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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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詩玉聽天由命的語氣中透出的無奈與失落,讓潘洪的眼前漸漸幻化出另一張臉。他心中一陣絞痛,封閉在記憶密室中的一段往事慢慢浮現,迫使他轉身離開小院。胸口有一團火在燃燒,燒得潘洪思緒沸騰、情感激蕩,漸漸忘記了身在何方,忘記了茫茫的大雪,忘記了飛奔在路上!快速閃躲的高樓,來來往往的車輛,逐漸在眼底消失,直到劇烈的撞擊之後,襲來的疼痛讓他在昏過去之前清醒地感受了心中的酸楚和深入骨髓的痛恨!

太陽又一次升起,照在厚厚的積雪上,折射出一道道金光。王詩玉打開房門,看著眼前的琉璃世界,心情大好。她拿起掃把,小心地清理出一條路來,等到她泡好香茶,外面傳來了熟悉的汽笛聲。王詩玉走到門口,袁方舟正微笑著踏階而上,她親切地打過招呼,順手接過袁方舟手中的鮮花。

袁方舟一邊脫下外套一邊看著專心修理鮮花的王詩玉,笑道:“詩玉,有件事我想和你談談!”

“您說。”

“你,最近和潘洪好像很投緣!”

王詩玉停下來,轉身望著袁方舟,紅著臉道:“您一定是誤會了!我只是因為他幫過我,所以不能不對他另眼相待!”

“詩玉,我是把你當成晚輩一樣看待,所以有些話我想提醒你。你這個年齡最容易在感情上出問題,就像你現在的狀況,你覺得自己處理得合適嗎?”

王詩玉似懂非懂,不知如何回答。很顯然,袁方舟似乎知道了什麽,但她不敢說出心中的猜想,她覺得不太可能。

袁方舟看著王詩玉郁郁寡歡的模樣,微笑著招呼她在沙發上坐下:“想到什麽了吧,你早就該想到,這段時間,夏遠對我這個叔叔很上心啊!可惜,醉翁之意不在酒!唉,年輕人啊,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袁方舟透露的信息讓王詩玉快要冷卻的心瞬間又死灰覆燃,她低頭擺弄自己的衣衫,滿臉羞愧地道:“他,都和您說什麽了?”

“他能和我說什麽,不過是拐彎抹角地打探你的情況!”

“那您怎麽說的?”

“我想實話實說,可是我怎麽能說呢?但我也實在不忍心瞞著夏遠!所以,今天我想替夏遠問你一句,你到底是怎麽打算的?”

“袁叔叔,您不應該問我,這個問題應該由夏遠來回答!”

“你怎麽知道我沒有問過他,只是他的回答和你一樣!我這個和事老真不好做,到現在我都不知道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詩玉,有句話,我已經和夏遠說過了,現在,我想和你再說一遍,如果你真的在乎夏遠,真的在乎你們之間的感情,就不要讓自尊擋住你的熱情!”袁方舟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另外,還有一件事,本來我不想說,但我覺得你知道以後,或許就化解了你們之間的不快!”

“什麽事?”

“其實,我原來的打算是錄下這幾段導讀,就不再麻煩你了,但是夏遠打電話拜托我,讓我盡量找些事情給你做,我當時就明白了他的用意!詩玉,對一個人好很容易,但是,把這份好意做得不露痕跡就不容易了,不是所有的人都甘願默默地付出,夏遠這一點很難得,我想他大概是不想傷害你的自尊,所以才一再強調,讓我不要透露這件事!我看得出來,夏遠對你是真心的,雖然他沒有主動聯系你,但其實在他決定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起就說明他已經向你示好了!所以,詩玉啊,大方一點,給夏遠一個臺階,給你們的感情一個臺階,然後在慢慢談你們之間的事,怎麽樣?”

