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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桑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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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子點頭道:“好用具要知使用者心意,順手順心當排第一,功用效果只能排第二,世人多本末倒置,做出來的東西功能上吹破了天,拿在手中也不甚好用。”

“對了!”叮叮拍手,學著她的話說道:“姐姐說的是,一盤好菜要知品肴者的心意愛好,才能入口知心。烹制技藝當排第二,便是喜甜的人給他鹹菜,再美味也是不愛的。”

那女子笑道:“我雖不懂做菜,但小釘子的話聽起來應是不錯。”她轉頭對張滿道,“不說那些有的沒的,奚鼠肝呢,我們現在便開始吧。”

張滿看她半晌,眼神深遂,末了深揖一禮:“姑娘,不用比了,在下認輸。”

“那怎麽行!”叮叮和她齊齊發聲驚道。

張滿呵呵笑道:“姑娘所言當是大家風範,飽含處事至理,所謂食無定味,適口者珍。聽姑娘一席話,受益良多,已是賺到。這賭約便不用再比了,在下甘願認輸。”

那姑娘歪頭思索一瞬,忽然怒道:“差點著了你的道,嘴上說是服我,實際在玩詭詐。到時通告這麽一貼,自然會有人問起。大家也只會說你們饕餮樓是大氣服賢,不是真的水平次人一等,這樣反而口碑更好。不行,不行!該怎麽來,還是怎麽來!賭的即是手藝,論的就是手藝上的輸贏!”

張滿低嘆一聲,這女子太過聰慧,可惜不懂進退,性格過於剛直,行事作風半點不留後路。

他擡手道請:“既然姑娘堅持,那請隨我來吧。”

幾人行至地窖入口,饕餮樓幾位大廚已經久候多時。張滿介紹道:“奚鼠昨日已剖解,天較氣熱,需陰涼之處存放才不至壞掉。”說罷叫人從窖中取出一個極大的陶盤。

她一把掀開遮蓋的油紙,指著盛了肝臟的大盤問道:“哪些可吃,哪些有毒,如何分辯?”

幾位大廚聞言紛紛搖頭,心下好笑,這姑娘顯然見都沒見過這東西,就敢口出妄言。老潘上前指點道:“毒腺位於正中,脈絡四方散開,成純黑色,皆須剔出扔掉。”

她點頭道:“紅留黑棄,知道了。”

青光流轉,匕首在掌心輪轉幾圈,眾人眼睛一花,她一刀便插了上去——那把刀的奇異造型仿佛是專門為此事量身而做,弧彎的鋒尖,刃底的小勾,均有奇妙用處。

僅一炷香的功夫,紅肉一片片削落。一個如珊瑚般的東西漸漸露出端倪來。

那女子肉中下刀猶如手撫,閃電快捷不說,刀鋒深探之處是肉是筋均能感受的到,竟像長了一雙可透視的眼睛。本是一件細致需慢慢挑撿的活兒,偏生讓她做的行雲流水,沒半分猶豫,看的眾人皆是暗暗咋舌。

幾位廚子愈看愈是心驚不已,自嘆不如。那姑娘手巧如雕匠,在一堆血肉中雕出了一副覆雜而又纖細的黑色珊瑚。

張滿搖頭嘆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古賢的聖語今日真是大大的領教了一次。”

“分好了。”她掏出一方絲帕將刀上血跡拭凈,歸還於皮套中,笑道:“聽聞廚刀從不生銹是因為常年沾染動物油脂,我家柳眉今日也占上一回便宜了。”

老潘滿心驚詫的拎起那副網狀的黑絡,疑惑道:“奚鼠毒筋碰之既碎,怎麽會……”他話音未落,那黑網忽然從中斷掉,下半部分無聲落到地上,碎片四濺,如枯油渣一般,從中逸出黑色的毒液,散出股極濃的惡臭,眾人皆是吾住了口鼻。

眾廚子心中駭然,面面相覷,直至此時才對那姑娘真正心悅誠服。

“姐姐好生厲害!”叮叮大是高興,上前取了裝肉的盤子道,“從未嘗過奚鼠肝究竟怎麽個美味法,既然姐姐已然踐諾完成,我便去燒來給大家嘗!潘叔,過來幫我的忙!”

張滿敬問道:“姑娘大才,不知芳名可否告知。”

“我”那女子笑答道:“我叫子桑寧。”

***

“你在想何事?”見叮叮有些發呆,她提高了聲音問道。

叮叮淺笑:“我想起那年初見時,師父和饕餮樓打賭的事情,不過心中一直有個疑惑未解……”

子桑寧挑起眉:“什麽疑惑,說來聽聽。”

“那次分明就是我們輸了,張叔也把告示貼了出去,可沒多久就被損毀……張叔還叫我不要多問,可是師父你撕的?”叮叮奇道。

“是我撕的。”桑丁笑著搖搖頭,“告示上所言不實,饕餮樓的廚子也算有些本事,還貼那裏做甚?打賭時可沒說要貼多久,他貼也貼過了,雙方都不算違約。”

叮叮道:“為何又說有些水平,師父那時不是不服氣嗎?”

