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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如此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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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楞。在夢回境中聽青鸞上神說過,這司槐江山懸圃的天神是英招,可偏巧我來時,英招無聊去巡避四海游玩去了,百年都未歸,所以還真沒在夢中見過面。據說上古神祗長得都有一番特色,今天見了這位天神,倒將我心中這番疑慮實實驗證了。

剛要開口,便聽那英招用渾厚嗓音道:“從魔界來的?”

我駭了一跳,想著這上古神祗果真厲害,在三十六天橫行無阻的我竟被一眼瞧出,不知如何解釋,低頭皺眉。

英招四蹄有力,踱步進了門,行走發出“咚咚”之聲,令我心中一顫。

他環視一圈,站在我身前,道:“為了來這,還學了些粗淺仙法。”

我心中又是一顫。

“你也能過忘川?”英招又問,忽又一笑,自己接話道:“也難怪,你是她的女兒。”

我一楞,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眼中一派清明:“我活了幾十萬年了,這些把戲,瞞不住我的。”

我默了默:“我只是想來看看她,絕無惡意。”

“嗯。”英招低嘆:“當年不在,未能幫忙,頗為歉疚。”

我搖搖頭:“帝君尚且袖手旁觀,您又何苦自責。”

英招銳目逡巡,嘆道:“你在魔界長大,比在這好上百倍。青鸞小女娃,有遠慮啊。”

我方才聽懂,這英招原是將我認作青鸞上神的女兒阿浣了。不過眼下越解釋越亂,不如順水推舟,不要惹怒了這上古天神。

我也嘆了口氣:“自小在魔界長大,對母親的事知之甚少,好奇得很,這才偷跑過來看看。沒想到瞞不住您。”

“吾乃英招,司槐江之山並天帝懸圃,你那渾厚的魔道氣息,吾還是嗅得到的。”英招聲音低沈:“南望便是西昆侖,你母親原本為西王母座下三青鳥之首,當年吾徇於四海,將這槐江之山托付於你母親照看,未料她那幾百年間先後遇見了離淵與你父親,才招致那樣的結局。”

“原是這樣。”我點點頭,又順勢問道:“剛才神提到了離淵,是那前任帝君麽?”

“是啊。那小兒命中不安分,偏要招惹魔道一族,終落了個兩敗俱傷,灰飛煙滅的下場。”英招貌似不喜離淵,又憤憤道:“幸青鸞慧眼識人,與他早早斷了情絲……”

“什麽?”我大驚,青鸞上神與離淵有舊情?我竟未聽她提起過。

英招忙道:“是吾多言。”

“不,我想知道。”我忙道:“我想知道青……母親的事,可否請神細細講來?”

英招目有嘆惋,沈聲道:“吾並非親眼所見,也只是這山中走獸道聽途說,未必當真的。”

“無礙。麻煩了。”我起身行禮道。

“哎……”英招低聲道:“我是看著青鸞長大的,她自小聰慧,辦事穩重,年紀輕輕便成了西王母座下首席,吾當時只是守懸圃的神獸,雖資歷久長,位份卻還不如山神。青鸞對我從來守禮客氣,我對她這小女娃也甚是喜愛。你有所不知,這西荒偏遠,自打遠古神祗相繼羽化之後,這西荒除拜訪西王母外更是無人問津。吾閑時無聊,常往四海游玩。別的小神小仙吾是看不上眼的,便將這槐江之山交於你母親照看。不料帝君駕臨懸圃巡游,時郎才女貌,你母親與帝君兩相傾心,便在這西荒花前月下起來。”

“那母親怎麽未與帝君成婚呢?按理說母親位份不低,又是西王母座下首席,做帝後已是可以的了。”

英招冷笑一聲:“你母親是合適至極,卻不料那時妖界出了一樁事情。”

這我倒不知,便問道:“何事?”

“妖界上古混沌之時實屬神境,後趁黃帝與蚩尤大戰之機分了出去,可相通的北海之中,時有鮫人一族有所分歧,一派主歸神族,一派主歸妖族。鮫人莽直,便割地結界,分了神妖二境,這神鮫人一族自然掌起了看管神妖二界界印之事,屬上古神祗一脈。這鮫人族傳至那時已有數萬年,族中有人趁族長年邁,想以界印要挾離淵,爭司北海之權。老族長子女奮起反抗,無奈勢單力薄,求助於離淵。離淵派水兵相助,才止了禍亂。時鮫人族人損傷大半,離淵那時已有攻妖魔二界之心,為安穩神妖界印,故欲拉攏鮫人族。新任鮫人族族長提議與帝君結為秦晉之好,帝君思慮再三,竟為允準,娶了鮫人族族女漾為帝後。待青鸞知曉此事,那花轎都快行到三十六天了。”

我冷哼一聲:“這離淵當真薄情寡性。”

