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 梨花滿地

關燈
後來韓野喝醉了,我讓妙妙用馬車將他送回去,打算自己步行回去。

天色已黑透了,只剩下一輪圓月掛在天上。

這時謝盡詠出現在我身後:“月黑風高夜,你一個獨身女子,還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吧。”

正好妙妙堅持讓我上馬車,我便道:“好啊。”

回身又對妙妙說:“你不用擔心,狀元郎會送我回去的。”

謝盡詠對她頷首,她也才放下心來。

“也不知道就我這名聲,她有什麽好擔心的。”我聳了聳肩,打道回府。

他走在我身側,比我稍微慢了半步。我故意繞了路,走到了一串小巷子中。

“這裏偏僻無人,你繞了路,就不怕……”他聲音在夜風中冷冷傳來。

“應該是你比較怕吧?”我輕聲道:“若是與我有什麽瓜葛,你可是甩也甩不掉了。”

“也對。”他好像笑了笑:“這世道本應該是女子怕男子誤了清白多一些,可你,卻絲毫不在意。”

“我還要在意什麽?”我回頭看了他一眼:“我那公主府就差公然插旗,艷幟高張了。”

他默了默,靜靜走著。

繞出這條小巷,又是走到了大街上,看到了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

“之前參我,為什麽?”我問道:“你不應該是這樣冒失的人。”

“我未過門的妻子的哥哥,曾被你抓來做過面首。”他低聲道。

“抓的……”我笑了笑:“看來,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版本的故事。”

“他回到家後,不久就去世了。”他又道。

“是我的錯。”我沈沈說道:“我只以為,那些都是罪臣之子,沒想到還有好人家的公子。”

“不過,也不意外。”他說道:“像你這樣的人,當然視人命如草芥。”

“我這樣的人……”我喃喃道:“我這樣的人。”

我好像很討厭這句話。我可能從前,不是這樣的人,所以才這樣厭惡。

我為什麽變成了這個樣子呢?

“你未過門的妻子,叫什麽?”我不自覺問了出來。

“你問這做什麽?”他警覺地看了我一眼。

“沒,沒什麽。”我搖搖頭:“不回答也可以。”

“她叫雲衣。”他低聲道:“是個沈默溫柔的姑娘,也算是我的遠房表妹。”

“很好聽。”我低聲道:“不過你確定,可以和她相扶過一生嗎?”

我停下腳步,他也停下,看著我,目光深邃。

“你是個志在天下的人,可是,你現在這樣做,不是自毀前程嗎?”

他目光閃了閃,我又接著道:“在人來人往的茶肆,說著戶部尚書的痛處。”

“你想扳倒他,何必這樣以卵擊石?”我靠近他:“你能走到這裏,不容易。身後還有瑯琊謝氏一族,非要拼個魚死網破,合適嗎?”

“那依公主的建議,是想讓在下攀上個貴女,養精蓄銳韜光養晦,一舉攻破?”

他並不躲開,只是看著我看著他。

“不然,你為何參我一本?又為何故作清高?”我勾唇一笑。

“你招惹了我,卻發現我並不好招惹,所以又放棄了?”

他退後半步,看了眼天上。

“其實,我還挺好招惹的。”我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天上的圓月:“尤其是你。”

“但我和一個人說過,玉蟾會在,我也會在。不論多久,我都是要陪在她身邊的。”他淡淡說出這句話,在我耳中無比熟悉,似乎也是這樣一個月圓之夜,一個白衣身影,對我說過同樣的話。

我上輩子,真的見過他?

我驚喜地望向他,看到他修長的脖子,圓潤的喉結,上下滾動。

“我和雲衣承諾過的。”

原來,是雲衣啊。

那我的那個故人,在哪呢?

是他嗎?不是他嗎?

他將我送回公主府,見那高墻,笑道:“只將墻建高了是無用的。”

“哪裏無用?”我對他笑笑:“防人防己,防覬覦。”

說罷我走進門去,只聽他在身後道:“怪道聽聞,你身邊從未有固定男伴,你是怕別人貪圖你什麽吧?”