桑丁大笑:“你那盤爆豬肝……是爆鼠肝,著實是太好吃了,此味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嘗?嘿嘿,若不是這般口福,我怎肯老老實實教你用刀心得?還一待便是數月?適時有事在身才會離去,不然真要在你那兒賴上一年兩年。”

“師父說做菜要知品菜人的心意,我猜師父的脾氣火急,應該喜歡重油火辣的做法,沒想倒這個馬屁拍的到挺對。”

“對極了,哈哈。”

兩人邊走邊笑,叮叮擡眼見李府已近在眼前,忙道:“我朋友便住這裏,我帶你去見他們。”

“等等。”子桑寧突然問道:“剛才和你一起那個女子也住這裏嗎?”

“是啊,都只是暫住。”叮叮不解。

子桑寧搖頭沈思道:“我不想讓他們知我女子身份,你還是莫要說穿的好。”

“為何?”叮叮好奇。

“不知道,我見了她就像見了天敵。”子桑寧皺了眉頭,不知心頭焦慮從何處來,今日對峙只是引子,怕來日還要爭個你死我活。

***

街上熱鬧,個人自忙,陳辰雖生的惹眼,但是此時籠了件再普通不過的青布裙,左右見無人註意,低著頭腳步輕快的閃進了一家聚財錢莊。

“姑娘有何需要?可是要兌換銀子?”一位小廝笑臉上前迎接。

“你們掌事可在?”陳辰問道。

小廝行禮道:“原來姑娘是來找人的,實在抱歉,掌事現下不在店內。”

“溪雲初起日沈閣,山雨欲來風滿樓。”陳辰搖搖頭,“既然不在,我改日再來吧。”說罷擡腳便欲走。

“姑娘等等!”小廝聽了那句詩,急急喚住她,“遠來是客,請進內間喝杯茶再走吧。”

她眼神一閃,笑著福了福:“盛情邀請,卻之不恭,那就喝一杯吧。”

陳辰落坐後,小廝送上茶水,請她稍待後便回了前廳。少時一中年男子匆匆而來,行禮後問道:“不知姑娘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陳辰疑問道:“你……是這裏的掌事?”

那人神色恭敬:“是,在下王傑。”

陳辰優雅的抿了口茶:“不是說你今日不在嗎?”

王傑笑答道:“貴客上門,再怎麽繁忙,也是要親自招待一下的。”

“好。”陳辰放下茶杯,“我就開門見山的說吧,今日前來是尋問銀票一事。”說罷伸出十根纖纖玉指,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在下明白,還請姑娘出示上令。”他並了雙手,虛捧至頭頂。

陳辰從懷中掏出黑黝黝一物,放到他手中。“說吧。”

王傑接過,見是一塊沈甸甸的木頭,上面寥寥數筆刻出個簡單的鳳紋,掃過後隨即恭敬奉還,壓低了聲音道:“昨日傍晚有一男子,約三十多歲,穿湖青長衫,操北方口音,前來兌換銀票。我正欲將此事飛鴿傳回雲都,姑娘來的好是及時。”

陳辰道:“這消息我來傳達吧,你把詳情告知我。”

“是,那人執了張十萬面額的銀票,要拆成玖張壹萬的票子,另還需壹萬現銀。我一眼便認出上面的記號。便有心拖他一拖,跟他講現銀沒有這麽多,讓他明日來取。”

桑丁的模樣在她腦中一閃而過,於是謹慎問道:“那男子個子如何,可有胡須?”王傑搖頭道:“一撇鼠須,身形中等。我見他臉色陰沈,疾言遽色,好似心中有惡氣難平,便把他當做大客,好酒好肉的伺候招待。”

“可打聽到什麽?”陳辰追問。

王傑道:“他酒喝多了些,舌頭便大了,盡說些賊子死爹死娘,連累他小命不保的咒話。我旁敲側擊的問有關銀票的事情,他只道大呼倒黴,也沒說出點別的什麽來。”

陳辰蹙了柳眉:“你如此追問,他可有懷疑你?”

王傑拱手道:“姑娘放心,那酒烈的很,醉定是真醉了,我問的也十分小心,應該不會出岔子。”

陳辰心下思忖,今日穿了件亮眼的紅裙,為了跟蹤那廖胖子還特地去換成普通葛衣。可那胖子卻未給她任何線索,如每個被巨款砸中的幸運兒般,走街串巷時無不威風神氣,腰板兒挺直後,本就高大壯碩的身驅更加長了幾寸。他先去酒樓胡吃海喝了一頓,轉頭便去了城中最好的客棧,點了最好的上房,想必是累極後大喜,心身俱疲,倒頭便睡的如豬一般,鼾如雷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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