,為我匹配了一個年齡相當的伴侶。我們是三個月前結婚的,但我一直忙於訓練,兩人僅僅共同生活了三天。現在我倆就要永別了。我貪婪地看著她,想把她的姣好面容永遠銘刻於心。她淒婉的微笑是那樣動人,一雙大眼像秋水一般幽深。但我突然間發現,我竟然想不起她的名字了!這怎麽可能呢?但我想啊想啊,仍然想不起來。這會兒我該怎麽辦?我無法向她或者父母去詢問她的名字,那樣太失禮了。但若這樣一走了之,我就再沒有機會知道她的名字,從而抱憾終生。我左右為難,心中像刀剜一樣苦痛。

妻子不知道我內心的苦楚,同我緊緊擁吻。她悄悄告訴我:“你播下的種子已經發芽了,是個男孩。”

“我知道,醫官剛剛告訴我了。可惜我看不到他的模樣了。”

妻子淚光閃爍,但她用笑容遮蓋了哀傷,“一定長得像你。我會對他每天念誦你的名字。”

升空的信號已經發出,我只好放棄打探她名字的想法,同她最後一次吻別。使團的團員們俯身在地,向故土之神作最後一次叩拜。永別了,我的母星!你永遠是我魂牽夢縈的精神家園。永別了,我的親人,你們永遠是遠行者心中的錨繩。

四百只飛球同時升空,淡藍色的尾焰雖然很薄,但四百束尾焰合起來,仍然把巨大的發射場完全淹沒在藍光中。藍光搖曳上升,頂部浮著一層璀璨的銀球。在同步軌道上,巨大的母船大開艙門,把四百只銀球依次吞入腹中。然後,母船的主推進器啟動了,船體猛烈地震顫……

……夢中的姜元善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震顫,既是身體上的,也是情感上的。怎麽搞的,那個年僅十六歲的大眼睛妻子,明明是嚴小晨的相貌嘛。這太荒唐了,怎麽把嚴小晨弄到外星去了?當然,這是自己的潛意識在作怪,潛意識中他對嚴小晨有非分之想,於是把她扯進夢中——還讓她懷上自己的“種子”!這樣的綺念讓他在夢中都有點兒臉紅。但這畢竟是夢境,夢境中不可能有完全清晰的思維脈絡。比如說,如果妻子是嚴小晨,他怎麽會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太可笑了。

他對夢境的荒唐付之一笑,讓自己繼續沈浸在夢境中。

……傳教團的值日長老把我喚醒,說我已經冬眠了一千二百年。他欣喜地說:剛剛發現了一顆非常適合生命繁衍的藍色星球!這顆星球距母星一百零二光年,表面的百分之七十被水覆蓋。星球上已經進化出蓬勃的生命,有種類繁多的綠色植物和動物。雖然還未進化出有語言能力的智慧生物,但現有物種已經逼近進化的臨界點,稍加提升即可。最難得的是:這兒與母星非常相似,環境相容性超過百分之八十五,生物相容性超過百分之九十。孩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這意味著,派駐該星球的使者可以直接生活在藍星的大氣和重力下,可以直接食用當地的食物而不必使用煩瑣的維生裝置。對於長達十萬年的守護來說,這些便利可是太重要了!所以——

“這顆得天獨厚的星球,就分給使團中最年輕的團員了,作為我們老一輩的心意吧。你的飛球已經準備好,請你立刻離船。”

我謝過慈愛的長老。船內除長老之外還有兩名船員未進入冬眠,我與三人依依告別。臨別之際,我心中是濃濃的悵然,只要一離開母船,我與母星之間的最後一根連接線就斷了。雖然能同母星聯絡,但電波往返一次要兩百零四年,實際上只是聊勝於無。我駕著飛球滑出母船的大門,久久盤旋在母船附近,戀戀不舍地註目著。母船很理解我的心情,但它不能多作停留,前方還有漫長的路要走呢。長老和兩名船員在通話器中再次與我告別,母船轉眼間消失在太空深處。

