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映紅她的雙眸，她怔怔流下淚來，故鄉再次被毀，其中難受如何言明。胃內頓時翻江倒海，將晚間吃的食物全數吐了出來，接著便嘔起膽汁，一口接著一口。

“叮叮，叮叮！”忽覺著有人在搖她的肩膀，方才回過神來，擡眼望見素言焦灼的眼眸，“你還好吧？”

“沒，沒事。”叮叮捂住嘴，搖了搖頭。

“你臉色白的太過嚇人了。”素言急急道。

叮叮扯了扯嘴角，舌尖一片苦味：“只是胃有些不舒服，現在我們去哪裏？”

素言蹙起淡眉：“沒辦法了，只能先去麗城尋錦夢，她曾說父親居於市郊的榕木林中，外有陣法加護，別人難以進入。我們先去找她，然後去榕木林。”

素言摟著叮叮的肩膀：“房屋燒了還可以重建，至少我們都還安好。”泰山崩於眼前而不亂，她這份平和的心境當真難得。

叮叮苦笑：“嫂子你身子要不要緊？”

素言搖搖頭：“沒事，你放心。”

人群中奔出一個老頭子，灰頭土臉神色淒苦，忽然一把拉住叮叮道：“東家，東家，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現下這可怎麽辦……”

“你是……王叔？”叮叮望著這個滿臉汙垢之人，竟一時沒認出是誰，急忙問道：“你們都還好嗎？嬸嬸呢？”

“萬幸哪，我們家都跑出來了，就是可憐了隔壁的一對母女，她家房子塌了半邊，這會兒只怕都燒沒了……”王叔黯然垂淚，泣不成聲。

叮叮心下更痛，深深吸了一口氣，取下小指上的碧玉指環交到他手中。

“火太大，實在救不了。這戒指你收好。領著大家去麒麟山饕餮樓找張滿大掌櫃，叫他給大夥安排住處，待一切都收拾妥當了，他自會找你商議村子重建的事情。還有這些孩子也一並都交給你了。”

叮叮沈吟片刻：“另外幫我給張叔帶個話，就說我陪朋友去麗城找李哥哥，讓他勿要擔心。”她鄭重叮囑道：“你可全記住了？”

王叔點頭如搗蒜：“謝謝東家，都記住了。”

素言拉過叮叮的手：“你可恢覆些精神了？”叮叮搖頭嘆氣：“都這樣了，傷神慌張又有何用，早些想辦法才是正道。”她轉頭道：“我們走吧，反正最壞就這樣了，天也塌不下來。”

***

雖然已經入夏，河邊的夜風卻是有些陰涼。叮叮本最喜愛這種輕柔的涼風，可現在這種心境下，這風卻讓人生出了許多惶惶不安。

月光皎潔明亮，連火把也省了，四人排成一列走在河邊的長草之中。劍鸻在前方分草開道，叮叮挽了素言走在中間，無鱗沈默的跟在後面。

素言長長嘆出一口氣，帶著歉意道：“叮叮，那些人是因我而來。”

“我知道，可嫂子並沒有做錯什麽，壞的是那些放火炸村子的人！”叮叮加重了語氣道：“你要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來，我們要活的很好，氣死那些想害你的壞人。”

素言苦笑搖頭：“叮叮說的是，可終究還是連累了你們。”

叮叮抿起唇搖頭道：“誰都沒想到的事情，嫂子勿要自責了……”

“都是無辜可憐人，卻莫明因我而死，總不能一句話就推了責任。”素言嘆了口氣：“他們這次實在是太過分了。”

劍鸻忽停住腳步，側耳聽了半晌，回過頭做了個禁聲的手勢。

遠遠傳來兵刃碰撞的鐺鐺之聲，顯然人數不少，在黑夜裏響成一片，十分突兀刺耳。

“我去查探一番，你們留在這裏別動。”劍鸻小聲叮囑。

“你可千萬小心。”素言拉著叮叮在長草中藏起身形。

半晌後，劍鸻彎著腰摸了回來，“有兩撥人打的不可開交，不能確定相鬥原由，多事不如少事，我們還是繞道而行吧。”

“會不會是在村中放火的壞人。”叮叮忽然問道。

劍鸻沈吟：“有可能，錢姑娘出事之前在房頂，可有見過他們衣著樣式？”

“緊身黑衣，額上綁了黑帶。”無鱗突然出聲。

劍鸻點頭：“有一方是穿了黑衣沒錯，但沒見著黑色額帶。他們起事後定然會趁亂追擊蘇小姐，不管這兩撥人因何事而鬥，我們還是先避一避為好。”

兵器交雜的聲音愈響愈近，忽然聽到一聲嬌叱：“休想跑！那個領頭者需抓活的。”

