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游故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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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來都是冷漠不見真心,偶然的關懷卻讓她感覺異常溫暖難得。

“叮叮,你在房裏嗎?”門外傳來素言的聲音。

無鱗做了個禁聲的手勢,飛上房梁隱了身形。

素言推門進來,忽然望見地上的畫,不由皺了眉頭:“這畫為何在地上……”

“啊,不小心掉了,我來撿!”叮叮跳下床榻,匆匆撿起卷好擱到桌上。這畫難道一直在地上躺著,那無鱗豈不是也看到了!

“你房中怎麽這般陰涼,要多開窗曬陽光,黴雨季節到了。”素言好心提醒道。

“好的嫂子。”叮叮沖她甜甜一笑,“找我有事麽?”

“緋羽剛才送信過來,是陳一寫給你的。”她遞出個用油紙封好的竹筒。

“那只臭鳥來了,在哪呢?”叮叮把信往懷裏一揣,一腳跨出門去,這臭鳥欠著她兩筆債呢,非討回來不可。

素言掩嘴而笑,挽了她的胳膊道:“送完信就走了,你莫老待在房裏,出來陪我透透氣。”

“好……”叮叮回頭望去,那房梁處空空蕩蕩,什麽也看不見。

***

晚膳後,叮叮點上只火燭,趴在榻上看陳一寄來的信。字寫在上好的白紗絹上,那料子比大戶人家小姐的手絹都好,她不免在心中連連腹誹陳大公子窮奢極侈!

他的字很漂亮,不是那種整齊規範的美,而是灑脫如意的自在,字裏行間好似都能看出那人的心境來。

“錢女俠,莫欺負我的鳥兒,鷹這種動物的肉質酸硬,下喉難咽,切記不要委屈了自己的舌頭。”

噗!才看完第一段她就忍俊不禁,他越如此說,便越發想去抓來嘗嘗。這人分明就是怕自己真吃了他的鳥,還故意寫的像是為她著想一般。

無鱗盤坐在房內黑暗的角落小憩,聽見笑聲,微睜開雙眸掃過她的臉,覆又閉上了。

“天氣漸熱,知你是蛟龍化身,不沾水便會全身皮癢,但思源村附近的河水湍急,暗流叢生,戲水時千萬當心,莫傷到自己。”

“你以為我像你啊,游個水能弄一身傷回來。”叮叮嘀咕著繼續往下看。

“府裏膳食大暈大油,每日食之無味,十分懷念你做的清粥小菜。山中泉水甘甜,野菌清香,再加上你這位手藝高超的妙廚,那便是多年來吃的最舒心的幾日。

食材易找,人卻難求,真想聘錢女俠作私廚,若能天天吃上這些菜肴,人生從此了無遺憾了。

近來事情繁多,不得相見,可別太過想我。”

落款處寫了個壹,邊上寥寥幾筆畫了座山峰,峰頂處雲霧繚繞,一派閑逸。

她手指掃過那片霧,喃喃道:“想的到美!”忽覺著胸口又有些悶,忙將紗娟收起放好,閉上眼深深呼吸。

“叮叮。”無鱗忽然出聲。

“在呢!”見他出聲,叮叮翻下床,蹲到他面前聽侯吩咐,乖如貓般。

“何人給你寫信?”他藏在燭光無法觸及的暗處,不見神色。可向來萬事不關心的他居然問起這個,讓叮叮著實有些詫異。

“是上次帶酒來的朋友,你見過的。”叮叮訕訕而答。不知為何,在無鱗面前提及陳一時,她總是底氣不足。

無鱗問道:“方才是否難受?”

叮叮猛然擡頭,這怪病發來突然去的也快,她可從未提過,可他為何會知道。

無鱗解釋道:“你體質特殊,有人於你而言視同毒藥。接觸深了便會胸悶難受,嚴重時甚至暈厥。”

叮叮怔住,不明白他話中的含意:“你的意思是……”

無鱗道:“不要再跟那個叫陳一的人接觸,除非你想難受。”

“我胸悶……是因為他?”她堪堪呆住,甚覺的不可思議。回想起來,確實每次想到他時,都會莫名的身體不適。

無鱗握住她的手,紅光灼灼的盯著黑白分明的眼眸,沈默片刻後緩緩道:“魔氣尚能隔絕,但是此般聯系無藥可解。”

叮叮怔了半晌,搖頭道:“無鱗,他只是個普通人,不似你這般……這般……”她想找個合適的詞來表達,卻發現他是個無法形容的人,所有的詞仿佛都不懷好意,不由語無論次起來。

“不似我這般非你族類,會對你產生傷害。”無鱗接下話茬,語氣淡漠而平靜。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叮叮急急擺手道:“我想說他只是個普通人,我也是個普通人,我倆之間怎麽會產生這般影響。”

“世間很多事情都無從解釋。”無鱗移開視線,望著遠處的燭光,“早期只是輕微胸悶,到後面接觸過多,甚至危及性命。”

聽他說如此嚴重,叮叮腦中頓時紛亂如麻,追問道:“那他和我相處時,也會如我一般難受嗎?”