王詩玉一陣悸動,仰起頭收回湧起的淚水,哽咽難語。

“丫頭,”袁方舟握住王詩玉的手,語氣中充滿慈愛,“這些話聽起來似乎是站在夏遠的一邊,但我絕對沒有偏袒他的意思,我是真的覺得你們兩個非常不錯,走到一起也非常不容易,我特別想成全你們,所以我才和你說這些話。”

“我懂!”王詩玉勉強笑道,“袁叔叔,我要是那麽想,我就太不懂事了!其實我早就覺得是您有意在照顧我,但不知道為什麽,我很喜歡來這裏,這裏讓我覺得在這麽大的城市,我不是一直在漂著,我可以放心地停在這裏!”

“哎呀,你這麽一說,好像我在趕你一樣!詩玉,我不是這個意思呀!”

“袁叔叔,我怎麽會這麽想您呢?我的意思是說,我以後還回來,但您不能再給我錢了,那樣的話,我再也不敢來了!”

袁方舟用力地拍拍王詩玉的肩膀,正打算鼓勵一下這個柔弱卻又頑強的小姑娘,不料她的電話響起。王詩玉充滿歉意地對袁方舟報以一笑,然後接起電話,裏面傳來馬文心火急火燎的聲音:“詩玉,你在哪兒?趕快到醫院來!”

“我在袁叔叔這裏,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潘洪出車禍了,潘局長不知道為什麽非要見你,現在醫院領導到處在找你!”

王詩玉只覺得眼前閃過一道電光,繼而腦中嗡嗡作響,難以置信地道:“怎麽會這樣?他見我幹什麽?”

“我怎麽會知道!你還是快來吧,我在醫院門口等你!”

王詩玉掛斷電話,和袁方舟草草打過招呼就飛奔而去。袁方舟追到院中才喊住她:“詩玉,怎麽了?你別慌,我送你!”

“不用了,袁叔叔,您忙吧!”

“那你小心點,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忙,盡管來找我!”

王詩玉重重地點點頭,轉眼消失在門口。一路之上,她的腦中一片混亂,甚至記不清自己如何到了醫院。門口,馬文心焦急地迎上來,拉著王詩玉先走到無人的角落:“詩玉,我已經打聽過了,潘洪還沒有醒,不過好像不太嚴重!”

“什麽時候的事?”

“好像昨天晚上!”

王詩玉聞言臉色更加蒼白,也就是說那可能是在潘洪離開小院回家的路上!一種負罪感悄然升起,她很後悔不應該一再催促他回去,她明明看見了他臨走時恍惚的神情!

馬文心註意到王詩玉越來越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懊悔的神色,疑惑地問道:“詩玉,你怎麽了?難道這件事真的和你有關嗎?”

“我不知道,大概是‘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吧!”

“什,什麽意思?你在潘局長面前千萬可別說這樣的話!”

王詩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便與馬文心來到潘洪的病房。兩個人在門口停下,透過門窗,王詩玉看到滿頭紗布的潘洪,想到他幾次相助,想到這些日子以來與他的相處,想到昨天他還生龍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表露那種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的想法,她的心忍不住一陣酸痛。

屋裏只有潘局長和一個眼熟的女人,潘局長背對著門,王詩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從那僵硬的姿勢可以感覺到他的憂心和悲痛。但是那個女人,王詩玉略微思索便想了起來,她居然就是跳樓自殺的患者的前妻,也就是潘洪跟蹤過的那個女人!看來,這個女人和潘洪的關系真是非同一般!

王詩玉定了定神,輕輕扣門,聽到回應之後,慢慢推開門,獨自走了進去。潘局長轉過頭,原本暗淡的雙眼精光一閃,拂向王詩玉,那樣冷漠的目光讓王詩玉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屋裏的氣氛像凍住了一樣,讓人感到非常壓抑。潘局長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在距離王詩玉大約一米的地方停下,打量了她一會兒才道:“你就是王詩玉?”

“是的。”

“我聽說你最近和我兒子走的很近?”

王詩玉瞅了一眼同樣冷漠的女人,道:“聽來的,不足為信!我和您兒子只是點頭之交!”

