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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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他忽然出現,還是那副冰冷無情的模樣。

清冷的聲音傳到耳中,叮叮身子微微一顫。

“這是什麽地方,為何要帶我來?”她黯然,上次哭著離去,心中種下芥蒂,二來又說了一些傷人之語,此刻相見難免會有尷尬。

“外面不安全,我說過要離他遠一點!”無鱗淡淡道。

“你就這麽篤定,這地方就能保我無恙。”叮叮掃過他不食人間煙火的臉,這人依舊是一副看似關心,實則強硬的態度。

“那些奇怪的石頭要是掉下來了,說不定也能把我砸死。”她伸手點向一塊懸空的黑石,那石頭極不情願的悠悠蕩開。

“至少這裏沒有能讓你胸悶之人。”無鱗說話向來言簡意賅。

“……”叮叮張口結舌,強辯道:“我有腳有手,想去哪裏便去哪裏,無須他人幫我做自以為正確的決定,所以你快些放我回去!”

“什麽叫正確的決定?”無鱗忽然飄上前來,單手捧住了她的臉,“這樣一雙黑瞳,凡胎肉眼築成,目力不過千尺百丈,又能看清多少東西。”

那只如玉雕完美的手不再寒冰刺骨,只是涼,死人般涼。

“能看清你便足夠!”叮叮臉色微紅,重重打開他的手,可剛說完便覺後悔。

無鱗是個連火都不會發的人,和他相處時的任何情緒,都像沈入了無邊深淵。開心時,他沒反應,傷心憤怒時,他依舊沒反應,唯有某些傷及她性命的特殊時刻,才會突然表現出偏激恐怖的一面來。

可她不想這樣,沖他笑或者發火時,希望他能有些點情緒反應,讓她覺著兩人有所交流,而不是在跟尊木偶說話。

“那日在樹下的承諾也該兌現了。”無鱗忽然甩出一個布袋,結束了叮叮的臆想。

“我承諾過你什麽……”叮叮扒開那袋子去看,待看清內裏東西之後,不由啞然。

竟是滿滿一袋植物的種子果實,數量品類竟多的讓她無法認全。桔子、瓜子、青梅、蓮子等等,以及許多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叮叮恍然,終於想起自己說過什麽。

那時,他說故鄉灰暗陰冷,十分喜愛人間的艷麗斑斕,叮叮便誇下海口,說死後要捎上各色花朵,待他攜香魂回歸故裏時,把他故鄉裝點的美麗亮堂。

“難到,我……我已經死了嗎?”叮叮大驚,這個混沌的空間分明就是他說的故鄉!

她用力的拍拍臉,臉頰微痛掌心尚溫,五感六識俱在,和八歲那年變成一縷游魂時截然不同。

“還好還好!”她噓出一口長氣,望向無鱗的琉璃色的眼:“種花當然沒問題,可是你能否答應我一件事情……”

“講。”他一如既往的吝嗇語言,誠然惜字如金。

叮叮琢磨著字句道:“這次離開雲都太久,本以為把嫂子送回家便算了事,可後來又生出諸多變故,最多兩月便能完成的事情拖成了半年,再不歸家張叔可真要擔心了。”

見他不答話,叮叮更加認真道:“植物開花結果不是一時之功,需要長久的雨露陽光滋養。我能先回雲都嗎,若這兒來去方便,我時常來照顧這些種子便是。“

“就在這裏,不能走。”他搖頭,凜然立在叮叮前面,似高山撼動不得。

叮叮微怒:“我還沒死呢,你沒理由把我關起來。”忽然想起什麽,又補充道:“你叫我離他遠些,我明白,也見識過了胸悶發作有多難過。待回得雲都,他做他的親王,我做我的老板,半分交集也不會有,你也無須再擔心任何事情。”

“你不想理他,他自會來找你。”

“他那麽忙,來找我做什麽!”講這話時她忽然紅起了臉,“麻煩讓讓,你擋在這兒我沒辦法弄那花草。”

叮叮隨手一推,輕輕用力,無鱗竟然退開一步,步伐踉蹌。

“咦。”她擡起濕滑的手掌,竟是殷紅一片,大驚:“你受傷了?”

擡眼望去,那玄黑的長袍上,湧出大片的濕意,黑石地磚上也隱隱有水漬,只因底色太深,竟然完全無法看出血色來。

叮叮急急上前揪住他的衣襟:“快給我看看。”

無鱗抓住她亂動的手腕,漠然:“別多事,你會療傷?”