……我把基地設在藍星的近太空,每日乘著隱形飛球去海洋、草原和山林中察訪,挑選這顆星球上最適合提升的物種。有一段時間我最鐘情於海豚,它們腦容量大,聰慧漂亮。海豚在自己的族群內甚至異種海豚之間都能親密合作,這對智慧種族來說是最可貴的習性。我觀察了海豚群的集體捕獵,捕獵進食完畢,喜悅的海豚會表演驚人的空中跳躍,旋轉身子翻著筋鬥。集合在一起的海豚可以多達萬只,在海中綿延幾千裏長,場面蔚為壯觀。

海豚是食肉動物,這並不影響它的“提升”資格。吾王聖諭中說:食肉動物為了生存而殺生是符合天道的。不過……我總覺得它們的集體殺戮過於快樂。最終我沒選中海豚,因為我在非洲大裂谷附近的稀樹草原中發現了更理想的種族。那是一種先進的兩足生物,已經進入早期智人階段,會使用火,會制造精致的覆合石器,過著群居生活,能夠合作捕獵角馬、瞪羚甚至野牛和大象。它們差不多已經算是智慧種族了,唯一欠缺的是尚未進化出語言。語言歷來是生物進化中最難突破的瓶頸,不少準智慧生物就是未能突破這個瓶頸而最終沈淪。這正是吾王讓我帶來的寶貴禮物。

我首先查清了這個物種的大腦固有頻率,然後把腦波發射器架設在它們活動的中心地帶,按其大腦固有頻率調諧後不間斷地發射腦波。這種共頻腦波能刺激它們的大腦皮層,使其加速進化出語言區域。在這種“不露行跡”的幹預下,智人的語言能力異常快速地得到了進化,時間僅用了不足一萬年。

……智人中新崛起一個強大的部落,我給它命名為所多瑪。這個領地比其他群落寬廣,個體數量已經有兩百多個。他們身強體壯,能使用一種帶彈舌音和吸氣音的簡單語言,眼睛中閃現出智慧之光。我很欣喜,心想能夠繼續開枝散葉、成為智慧人類祖先的,大概非這個族群莫屬吧。

今天很奇怪,所多瑪部落中彌漫著躁動和亢奮,就像處在遷徙興奮期的候鳥。部落中的男人湊到一塊兒,用他們還很粗糙的語言商量著,很快做出了某個決定。然後部落自動分成兩群,女人和兒童留在後邊,一百多個成年男性聚到一起,排成行軍隊列,向另一個規模較小的智人部落的領地前進。以下的事態讓我震驚,那是一次非常典型的戰爭,組織得堪稱完美。先是一小群偵察兵悄悄越過邊界,找到了敵人此刻的位置。後者只有四十多人,正在樹上安靜地覓食嬉戲,絲毫沒有意識到災難就要降臨。這邊的偵察兵沒有驚動他們,悄悄返回,用耳語向首領作了報告。

首領低聲作了部署,然後一百多個男人分成兩撥。一撥悄悄掩近那個小部落,忽然厲聲吼叫著發起進攻……

姜元善心緒震蕩,再次從夢中“醒”來。他想起二十幾天前,在那次重要會議的前夜,他在部隊賓館裏看的關於黑猩猩的紀錄片。他想起那場慘烈的同類殺戮,勝利者抱著鮮紅的同類之肉大嚼。他想起那個在空中俯攝的紅外鏡頭,它就像是一只能洞穿幽微的上帝之眼,而以紅點演示的黑猩猩之戰猶如兵棋一樣簡潔……眼前的夢境完全是那部紀錄片的翻版啊。

那部紀錄片中,空中那位俯瞰者始終沒有露面;而這個夢境中,俯瞰者則是他本人。他揉揉眼睛仔細觀看。不,下面戰鬥的雙方不是黑猩猩,而確實是智人。他們的頭顱已經明顯增大,雙手已能十分嫻熟地使用工具或武器;身上褪去了黑色體毛,也不吃生肉了。戰鬥很快結束,勝利者燃起熊熊的篝火,男男女女圍著篝火跳舞。他們殺死了幾個俘虜,用骨刀或石刀分割,架在篝火上烤熟,部落所有人都分到了食物,營地裏洋溢著歡樂之情。幾個活著的俘虜被捆得像粽子一般,蜷縮在火堆旁的陰影裏,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夥伴變成了勝利者手中的肉食。俘虜的目光中蘊涵著恐懼,但更多的是麻木,是對命運的屈服……