我笑著搖搖頭,進了門。

若是能貪圖一輩子,也倒還好。只怕貪圖一時,又把我扔掉。

但是你可能不是,所以在你面前,我生怕你不貪圖我什麽。

若不是你我上輩子相識,可能就是你的命太好吧。

我一直閑著,就總是睡不好。這一頓酒喝完,倒讓我躺在床上便睡了過去,直到天大亮。

之後我派人留意謝盡詠的動向,自己悶在房裏認字。

這大通流通的文字好像與我記憶中的文字有些相像,又不大一樣,所以要從頭學起。之前是個病秧子,所以什麽琴棋書畫、針黹女紅什麽都不會,若不是這張還算不錯的臉和公主的身份,那真就算是一無是處了。

之前的我是什麽樣子?應該不會像現在這麽沒用吧?

因為每天沒事,所以就索性將自己關在房中,一直認字,寫字。

直到某一天,妙妙跟我說:

“謝侍郎明日要去赴宴。”

“赴宴?”我低頭看著字:“他是今科狀元,又是新任的吏部侍郎,自然要赴很多宴了。”

“是……是顧丞相家的女兒及笄的宴。”妙妙低聲道。

我馬上站起身來:“她家這算盤打得太明顯了吧?女兒及笄幹嘛請外人去?”

“為此,他們還請了許多貴女與年輕的臣子。”

“請我了嗎?”我合上書本。

“沒……”妙妙輕輕搖了搖頭。

“沒請我也去。”我挑了挑眉:“給我準備一身白的,我穿去參加他女兒及笄禮。”

“是……”妙妙退了下去。

是不是有點太刻薄了?

我又出門將妙妙叫了回來:“準備條月白的吧。”

“是。”妙妙這次回答得倒挺快。

狀元郎,你不想攀高枝便罷。若是想攀高枝,也得攀我這一枝。

第二日我簡單將頭發攏了一下,以一根玉帶纏了纏,穿了一身靈動自在的月白衣裙,坐上馬車前往顧府。

到了門口,我扶著妙妙下車進門,卻被門口的奴才攔住了。

“這位貴女,可否出示請帖?”

我睨了他一眼:“沒有。”

說罷便往裏走。他又攔住我。

“不可,貴女若是沒有請帖,便不得入府。”

我後退一步,以免被他的手碰到:“這大通,沒有比我再尊貴的女子了。你們這顧府請盡了京都貴女,卻偏偏不請我,是什麽意思?”

“您……”他似乎猜到了我的身份。

“去跟你們主子通報一聲,我不為難你。”說罷我退至一旁等候,他見我如此,只得進府通報。

不多時顧相和夫人一同出門相迎,這皮笑肉不笑的樣子真是看得我不舒服。

“不知公主光臨,多有怠慢,還請恕罪啊。”顧相笑道。

我擺了擺手,不想多做糾纏,就直接進門道:“本宮去哪等著?”

“去小女的繡閣吧,”顧夫人笑著,躬身指了指:“這邊請。”

“嗯。”我點點頭,跟著她的指引走了進去。

還好是個公主,她們為我安排了單獨的房間。因為是姑娘的繡樓,所以也沒有客房,閨房自然是不能讓給我的,我看了看,進了她女兒的書房。

顧夫人明擺著怕我惹什麽麻煩,又不敢說,最後離開時只好說:“有什麽事只管吩咐,這書房沒什麽東西,請公主見諒。”

我嫌她煩,擺擺手讓她出去了。

看著她書櫃上的書,都是些女訓、女誡之類的,無趣的很。我只能坐在她書桌前,發呆。

“公主,您可是金枝玉葉,這樣不請自來,會不會讓人笑話啊?”妙妙在旁邊好意提醒。

“你當我平時被人笑話的少了嗎?”我托著下巴道:“因為我被人笑話,因為我有缺憾,所以才是個公主啊。”

“啊?”妙妙不解道。

“這個太平盛世啊,最不缺的就是有德行,有熱血的年輕人。”我嘆道:“但是我既然有了財富、權勢,便不需要別的什麽了。”

“再說,我還詐過屍呢。”我聳聳肩:“所以啊,我不用再做個高貴優雅的公主了,那樣啊,自己也受罪,旁人也不會領你的情。”

