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蓮子清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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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看什麽?”背後傳來他低沈的尋問聲。

叮叮轉身,伸出兩根手指道:“生了根白頭發,我拔了……”

她傻傻捏著白發,望見無鱗堆雪似的銀發垂在臉側煞是好看,又急急補充:“呃,我就長了一根,夾在黑發中不好看,如果全部都是白的話,一定很漂亮。”

無鱗定定的望著她,語氣淡淡,如同質問:“這些植物都沒有長?”

叮叮苦下臉來:“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氣侯也是好的,水份也是足的,可偏偏就不竄個兒,瘦瘦小小看著便可憐。”

“想要開花結果,就得用心。”他白玉般的手指撫過黑袍上的線疙瘩。

叮叮本就不會針線,一個平整的破洞竟被她縫的蜈蚣般凹凸不平,還好衣服一色純黑,小小瑕疵並不甚顯眼。

叮叮以為他在譏諷自己女紅不佳,臉紅訕訕:“我是不會縫衣服,可總比漏風的洞要好吧。”

無鱗指了陶土盆子道,“你需明白,這些花沒開之前,不能離開。”他轉身,撂下話後便要走開。

“等等!你別走。”叮叮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從發芽到開花得數月時間,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啊!”見他毫無反應,叮叮急道:“我保證,每月……不,每天都可以過來照顧它們,若一直待在這裏,張叔、夢姐姐,他們都會擔心,我又如何安的下心來。”

“不能走。”無鱗低垂眼簾,眸中的紅光愈發的深了。

“這麽多天了,你還是不放心我麽……”叮叮輕聲嘆氣:“我跟你講個故事,你可願意停下腳步,花些時間聽聽?”

她沈心,終於決定要把心中的話全倒出來,他理解也好,不懂也罷,至少總比憋死卻沒個結果強。

叮叮上前一步,雙手緊緊楸住了他背心處的衣服,無聲的顫抖。

他沒有避開,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裏,即未說好也不拒絕,如松樹般直著身子。

“你相信一眼鐘情嗎?”她問。

“有個女孩,從小便是個愛上樹下河的野丫頭,在她八歲那年,正趕上老天爺收人,一場風瘟卷過村子,轉眼只剩孤單一人,而她卻因禍得福……至那以後,女孩心裏便埋下了一顆種子,她時常會想著,自己是不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了。”

叮叮紅起臉,將桃花般的面頰深深埋入他的背心:“其實你心裏一定明白,年幼的我為何會同意那些跟本聽不懂的條件。”

“那是因為,僅那一瞥,這雙眼睛就再看不進任何人……八年過去了,小小的種子早已長成了參天大樹。”

他靜靜的聽著,如一尊雕塑。

“這無關乎救命之恩的報答,只是最最簡單的喜歡,你的樣子,你的氣息,總讓我不由自主的想去親近。”

“因為知道我們的緣份未了,所以我做什麽事情都會有勇氣,別人還道我膽子肥呢,其實說白了,就是真的不怕死……”她把手籠到袖中,想去拿那個藍色的荷包,不料卻摸了個空。

無鱗終於動了動,叮叮如夢初醒般松開手,耳邊他平穩的聲線竟未起任何波瀾:“那時年幼,今已長成,如果重來,那時情景同樣的條件,你還會一口應下?”

“當然。”叮叮答的斬釘截鐵。

他轉身面對她,眼眸如琉璃澈亮:“若當年見到的是我現在這副模樣,你還會有如此想法?”

那張臉沒有任何表情,灼人的視線卻直勾勾的望入她的瞳仁深處。

“我……”叮叮一時怔住,呆呆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無鱗抓起她的皓腕,把手掌強硬的按在自己臉上,掌心觸極的皮膚冰涼,沒有一點生氣。

“異類,冷血怪物!喜歡,想靠近?你心裏那個人,真的是我嗎?”他聲音雖平靜,語氣卻咄咄逼人。

叮叮怔住,他果然還在為那時幾句重話生著氣呢!

“是我不對,話說的重了,沒有照顧到你的感受……”她紅著眼眶,垂首:“後來我細細想過了,如果當時真能救活榮兒,你也不會拒絕的,一定是有什麽我不理解的苦衷。”她的語聲已近乎祈求:“是我不應該提過份的要求,更不應該因為這種事情怨你,你,你別生氣了好嗎……?”