我看著密林中的人肉盛宴,心中是沈重的幻滅感和熊熊的怒火。這就是我挑選的子民?我背負著吾王的理想孤身遠行,為的是把大善之光和理性之光送給這顆星球,結果卻選中一個同類相食的殘忍物種;我代吾王賜予他們的語言能力,卻首先被用來策劃發動同類相殘的戰爭。我愧對吾王的重托!

怒火中我斷然做出決定。我駕著飛球降落到篝火的上空,第一次讓飛球在這些“被提升者”面前現形。這些家夥忽然看見空中銀光閃爍的飛球,都驚呆了。在短時間的慌亂之後,他們就像聽到了號令,全部匍匐在地向我叩拜,眼中閃著崇敬的光,口中哦哦地叫喚著。我感受到他們對我的敬畏,但我沒有心軟,毫不猶豫地把“地獄火”指向他們。一道閃電,一聲霹靂,這些罪孽深重的人,連同這一片密林,瞬間全被燒成了黑色的炭柱。

遠處還有百十個所多瑪成員,都是老弱婦孺,以雌性為多。她們正匆匆趕往這裏,以便趕上這場人肉盛宴。她們已經臨近了,忽然看到閃電烈火,看到部落的壯年男人都被燒成炭柱,便尖聲驚叫著四散逃命。我怒氣沖沖地把“地獄火”指向她們,火球在她們面前爆裂,阻斷了去路。她們嚇呆了,不再奔跑,母親絕望地把兒女護到懷中,等著上天的恁罰……

我最終長嘆一聲,把“地獄火”關閉。畢竟,他們是我在藍色星球上提升的唯一種族,我不忍心把他們趕盡殺絕。何況,這些野蠻人身上流露出來的母愛也讓我隱隱看到一點兒希望。我感到極端疲憊,那是心靈上的疲憊。讓一個十幾歲的大孩子來扮演上帝,實在是太難了,我要退出去了……

夢中的姜元善累了,他強使自己關閉了夢境,進入無夢的夢鄉。

牛牛媽沒把嚴小晨就是姜家晨晨的事告訴丈夫,她知道那對他肯定又是一次強烈刺激。丈夫已經有了心事,她不想再火上澆油。男人畢竟眼拙,五天後,姜宗周才沒把握地問妻子,這群孩子中的嚴小晨,就是那個大眼睛、厚嘴唇、個子不高的小姑娘,我怎麽越看越眼熟?

明芝並沒打算永遠瞞他,“她就是姜蘭家的晨晨,過去隨她媽的姓,叫姜晨。”

“噢——”姜宗周沈默了,停了很久才問,“咱來這兒的第一天晚上,她請你到她房間中坐了一會兒,就是說這事兒?”

“嗯。她說她一進夏令營就認出了牛牛,不過她既沒告訴牛牛,也沒告訴任何人。她說她會永遠保密。”姚明芝又加了一句,“我有個猜測不知道準不準——她是看出我認出了她,才約我去說話的,否則她會連我也瞞住。這個女孩兒非常懂事,心地也好。”

姜宗周不再問了,但隨後幾天心事更重,這點情況——嚴小晨原來是姜家晨晨——促使他下了最後的決心。

等到七天探親假的最後一天,吃過早飯,孩子們都去“上學”了,姜宗周穿戴得整整齊齊,對妻子說:“我要去找何所長。我看得出國家想重用牛牛,但我想讓牛牛離開這兒,回家。”

明芝知道男人的脾性,他只要下定決心誰也勸不回頭的,她只是簡單地問:“你下定決心啦?”

“嗯。下定了。讓牛牛回去好,平安是福。”

“你估摸著何所長會不會放他走?”