“說白了,不就是想當個草包好好活著?”門外傳來一聲熟悉的聲音,不用開門也知道是誰。

“還是謝郎懂我。”我朗聲道:“姑娘的繡樓不好擅闖,賴上你就不好了,你還是快走吧。”

“謝公主指點。”後來似乎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我笑了笑。

原來做過鬼的人,知道自己要死的人,還是會想好好活著,活得安穩一點啊。

等了好久,有侍女說及笄禮開始了,我便出了門去。

繡樓之前是個花園,花園中真是熱鬧,年輕的女孩子們在嬉戲玩笑,你看看我的荷包,我看看你的臂釧,說著今年流行的發飾,衣著。我從她們身旁走過,竟覺得自己果真是個十四歲的姑娘。

十四歲,跟天上二百歲差不多,那時候我是不是也是和同齡的少女玩笑呢?不然我為什麽這麽開心?

可是當我坐到她們身邊,周圍的姑娘便看了看我,之後不再說話,或是低聲細語。

我雖然想了想,也明白了緣由,但心中還是難過。就因為十四歲的我和十四歲的她們不同,所以註定孤獨啊。

我也不自找沒趣,獨自離開了。

離開之後的她們,又開始熱火朝天地聊了起來,她們好像在說,我是個不好的姑娘。她們稚嫩得,說不出那些羞人的話。我曾經,也是這樣吧?

忽然有些後悔,做一個這樣的十四歲姑娘。

但這世上就是沒有後悔藥,只是沒有後悔藥。

“笄禮開始了,我們走吧。”

女孩子們說著,都去了前面,我也像一個不識趣兒的人一樣,去了前面。

因為她還沒有許配人家,所以及笄禮也就只是簡單的用笄束了頭發。其實顧相不必這樣大辦的,此舉估計只是想讓這些少年郎知道,他們家的女兒,還沒有定親罷了。

之後便是開宴,雖說大通男女之防並不嚴苛,但顧相還是用一道玉簾將男子與女眷隔了起來。

可能是因為有異性在,所以這一宴顯得格外安靜,說話也都是輕輕的。顧夫人本來不知道如何安排我的座位,我對她柔和一笑,便去了下首安靜坐著。

姑娘們害羞了些,一邊安靜吃著飯,一邊仔細聽著那邊男子的談話。那邊的男子也是,一邊談論著國家大事,也不忘展現才情。

而我,一直沒有聽到謝盡詠的聲音。

而後過了不久:

“謝侍郎是少年英才,剛及弱冠便成為了狀元,而且書香傳家。據聞令尊也曾官拜江南道巡按,而且寫得一手好文章,想必謝兄必定文采斐然,今日梨花正好,不如賦詩一首?”

“是啊,謝兄。早就仰慕謝兄文采,今日終是有機會得見了。”

只聽他謙道:“今日乃顧相長女及笄之日,賦詩,似乎不大妥當,還是不必了吧。”

“謝兄,莫要掃了大家的興致啊……”

“是啊,謝兄,就算誦一首曾經做過的,或令尊之前的大作也好啊……”

“是啊……”

我一直看著外面,看見他忽的站了起來,惹大家註目。輕柔而明亮的月光罩在他身上,一襲白衣立在梨花樹下,顯得有些孤傲,有些難過。

此時氣氛尷尬,一片靜寂。

我心中一顫,一顫,好像被一個小錘子,輕輕敲打。

“盡詠,送我回府吧。”我朗聲說道。

他頓了頓,低下頭,覆又擡起:“走吧。”

我起身離席,向大家頷首示意。顧夫人面色不佳,卻也強顏歡笑,說要送我出門。

我推拒了,她也沒再客套。

我搞砸了她想要與狀元郎結親的喜宴,她也不會有什麽好心情。

馬車在門口等著,我率先上了車,見他站在車下,冷著面孔。

“上車吧。”我對他道。

他沈聲道:“多謝。我日後會報答你的。”

我嘆了口氣:“不必言謝,只是你的名聲,恐是被我玷汙了。”

“是我太過沖動,日後的事情,日後再說吧。”

他也沒看看我,徑自離開了。

我癱倒在馬車中。

是什麽執念,讓我如此護著他?

還有,梨花樹下,明月光輝,又是什麽場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