劍鸻和素言對視一眼，居然是她。

“貳姐”叮叮也聽出這聲音的來源，大感意外。

“她居然會親自趕來……看來主上是收到信了。”劍鸻面露喜色。

一夥人奔到近處，在月光中顯出身形。約有十來個，皆是一色黑衣，神色驚惶，顯然沒有料想到在此處會被人截殺。

奔在最前那人手中倒提了劍，打著呼哨指揮眾人斷後。忽見河邊草中立了四人，借著月色定睛一看，大喜過望，喝道：“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不管後面了，快把那個女人抓了，死的活的都成！”說罷擡起劍鋒直直指向素言。

“請避遠些！”劍鸻抽出龍淵迎上前去，和一眾黑衣人打成一片。

叮叮轉頭看向無鱗，問道：“你能去幫幫他嗎？”若他願出手，這些人必定一個都跑不掉。

“你不怕我又動手殺人？”他聲音很平靜，平靜的近似涼薄。

叮叮咬了咬牙，指著那些人道：“我看見那人從袖子裏掉出半截黑布帶，可見就是他們放火害人，竟然到了此刻還想著要傷嫂子……”

無鱗望著劍鸻在人群中左右應付，搖頭道：“根本無需我出手。”

叮叮望他一眼，閉上了嘴。他想做何事與否，總有自己的原則和理由，旁人無法影響，亦無從指責。

如此還能說什麽呢？她收回思緒。

劍鸻以一對多，動手便是殺著，龍淵幻出一片如水流光，光過處招招取人性命。

叮叮並不懂武藝，都能看出他手法幹凈漂亮，

神兵在手，對方自是防禦不能，有迅捷者能反應過來擋住他的劍招，卻檔不住龍淵清冷的寒鋒，叮的一聲大響過後，武器皆是斷做兩截。

一時間竟成了場單方面的屠殺。

“不要管他了，去抓那女的！”為首那人眼見形勢不對，急急下令。

劍鸻持劍守在幾人前方，劍鋒輕顫，反射出一片波光瀲灩，如築起一道堅實的墻，誰又能攻的進去？

不多時遠處響起腳步聲，後面攔截的人及時趕到，一排列開，鋪成圓形，將一幹人等圍成了鐵桶。

一名女子走上前來，身形窈窕高挑，月光散在她明艷的臉上，如花嬌麗。這身夜行衣並不適合她，只有艷麗華貴的宮裝才能稱出那一身的風情。

“你們膽子倒是大，竟做出這般傷天害理的事情，就不怕遭報應麽。”那女子蹙了柳眉，冷哼道：“這火燒的二裏之外都能見著，多少無辜之人遭受牽連，大哥可有叫你們這般執行任務？”

“哼，婦人之仁。”黑衣頭領眼見行事無果，懶的跟她廢話，打了手勢，僅剩的數人紛紛擡手欲抹脖子了事。

劍鸻眼尖，箭步上前遞出長劍，將那首領的武器挑飛出去，雙手反拿，飛起膝蓋將他頂至地上，摔出個狗啃泥，好生狼狽。

本是一群人行事，傾刻只剩了他一人被擒，這份屈辱可當真難受。劍鸻見他面色煞白，急急扯出一塊破布塞進他嘴中，防他咬舌自盡。

“性子倒是烈！雖知你們受誰指使，但總免不了回去接受盤問，希望你能識趣道出前因後果，也可少受些苦頭。”陳貳招招手，一人上前將他五花大綁捆了。

叮叮見他們事情辦完，急忙上前問道：“貳姐姐，村裏的火真是他們放的嗎？”。

“應該沒有錯。”陳貳點頭道：“小一收到信就覺得事有蹊蹺，但因其它瑣碎事物纏身，便讓我先帶人來。在路上便發現十來個裝過火藥粉的布袋木箱，雖然急急加快了步伐，可萬沒料到還是晚了一步，未走近就看見了漫天的火光。”

她搖頭嘆道：“太殘忍了。”

陳辰攬住叮叮的肩膀：“幸好你們都無事，我和小一也能放下心來。”

叮叮心中冰涼一片，本願那些苦命人能生活安祥，最後卻陰差陽錯無辜喪命，現下兇手已然伏法，只希望他們最後一程能走的安寧無怨。

還有一個時辰便是日出，眾人在河邊挑了一片開闊地方休息。叮叮找劍鸻借了劍，割下大片的蘆葦給素言做床榻，她倆歷經變故，接連奔波身心俱疲，倒下便沈沈睡著了。

無鱗靜坐在河邊，黑發如瀑瀉下，在月光下如同一片薄影。陳貳拎了只水袋，款款坐到他身邊，一只潔白皓腕伸出：“喝水嗎？”

作者有話要說： 寫這一段時適逢15年9月天津倉庫爆炸事件，天災不比人禍，但人禍往往比天災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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