“怕是不會放。不管他放不放,盡咱們的心吧。”

“我知道你的心思,我也知道攔不住你。但你咋去和何所長說?說淺了,他肯定不會同意;說得深了,要是他同意放牛牛走那倒沒啥,反正牛牛已經離開這個環境了,不用管別人咋看他了,要是所長還不放他走,你這不是把牛牛害苦了嗎?”

“這些我都考慮過了,可我還得去。”姜宗周固執地說,“咱們都知道趙括母親的故事,我想,她去找趙王之前肯定也不是沒顧慮,她能不疼兒子?她能願意影響兒子的‘前途’?”

在那場災難發生並導致失憶之後,姜宗周夫婦為了重塑一個純潔無瑕的牛牛,非常註意孩子的德育,給他講了很多歷史上忠臣義士的故事,趙括母親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趙國名將、馬服君趙奢的兒子趙括,年紀輕輕就熟讀兵法,講起兵法來,連父親也不是對手,而且在隨父征戰時出過不少好主意。趙奢死後,秦王派大軍攻趙,趙王想拜趙括為大將。趙括母親緊急求見趙王,堅決反對,說是亡夫交代過:括兒雖然熟讀兵法,但把戰爭看得太過輕易,如果將來帶兵,一定會害了國家。趙王不信,仍堅持拜趙括為將。果然趙軍大敗,士卒被白起坑殺四十萬。趙國自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以來,軍力很強,名將疊出,如廉頗、趙奢及其後的李牧等都是百勝名將。自這場失敗之後,趙國雖然也有李牧等帶來軍事上的短暫勝利,但到底是元氣大傷,再沒能完全恢覆,直到最終被秦所滅。否則,強盛的趙國也可能會統一六國哩。

那應該是更合理的歷史選擇吧,畢竟,相對於“戎狄之國”秦國來說,趙國才是華夏正統,趙人也從來不像秦人那樣殘忍,如果由趙國來統一華夏,中國歷史上肯定會少了許多血腥。可惜歷史偏偏是遵循另外的規律——弱肉強食的規律,勝利者常常與殘暴相伴隨行。

姚明芝嘆息一聲,不再反對——從內心講,自打嚴小晨誇牛牛“前程無可限量”之後,她也一直惴惴不安。她說:“要去咱倆一塊兒去,等一下,我換件衣服。”

他們來到孩子們平常上班走的那個側門,沒想到守衛不讓進。守衛和顏悅色地說:“這道側門只準研究所正式職工進出,外人只能去正門,在那兒登記,經批準後才可以進。”又好心地提醒,“這個院子大,別看研究所就在隔墻,但從這兒到公寓區大門再到研究所正門,夠你二老走一陣子的。你們最好到十字路口等內部班車,可以一直坐到研究所大門口,免費的。”夫婦倆謝了警衛,到十字路口坐上班車,來到研究所正門。

這兒的警衛更是森嚴。大門旁有會客室,三位漂亮的女軍人負責接待。兩口子先填了會客表,要求見何所長。接待他們的姑娘說何所長非常忙,沒有預約一般見不到。我可以給你們登記,看他的秘書能不能把你們排上,看能排到哪一天。

姜宗周央求說:“姑娘,麻煩你對他的秘書說,俺們是姜元善的父母,為一件很重要的事,今天務必要見他,因為明天俺們就要走了。知道他忙,俺們在這兒等,等到天黑都行。麻煩你啦。”

那位軍人姑娘很熱心,給趙秘書打了電話。打完電話回頭說:“趙秘書去請示了,你們等一會兒兒。”

“謝謝啦,姑娘。”

一會兒趙秘書打來電話,說何所長上午有會,讓二老先回家等著,等何所長抽出時間再約他們。姜宗周看看妻子,在電話中對小趙說:“不急不急,湊何所長的時間。不過俺們不用回去了,就在這兒等吧,等到晚上也行。”

倆人窩在會客室的角落裏耐心地等著。一直過了中午十二點,何所長和小趙才匆匆趕來。何所長同兩人握手,說:“二老是不是明天走?正好我為你倆餞行,咱們還是去公寓區的餐廳吧。”

姜宗周使勁擺手,“別,別,可別麻煩!俺們只占用你半小時時間。”

何所長沒勉強,讓小趙交代餐廳送來三份盒飯。小趙走了,所長與二人在接待室坐定,把門關好,問:“大哥大嫂說吧,有什麽重要事情?”