叮叮眉頭深鎖:“怎能這樣說,好歹我可以幫你包紮一下,也不至於流太多血。”

她愖憂的神色不似作假,每個表情都是鮮活的存在。那對明亮眼睛在灰蒙的世界裏散出太陽的光彩,溫暖而明媚。

“無需管它,假以時日便可自愈。”他忽然伸出手,將她圈入懷中。

突如其來的親近讓叮叮繃直了身子,眼見他傾身而來,急急的闔上了眼。

黑暗中,另一道風景一閃而過,忽滴心臟一陣大跳,窒息感奔湧而來。

良久,卻什麽也沒有發生,無鱗忽然手一松,放開了她。失去力道支撐,叮叮一個趔趄差點倒地。

他究竟想做什麽!她本想擡首狠狠的瞪他,卻發現萬年不變的紅瞳中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情緒。這處地方忽起了大風,身後的紫樹發出悲鳴般的嗚咽之聲,狠狠搖晃著,銀葉散落了滿地。

他退開,躬身拾起地上的布袋:“莫想其它,便在這裏安心種花,若需要什麽,便和我講。”雖然氣息不再凜冽逼人,可他的行為卻更加疏離冷漠。他一直後退著,直到站在一丈開外。

叮叮怔住,低頭望著身上粘染的紅痕,血跡一路流淌,在黑石上劃出一條蜿蜒的溪。

她顧不上許多,追上前去:“你別不管啊……這樣會流血至死的。”

“我的生死何時變的這般重要?”他語帶譏諷,卻問的漠然。

叮叮一怔:“一直都很重要啊,你說你要是死了,就,就……”

他指住肋間,冷漠道:“你可知這個洞是誰所賜?”

“我……”叮叮一時語塞——玉宮高臺,高處俯視之下,又有什麽看不清楚的。那一刻,黑袍藍衣對峙,饒是她再膽大包天,也緊緊捂住了眼睛,不願去想結局如何,因為,對她而言,任何結局都無法接受。

“……對不起。”她低聲道歉,風卷起長發,搖的發尾的鈴鐺叮當作響。

“與你無關,不必道歉。”

“要不……我還是幫你包紮一下吧。”她向前走幾步,又提議。

“不用。”無鱗掠退,再次保持與她的一丈之距。

如此明顯的抗拒和疏離,他……還在生我的氣嗎?——叮叮咬住下唇,臉色有些微微發白。

無鱗掌前現出一個白色的虛圓,他伸手從裏面提出一個半人高的石籠來。

石籠中傳出刺耳鳴叫,一只褐紅色的鷹在籠中上下翻飛,利爪鋒喙在石籠上敲擊出鏘鏘金鳴之音,用力的掙紮卻依舊徒勞無功。

叮叮吃驚道:“緋羽?”見它褐紅的羽毛零亂不堪,本來威風的模樣變的十分狼狽,不由得有些心疼。

“不速之客,由你處置。”他把籠子擱到地上,捏出一個手印,身影逐漸消失。

天地無極,傾刻只剩了她一人,還有滿地血水和一只淩亂的蒼鷹。

緋羽忽安靜下來,一對銳利鷹眼熠熠盯著她,淺淺叫了一聲。

叮叮腳發軟,坐在地上抱起頭道:“緋羽,我好難過。”那鷹頭一偏,聽懂了一般伸展了翅膀。

“一個多月未見,他愈發難得相處了。”她低嘆,“你都比他懂我……”

“嘎!”緋羽越發得意起來。

“失去自由挺難受吧……”叮叮拔開插銷,鷹閃電般沖出了籠子,在天上盤旋一圈後穩穩的停在了樹稍上。

叮叮搖搖頭:“看在你這麽善解人意的份上,我便放你一條生路,不吃你了。”

“嘎?”緋羽忽然跳了起來,好似對吃這個字眼尤為敏感,警惕的盯著她。

叮叮望著紮根在石縫中的無來無去花,下定決心嘆道:“好吧,不就是種個花嘛,又有何難!”

她摸摸空虛的肚皮,起身昂立,頓足大叫道:“我好餓啊……”

了無回應,連回聲都沒有。

末了又低低自言自語:“笨無鱗,你不給我土,用什麽來種花啊!”

***

暗處,無鱗赤著上身,右肋間的傷口處湧出大量紅絲,仿佛有看不見的針穿著紅線,紮過他蒼白近乎透明的皮膚,將被利刃割開的縫隙補到一起。

他低頭望著傷口,靜默。她那句冷血怪物猶在耳邊回響,若是這一幕再讓她瞧見,不知又會生出什麽想法。

會再次棄他而去嗎?

這女孩身上充滿陽光的味道,時時讓他心生親近。可就在方才,她心中一閃而過的卻是別人的影子。

這一天總會到來,他心知肚明。

遠遠傳來那女子叨叨的聲音,一會是肚子餓了想吃食物,一會是發著牢騷抱怨人間的植物不可能在石縫中存活,要土要水要陶土盆子。

這片恒久安靜的空間裏忽然熱鬧起來,感覺……很好。

他瞥一眼破掉的黑袍,攤開手掌,半空中出現一件如羽輕薄的白紗,似水中一縷飄絮,如霧氤氳,無風飄揚,淺淺的散著白玉溫潤的光。

白紗用了極長的時間,才緩緩降落到他手中。

紅瞳微縮,他盯著看了許久,仿佛在欣賞一件絕世珍寶,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回神,抓起手邊的黑袍披在了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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