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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恍惚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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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我慢慢起身,眼前昏花,險些直直栽了過去,急忙召了條竹筏過來,爬了上去。

待回身躺下,便恍恍惚惚暈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忽的感覺身下一空,繼而落入一片刺骨冰冷之中,我被凍得睜了眼,發現自己翻下了竹筏,好在不會沈入水中,只在水面上浮著。

我沒了力氣,也不想動,就任忘川河水帶著我飄飄蕩蕩,順流而下。

夜色昏沈,連月光與星星都被忘川之上的瘴氣擋了個嚴實,除了耳邊潺潺水聲,現下的我像被困在一副棺材中,伸手不見五指,也不知該去何方。

偏偏河水極冷,刺得我不得不保持清醒,可睜眼閉目卻無任何分別,都是一片漆黑,都是無所適從。

不時感到身側有陰風吹過,脊背之下有東西拉扯,我才想到,自己此刻,處在一群孤魂野鬼之中,與進了棺材,入了鬼界,並無不同。

它們手勁大得很,可無奈我偏偏無法下沈,所以不過是白費力氣。

我朗聲對它們道:“別試了,我沈不下去。”

頓感身下拉扯一松,我輕輕一笑,道:“你們會說話麽?陪我說一會吧。”

靜默良久,只聽身下粗嘎之聲緩緩放著:“你沈不下來,可是與那位女上神有舊?”

“是啊……”我輕輕說著,將雙手枕在腦後:“她是我母親。”

“那上神甚好……”那聲音低嘆道。

“你也這樣覺得麽?”我對它柔聲道:“很難聽到有人這樣說呢。”

“你是從神界那邊過來的?”它問道。

“……是啊。”我略微怔了一下:“那不是個好地方,所以我離開了。”

它低嘆了一聲:“還有哪裏,是好地方啊……”

我覺得它話中有話,便反問道:“你們何時,能去投胎啊?”

它苦笑了一聲:“去不了啦……”

“為什麽?”我很納悶:“不是說忘川下游就是鬼界嗎?去了鬼界,你們便可以投胎啦?”

“姑娘,世道變了……”它又長嘆了口氣:“自打上次打過仗,死的妖魔太多,阻塞了忘川河道,至今這魂靈都流不到鬼界去啊!”

“當真?”我眉頭一蹙:“可當初青鸞上神與豫湛戰尊可都是生祭了忘川啊?”

“當初豫湛戰尊生祭忘川之時,憑己身之力在河道之下沖破了個窟窿,欲另辟蹊徑將水引到鬼界去,可後來鬼魂實在太多,又將那窟窿堵了個嚴實,後來者不明所以,只一味擠著,才令忘川水翻波,激起巨浪滔天。青鸞上神所做,乃是以涅槃天火之勢,將翻波作惡的游魂燒光罷了。雖說此法只能解忘川燃眉之急,卻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啊。”

“那你們,不會再翻波了嗎?”我忙問道。

“我……也不知啊。”它若有所思:“現下忘川無人管轄,神族棄我們於不顧,而魔族又常有殺戮,以致忘川之上有進無出,仿若荒地,無人問津。說不定某日某時,這河上數萬魂靈再是按捺不住,那麽重起舊事也未可知啊!”

“您生前是?”我問道。

“我生前,是魔族之人。不過,那早就是十幾萬年前的事了……”它哀嘆道。

我暗覺不對,怎的十幾萬年前的鬼魂還未投胎?未等我翻身細看,只見身側有一老者浮出水面,上半身直直立在水中,蓬頭垢面,雞皮鶴發。身上一件麻布灰袍,領口處早已斑駁地不成樣子。

“我乃忘川河伯,不算是游魂之列。”

我大驚,連忙像他一般立起身子,在忘川之中站立。

人間黃河中的河伯算是水神,可這忘川河之中的河伯,隸屬鬼界,是鬼界之中最下等的鬼差。之前只聞其名,不料今日竟得以相見。

“我看你浮於忘川,想著終歸是青鸞上神後繼有人,未將我千裏河道的忘川遺忘世間!”河伯說著,竟垂下幾滴淚來。

“河伯,您……”我不知如何勸慰,一時啞然,思慮一番,又道:“我可幫您給魔尊提個醒,叫他莫要再讓無辜之魔死傷,以此避免忘川危機。不過你應當知道,這也未必管用。”

“那就多謝姑娘了!”河伯老淚縱橫,行禮作揖。我趕忙上前扶住,卻忘了他是鬼魂,並無肉體,所以也只扶了個空。

“日後若是需要我幫忙,便去匿林之中那間茅草屋留信,我不日便會去查看。”

“好,好。”河伯忙將淚水擦幹凈,又問我道:“那你現在可是要去那裏?”

我見天色還晚,便點點頭:“打算去那裏歇息一晚。”

“那老朽便送你一程。”河伯說著施了個法,水流之中開始打著旋渦,將我向魔界岸邊推去。

“多謝河伯。”我對他點頭一禮,隨波順流而下。

不多時,我便到了匿林邊。爬上了岸,立刻便向河中河伯道謝,剛剛躬身行了個禮,擡頭他便不見了。我聳聳肩,轉身入了林子。

匿林之中晏陀樹早已枯敗,土地之上也是寸草不生。向外走去,瘴氣漸漸消退,明亮的月光終是照在了我的身上。踩著枯枝投下的詭怖幹腐的陰影,聞著隱隱刺鼻的氣味,我竟有一種莫名的踏實感。

我生長的地方,即便再破舊,也因回憶,而飽滿起來。

不久,到了那間我無比熟悉的茅草屋前,我迫不及待推開了門。

一片漆黑,不再有人點著油燈等我。錦裂不會,老野更不會。

我憑著記憶摸到了那鋪著破草席的“床”,倒了上去。

塵埃揚起,我閉上眼睛,然後,睡了過去。

再次睜了眼,也不知是何時日,窗外日光刺目,空中飛塵被毫無保留的展現在眼前。

好久不見了,魔界,我回來了。

站起身,看著剛剛睡的這一方由野草堆砌的床,上面鋪著當時我們翻過幾座山找到的柔韌的草莖編的席子,仿佛又回到那些窮苦日子,我,老野,錦裂三人相依為命,其樂融融。

而如今,只有我一人還能回到這裏,真是諷刺,真是蒼涼。

屋中蛛網堆積,幾個舊時的土陶罐蒙上了厚厚的灰塵。我本想將此處收拾幹凈,卻看著這閑置了百年的屋子無從下手。

頭中還是昏昏沈沈的,索性將其它事情丟在一旁,又躺在那破床上睡了過去。

昏昏沈沈不知過去了多久,我終於是清醒了過來。雖不說身上大好,但總歸腑臟暫時舒服多了。

我將那幾個瓶瓶罐罐拿去忘川上清洗,又打了些水回來清潔屋子。雖說忘川的水,並不幹凈。

大致將灰塵都擦了幹凈,已是午後,我想著依我現在的身子骨,就算是拼盡全力今日也難到極夜,便索性想著多留一日,明日再走。

被忘川水清洗過的房中隱隱有著酸腐味道,我打開窗子通了通風,接著躺在床上,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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