姜宗周回頭看看妻子,雖然他在猶豫幾天後橫下心來找何所長,但仍然臨事而懼,那些話真的很難出口。

姚明芝先開了口:“所長,真不好意思,俺們想讓牛牛,就是姜元善,離開這兒回家。”

何所長驚訝地揚起眉毛,笑著問:“咋回事?兒子在外不放心?”

“不是不是,在部隊有啥不放心的,俺們一百個放心,巴不得他能留在這兒。可是,何所長你不知道,牛牛六歲半時受過傷,腦袋摔到河道的護坡石上,結果得了失憶癥,那之前的事情全都忘了。”

“我聽說過這些情況。不要緊的,小姜參軍時做過非常嚴格的體檢,大腦沒留後遺癥,智力更沒受影響——說不定摔得更聰明了呢,國際物理工程大賽的金獎可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拿到的。說句笑話吧,我巴不得自己兒子也這麽摔一下,摔出小姜這樣的聰明腦瓜。哈哈!”

“可他還是有後遺癥的。他常做怪夢,都是陰氣很重的夢……”

何所長把含笑的目光轉向姜宗周,那意思很明白——如果單單因為這樣的原因就想讓姜元善退伍,那咱們的談話到此為止吧。

姜宗周生氣地拉拉妻子的衣襟,不耐煩地說:“別說這些少油沒鹽的話,盡耽誤何所長的時間。老何,我給你把話說透吧——唉,這些話真的很難說出口,但說不出口也得說呀。是這樣的,”他咽口唾沫,逼自己說下去,“牛牛六歲半時,幹過一件很邪的事。俺們老姜家人老幾輩積福行善,從沒被人戳過脊梁骨。到牛牛這一代咋會幹出這樣的丟人事?沒幹這件事前他也是個好娃兒呀。那時,我恨得用劈柴棒子朝死裏揍他,他一怒之下從河坡上跳下去,在護坡石上摔破腦袋,得了失憶癥。其實這對他是好事,把自己幹過的邪事忘了,再加上俺倆隨即帶他離開家鄉,所以他一直沒受過白眼,也就沒受過內心的煎熬。但全家人因為他,多少年來在人前不敢擡頭。說句不該說的話吧,牛牛他爺後來得癌癥去世了,八成就是為這個孫子心裏憋屈。因為老人家一直沒離開老家,他說姜家總得有人在那兒頂罪。”

這件往事他一直深深埋在心底,即便在夫妻之間也盡量不提。今天不得不提起它,就如同開啟了地獄之門,陰風呼呼地冒出來,把這兒變得陰氣逼人。他情緒灰暗,妻子同樣雙眼含淚。何所長真切感受到了他們的情緒,開始重視兩人的話。他想知道,牛牛到底做了什麽“邪事”?一個六歲半的孩子能幹出多出格的事?不過,這些話又不能由他主動問,只能等他們自己說出來。

有人敲門,是小趙送來盒飯。老何知道這會兒不是吃飯的時候,就小聲交代小趙先把盒飯放到登記室。小趙朝屋裏掃了一眼,敏銳地看出屋裏氣氛異常,立即退回去,小心地關上門。何世傑把茶幾上的面巾紙拿來,讓牛牛媽擦眼淚,很體貼地說:“別急,慢慢說。說出來心裏就好受了。”

姜元善上完課匆匆跑回家,沒找到爹媽,也沒見留紙條,弄得他很著急。二老丟是丟不了的,但餐廳已經開飯了,等不等他們呢?這兒又不能打手機。他到處打聽,小晨、可新、如弓幾個都說不知道。一直問到公寓區側門的守衛,才知道二老是找何所長告別去了。

牛牛埋怨著:“看我這鄉巴佬爹娘!還以為這兒是農村呀,禮數十足,離開前一定得找主人道個別。他們不知道何所長有多忙。真會添亂!”