“此刻你還有心思考慮他人?”無鱗瞇起眼,琉璃紅的瞳在黑暗中閃出暗啞的光。

這眼神有種莫名的毒辣,讓叮叮忍不住瑟縮,身上泛出一陣寒意。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若說以後再也不見了,多多少少會有些……”叮叮囁嚅著——這樣他太過冷漠,和心中那人相差甚遠,她竟從內心深處感到可怕和疏離。

“難過?不舍?心痛?”無鱗輕哼,“這些無用的情感皆是傷人的源頭,你最好都舍掉。”

叮叮低頭沈默不語,他說的雖是沒錯,但也是人之常情,怎能說舍便舍?天底下哪有這般容易的事情!

見她頭頂有縷頭發頑皮的翹起,無鱗伸出手來捋平,順手板過她的肩膀道:“這事十分重要,你需記好,不要拿性命開玩笑。”

他伸出手指在她臉頰滑過,畫出溫柔的曲線:“要時時謹記。”

叮叮有些呆滯的點頭回應。

他放下手,身形一蕩宛如乘風而起,上了房梁平躺下來,柔軟寬大的衣袍從梁上垂落,形成一道瀑布般的黑色幔簾。

叮叮這才慢吞吞的回過神,撫過臉頰,那手指的觸感溫暖而柔軟,還帶著十足寵愛和關心。

她懵懂的爬到榻上躺好,這種親呢曾想過無數回,可當此時實現,當她終於不覺著那皮膚寒冷難觸時,為什麽這接觸卻如此的難受?

火燭熄滅,她卻翻來覆去無法入睡,只得睜大了眼望著梁上黑色的影子。

太遠、太暗、看不清。

溫柔淺笑是你,犀利冷漠也是你,可究竟哪個才是真實?或者這只是你關心人的習慣表現?我還需要時間慢慢適應的……

可陳一怎麽辦,我又該拿他如何是好?難得找到相處舒適之人,真要說斷便斷,從此轉頭不見君,陌路天涯了嗎?

***

近幾日,素言發現叮叮時常對著空處發呆,或者眼神發直的自言自語,魔怔了一般。喚她時,便是一副如夢初醒的模樣,待得自己走開,她又開始一人神神叨叨。

“你近來可是有心事?”素言蹙眉問道,關心之情溢於言表。

“沒有,這幾天晚上常常做夢,只是沒睡好罷了。”叮叮從無鱗身上收回目光,露出個不自然的笑來。

素言真誠道:“莫勉強自己,如有什麽難處盡管說出來。”

“真的沒有!”叮叮趕緊轉移話題,伸手撫過素言隆起的肚子,好奇道:“這樣挺著會很辛苦嗎,重不重啊?”

“怎麽會覺的辛苦,這樣的幸福等你以後嫁人生子就知道了。”見她問的天真,素言眼眸瞇成月牙。

“嫁人啊……”叮叮眼神控制不住的瞟向無鱗。

他站定如松,雙眼漠視前方,不知在想什麽。

叮叮默默收回眼神——這段時日,夜夜同他處一室而眠,雖然未發生過什麽,可回想起來著實有些躁的慌……錢叮叮啊錢叮叮,你究竟在想什麽!羞不羞!

素言見她臉色泛起了羞澀的紅,笑道:“上次那個荷包你打算……”

叮叮一聽,急急伸臂捂住她的嘴:“嫂子,我還有事情要出去,這等不足掛齒的小事就等我回來再說吧!”

荷包的事她還在猶豫不定,如何送出需好好考慮一番,對女子來說告白定情仍是大事,可千萬馬虎不得。

素言笑著扯開她的手:“這兒又沒有外人……”

“嫂子我走了!”叮叮趕忙落跑。

她急急跑出院子,無鱗如幽魂一般跟在身後。

“去哪裏?”他開口問。

叮叮回頭,頰上紅潮未退:“你可想去看看那個石碑?”

九年前,兩人定下契約後,她曾說想去住過的村莊看看,做個記號,等日後若是能回來,一定要重建故鄉。

兩年前,她尋著記憶中的河水,果然尋到了村口的那塊石碑,然則整個村子只剩下斷壁殘垣,以及遍地不識的白骨。

她獨自望著那片荒涼怔了好久好久,然後做下決定,一年之後,便有了如今的思源村。

她帶著無鱗穿過村中的灰磚墻根,踩著青石板路,那些場景同幼年時的記憶幾近相同。如今同他一起回來,再次踏上這條小路時,時間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相遇處。

叮叮指著村口半人高的烏黑石頭笑道:“還記得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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