英招笑道:“孩子莫氣,你那母親也並非任人愚弄之人。聞此消息,不待離淵解釋,便修書一封斬斷情意,此後再不來往。離淵婚後曾親身前來,被你母親一掌打落於忘川之中。”

“哈哈……未料想青……母親竟是這樣恩怨分明的女子。”我之前便覺得青鸞上神在夢境中被那離淵欺負的慘了些,聽了這件事,我方才解了氣。

“你也知道,這忘川之上,鵝毛不浮,縱使帝君再大的本事,憑一己之力也是無法上岸的。青鸞卻是自小天賦異稟,在忘川之中浮沈不阻,與在其他水域無異。待到她覺得解氣了,教訓夠了,便將那小兒撈了上來。離淵失了臉面,氣急敗壞再未來過。”英招說著往事,卻越發神采飛揚了起來,料想他是久未說過這樣多的話,未有人聽過他這樣講故事了。

我連忙接話:“這樣的男子,怎配得上母親。”

英招目光忽的飄遠,看著我,又不似在看我:“青鸞遇上你父親,一半是幸,一半是劫。”

“您可知道他們的故事是怎樣的?”我問著。

英招笑笑:“青鸞與離淵定情之時,曾贈予他一把鎖,是你母親的貼身之物。鎖有了靈性,佩戴之人可於忘川之上不沈。離淵發現,命一位上神入魔界打探消息,為大戰蓄勢。青鸞發現,過了那岸去幫忙,由此結識駐紮在忘川之畔的你的父親,魔界戰尊,豫湛。雖無人知曉那時發生了什麽,可據聞青鸞自那日起,便常常笑,笑得無比開心,從未見過。”

我聽了此話,不禁覺得遺憾。那樣動人的故事,竟無一人知曉。我嘆了口氣。

“女娃,你叫什麽名字?”英招問道。

“我叫素染。”我對英招笑笑。

“名字不錯。”英招寬慰一笑:“你與青鸞長得很是相像,也算天命機緣,讓你可渡忘川過岸來看看這裏。”

我忽的心下一抖,想抓住腦海中閃過的念頭,問道:“這世間,只有青鸞能過忘川?再無別人了?”

“若不用殊歸鎖而論,吾在世數十萬年,是如此的。”英招點頭:“況你元神為凰,近年來也只有青鳥一脈,後裔可得鳳凰。”

我啞口無言。阿浣在魔界,我自魔界長大;青鸞可過忘川,我也可過;仙法典籍我學著,竟比其他仙童還得心應手;我原以為我的元神是只烏鴉,可那是我氣虛體弱之時,毛發昏黑所致。一切一切莫不吻合。

若當真如此,我的父親母親,竟是由錦裂的父親害死的?

我不敢細想,也不願細想,忙對著英招問道:“我的元神,除您這樣的上古神祗之外,還有何人能夠觀出?”

英招皺眉:“天尊之上,細觀都是可觀出的。”

“那帝君呢?”

“帝君無論道法高低,襲了帝位便可觀出。”英招不解,又馬上大聲道:“你莫不是要找那帝君報仇吧?”

我冷聲一笑,心中憋悶:“我哪裏敢?那帝君不論道法,或是才智,都是能瞞天過海的人物。”

“雖說上輩的恩怨著實糾結,但現任帝君卻絲毫未加插手,反倒因那大戰,因虞淵迫害,流落在外百年之久。若你去找他的麻煩,著實不該。”英招厲聲教育道。

我擡頭對他木然一笑:“不會的,這些事理,我還是知曉。父債子還這一說,我本就是嗤之以鼻的。”

“那就好。女娃,你是個懂事的。”英招點點頭,安下心來。

我怕他再加追問,便轉了話題:“據聞這兩日祭天大典,您作為上古神祗,怎未出席?”

“吾跟著黃白二帝開混沌啟鴻蒙,他們二位都不在了,還有何意義參與那祭天大典?不若守著這槐江之山,數十萬年,絲毫未變的只有這山了。”英招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對於這些征伐過邪神惡鬼的血性神祗來說,孤獨和平才是最為難熬的吧。

我嘆了口氣:“那不知西王母可去了?”

我曾受青鸞上神之托往西昆侖玉山送了封信,卻沒見到閉關參修的西王母。倘若那時西王母知曉青鸞上神蒙難,定是不會袖手旁觀的吧。天數難測,青鸞上神孤立無援,怕是天意,躲不過的。

“西王母尊位之高,自然是當去的。”英招說道。

“哦,那我便不拜訪了,天色不早,我該告辭了。”我心不在焉說著,起了身。

“也好。”英招嘆了口氣:“女娃,若是想來便來,你母親這房子,吾守著呢。”

我不知怎的,聽到他這話竟哭了起來,眼淚接連落下,看得英招直嘆氣。我抽噎道:“那就多謝神了,我日後會再來看您的。”

“嗯。”英招四蹄踏踏,心神也倒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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