小晨說:“既然是去找何所長,這會兒又沒回來,肯定是所長大叔留下吃飯了。牛牛哥你就別等了。”

“好吧。咦,”姜元善回過頭盯著嚴小晨的眼睛,“小晨你咋知道我的小名?”

小晨一時有點慌。她一直很小心地隱瞞著自己與姜元善的相識,但那天同姚阿姨談話後,“牛牛哥”這個非常熟悉的名字被喚醒,很清晰地盤踞在她腦海裏,今天一不小心溜出口了。不過,女人天生是說謊的好手,她笑著說:“是姚阿姨有次喊你牛牛,我聽見了。”

“沒有啊,我爸媽從不在外人面前喊我小名。”

徐媛媛機敏地抓住機會調侃,“你這話說得多傷人,嚴小晨咋能是外人呢,應該算是你的‘內人’。小晨,是不是那天你拉姚阿姨到你房間時,阿姨告訴你的?”

小晨品出媛媛的醋意,但媛媛實際為她解了圍,這會兒她反倒很感激,便含糊地說:“也許吧,也許就是那天姚阿姨說漏了嘴,我記不清了。走,咱們別等了,吃飯去。”路上她看看徐媛媛,一本正經地說,“那天我和姚阿姨說得很對脾氣,阿姨還告一句很機密、很機密的知心話。”

“什麽知心話?”

“阿姨說她看中一個女孩子,來這兒後一眼就看中了。問我能不能當紅娘,介紹給小姜同志。”

大家雖然明知她是在搗蛋,但仍然很熱烈地追問:“誰?能不能透露?”

“當然不能啦,我答應過姚阿姨要保密的。不過可以透露一點:她的名字和牛牛一樣,也是疊音字。”

大夥稍一楞,隨即大笑。幾個女孩子中,名字是疊音字的只有徐媛媛。媛媛有點臉紅,其實心裏滿熨帖的,只是回了一句:“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姜元善平素對付這種場面游刃有餘,而且總是要占上風的,但今天顯然有點臉紅。莊敏看看他,抿嘴一笑,“喲,我估摸著小晨透露的消息是真的——雖然姚阿姨究竟看中哪一個還有待考證。你看,咱牛牛同志很難得地臉紅了。”

姜元善的臉更紅了,惹得一片笑聲。不過,沒人猜得出他臉紅的原因——剛才那些話勾起了他對前天那場怪夢的記憶,在夢中他是個外星人,有一個容貌很像嚴小晨的十六歲妻子,而且“她身體內留下了自己的種子”!想起這點“虧心事”,他便無法在嚴小晨面前坦然自若,只好閉嘴不言,任由姑娘們打趣。

大夥兒在餐廳打了飯,又湊到一塊兒。小晨說:“元善你下午別上班了,再陪爹媽半天,他們明天就走了。我幫你請假。”

姜元善已經走出了剛才的窘迫,高聲道:“不用不用。套用一句岳飛的話,‘主上宵旰,大將豈能安樂耶?’我可不是假崇高,單看何所長每天的忙碌,我也沒心思去玩。”他笑著,又用筷子指指天上,語調變得認真,“真的沒心思休息,那玩意兒在逼著咱們哩。”

眾人沈默了。那個懸在天上的噩夢確實壓迫著每一個人,連睡夢中也不能輕松一會兒;甚至可以說,為了這個懸在天上的噩夢,他們的少年時代已經提前結束了。如何對付那個東西,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起碼的設想。這十一個人現在是“半工半讀”,還算不上研究班子的正式成員,但研究小組的緊迫氣氛已經通過何大叔有效地傳遞到他們身上了。

姜元善又說:“沒關系的,今晚再陪爹媽一整晚就行了。咱是男子漢大丈夫——”他用筷子劃一個弧線把幾個男孩子劃進去,改口說,“咱們男子漢大丈夫,哪能像她們娘兒們那樣婆婆媽媽,對不?”