無鱗松開她纖細的手腕,上面竟恪出了一條森白的印,想來是疼的,可面前女子卻一聲也沒有吭。可她表現的越急切,他確越發想要遠離。

這是什麽情緒?嫉妒?

“你說的對,對你而言我本就是個怪物,沒必要為此生氣。”

叮叮驚愕擡頭:“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你的問題,不必道歉。”他總是那副清淡樣子,隔人於千裏之外。

叮叮把櫻唇咬的通紅,她無數次的想去理解他,揣測他喜怒哀樂的心思,卻總是得出個無解——一個在陽光下綻放,一個在暗淵中靜默,永遠不能在同一片天空下生活。

淚水漫出眼眶,滑過她漲紅的面頰:“你如果沒有生氣,為何要這樣對我?無鱗,那你告訴我呀,你到底想要什麽……”

靜謐中傳來陣陣有日節奏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咚咚……

“你不會了解的。”他退開一步,在風中慢慢的變淡。

“等等!你若願意說出來……”叮叮急急上前挽留,卻只抓住一抹指縫間的殘影。

他終究是走了,叮叮晃了晃,咬牙。他即然如此看待自己,又為何要執意把自己留在這兒?

他的冷漠相待、自己受的委曲,所有一切一幕幕湧來,化作顆顆剔透的淚珠,卻只能沾濕寥寥衣襟,帶不來蒼山雪映洱海月的寧靜美好。

無來無去花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如螢火般散出點點白光。滿樹的白火幽幽的閃著,照亮了石室木門前的方寸之地。

昭昭素明月,輝光燭我床。憂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長。可是眼前既無明月,也無燭光,只有清冷的長夜,和孤寂的石床。

叮叮低嘆一聲,轉身走了進去。

***

這幾日她時常安慰自己,興許是因為那番告白來的太過突然,使得一向寡淡的他無法理解,所以才會說些莫名奇妙的話來……也許只要再多幾日,再說的淺顯明白些,他終究會懂的。

一日日的晝夜更替,即便是他那樣不近人情的態度,叮叮依舊堅持,她從來不會意志消沈,總是相信精誠所至後終會有個結果,不管是對無鱗,還是對那些半死不活的小芽。

又一日天亮,叮叮頂著昏昏沈沈的腦袋晨起洗漱,低頭望去,水中女子雙眼浮腫,臉色憔悴,頭發、眉眼、肌膚,有哪一樣像未及桃李的少女?如盆裏的那些芽,臘黃臘黃的,失了生機。

“醜死了……”她側頭望著發蔫的小芽,又擡首看向灰暗的天空,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

“這些芽不生長……難道是因為沒有陽光?”

叮叮打了個哆嗦,把正在樹上小憩的緋羽喚醒,那鷹一陣煩躁,撒著被吵醒的火氣。

叮叮撫過它的脖頸,小聲安撫道:“好緋羽,一會再接著睡,現在幫我個忙好不好?你看這天每日都是陰沈沈的,悶的很,你若能飛高一些,便去看看雲的上方,究竟有沒有太陽?”

緋羽不奈煩的應了,張開翅膀沖天而起,幾個呼吸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不多時,鷹就轉了回來,一副慌張不定的樣子。

叮叮心裏浮出一陣莫名的恐懼,急急:“你在上面發現了什麽?”

緋羽急躁,只得翅膀亂扇,忽見一旁麻袋中的種子,叼起一顆放到叮叮掌中,尖喙點點種子,又轉頭指向她胸前。

“種子……我……?”叮叮不解。

緋羽一聲長嘶,啄起掌心的種子,在盆裏刨了個土坑,把種子埋了進去。

“天上有人種花?”叮叮仍舊不解。

緋羽對她的理解能力表示氣結,張開翅膀就去扇她的頭。

“好了,好了。”她抱頭躲避道:“別撲了,真的不明白啊!”

那鷹無奈,只得展開翅膀沖天而起,不多時叼來個石頭,放到叮叮手中,用鄙視的眼光橫她。

叮叮望見,忽怔道:“這石頭……在天上?”

“嗷!”緋羽為自己聰明的表達而得意洋洋。

叮叮越發驚奇了:“你說……天頂上是石壁?”

“嗷!”

她狠狠的呆了呆——這片空間幅員遼闊不見邊際,地底怎會有如此寬廣的所在?她轉頭想再問問緋羽,哪知它顯然還未休息夠,直接鉆進了樹椏再不肯出來,嚴然把這樹當成了棲息的安樂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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