林天羽、擺長有幾個男孩子笑著湊趣,媛媛撇撇嘴,“哼,小晨她牛牛哥呀,你真是狗咬呂洞賓。”

何所長聽姜宗周說完兒子的“惡行”,很是驚訝,甚至可說是很震驚。一個六歲半的孩子幹出這種事,確實有點太……“邪”了。而且,完全不符合他對姜元善的印象。相處這一個多月來,他對這孩子印象極佳。姜元善除了過人的智商,也天生具有領袖氣質,在同伴中有號召力,有很強的道德感和社會責任感。僅有的缺點是表現欲稍有些過,有些觀點過於鋒利,多少有點兒偏激——但話說回來,也許這兩個缺點同時也是優點呢。所以,他十分看好這個孩子的發展,用他的話說,是一株難得一見的好苗子,前途無可限量。

但今天他突然聽到了完全相反的意見,而且是小姜的親生父母說的!他由衷敬佩這對夫妻,哪個當爹媽的願意把孩子的“惡行”抖摟給外人?他們今天這樣做,該是下了多大的狠心!但他們是為國家負責,為民族負責。他們的大義堪比兩千多年前趙括的父母。這會兒,牛牛父母都低著頭,不願直視交談者,他們是為兒子的過去羞愧,也是為傷害兒子而痛苦。

何世傑沈默了一會兒,覺得不能再不吭聲了,否則這兩位會認為自己已經默認了小姜的“邪惡”。他笑著說:“你們言重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偶爾幹一件錯事,絕不能依此而判定終身。請問,他六歲半之後,也就是患失憶之後,表現怎麽樣?”

姜宗周立即說:“從那以後他完全是一個好孩子。俺倆非常註意教育他,還有他爺爺,一有空就給他講歷史上忠臣義士的故事。”

“對,這正是我對他的印象——性格剛正,有很強的道德感和社會責任感。大哥大嫂,我十分感謝你們的責任心。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不能以六七歲時偶爾的一件錯事來定終身。”

姜宗周看看妻子,有些話他本不想說的,但既然已經下了狠心,就不能遮遮掩掩的。他很艱難地說:“這些年他確實是個好孩子,是個好人。不過,有一點我還是不放心,就是他常常講一些很……那個的觀點,叫人聽了不舒服。那些觀點不像是十幾歲孩子說的。”

“什麽觀點?”

“比如,你知道農村中信耶穌的很多,常有人來勸我們信教。那些信徒很執著,一次勸不動就十次八次地來。像這樣的事,委婉地拒絕就行了。但去年有一位來傳教的被牛牛撞見了,牛牛講了很多批判基督教的話,簡直是把人家罵得狗血淋頭——不,這個詞兒不合適,他絕沒有罵人,談話中一直很冷靜,但他的話比罵還狠,弄得來人非常狼狽,我們也挺難堪。”

“他都說了什麽?”

“他說,上帝,至少在《舊約》中的那個上帝,是個非常血腥的老家夥,他親自幹的或教唆以色列人幹的滅族、滅城行為,《舊約》中明確記載的就有幾十處。還有,人類歷史上最醜惡最血腥的事都是信仰基督的印歐語族人幹的,像中世紀的教皇之間經常互相殘殺,後任教皇下令拖著前任教皇的屍體在街上示眾;像教皇英諾森八世時極其殘忍的宗教法庭,殘殺了幾百萬所謂的女巫;像十字軍東征,把孩子們當做戰爭的炮灰;像屠殺印第安人、瑪雅人和澳洲土著,販賣和奴役黑奴;像到中國販賣鴉片;像發動一次大戰和二次大戰,滅絕同屬印歐語族的猶太人、吉蔔賽人和斯拉夫人;等等。”

何所長笑著說:“他說的這些倒完全符合真實的歷史。當然,牛牛不該把歷史罪惡和整個宗教扯到一塊兒,這確實不合適。而且,即使是基督教本身的歷史上的罪惡,也不能和今天的宗教等同。”

“他還說,偏偏白人就是憑著這些惡行完成了他們的基因大擴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