“哼,我只是隨便一問,這不是我關心的。我關心的是昨天晚上八點到九點之間,你們見過面嗎?”

王詩玉註視著潘局長深邃的目光,試圖弄清楚這個問題之後的真正用心,可惜那目光像深不見底的湖水,剛剛涉世的她看不出任何蛛絲馬跡。王詩玉短暫的沈默引起潘局長的懷疑,他立刻追問:“怎麽,這個問題不好回答嗎?”

“不是,我們昨天晚上確實見過面,但我不確定是不是您說的這段時間。”

“我們?哼,”潘局長冷笑一聲,諷刺地道,“看來你說的‘點頭之交’比我理解的字面意思要親近許多!”

王詩玉因為自己的口誤羞紅了臉,可在潘局長看來是實情被言中的羞愧。於是,他繼續諷刺道:“我說了我不關心我兒子的私生活,你不必為此感到難為情!我只想知道在我兒子出事之前,見過什麽人,發生過什麽事!”

潘局長的態度讓王詩玉很不舒服,她有些不快地道:“潘局長,雖然我不理解你把我找來的這種行為,但我可以理解這種行為背後的心情!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說清楚,您真的誤會了我與您兒子的關系,我口中的‘點頭之交’就是它的字面意思!”

“我找你來不是聽你解釋成語的,我想知道你和我兒子見面時,發生了什麽?”

“非常抱歉,我無可奉告!”王詩玉骨子中的倔強被這種無禮的詢問激起,忍不住激動地道:“不要說什麽也沒發生,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麽,我覺得您也無權過問!”

“是嗎?你覺得讓一個人在不清醒的狀態下念念不忘的名字,作為一個父親無權過問這個人是誰嗎?”

“可你不應該用這種語氣審問我!”

“審問?哼,我如果想審問你,就不會是在這裏!既然,你什麽都不想說,請你出去!另外,也請你以後自重身份!”

王詩玉沒有動,潘局長的話深深刺傷了她,如果事實果然如他所指的那樣,自己與潘洪有著非同一般的關系,那她心甘情願承受這樣的羞辱,可事實恰恰相反,這讓她不甘心一走了之!於是,王詩玉大膽地迎著潘局長的目光,義憤填膺地道:“潘局長,我雖然年輕,但我不傻,我聽得出您的言外之意!在您的眼中,像我這種身份的人遇見您的兒子怎麽會無動於衷呢!您不是想知道我和您兒子之間的真相嗎?好,我告訴您,真相就是您的兒子心甘情願地找上我,而不是我費盡心機地勾引了他!您指的那種事情、那種女人,不要說您嗤之以鼻,我更是不屑於此!所以,該自重身份的人是您的兒子,您還是在管教兒女上多下些功夫吧!”

王詩玉一口氣說完,激動得微微發抖,正打算離開這個令人厭惡的房間,卻沒想到一直站在潘局長身邊的女人突然像瘋了一樣沖過來,擡起手一巴掌結結實實地落在毫無準備的王詩玉的臉上,帶得她連退幾步才穩住自己。門外,一直沒有離開的馬文心看到這一幕立刻沖進來,扶住王詩玉怒視著被潘局長攔住的女人,氣得口幹舌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王詩玉捂著火辣辣的臉,望著潘局長竟然出人意料地平靜,她挺直身體,淡淡地道:“潘局長,今天,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人身份的高低與德行的深淺真是一毛錢關系都沒有!看在潘洪幫過我的份兒上,這一巴掌我笑納了!”

王詩玉說完拉著仍不甘心的馬文心離開病房、離開住院部、離開醫院,直到站在寬廣的大街上,看著沒有盡頭的路,望著高遠的天空、刺眼的陽光,呼吸著含著雪花的清香的空氣,她郁結的胸口才順暢一些。

而在病房,潘洪正做著一個夢。夢裏,一縷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臉上。他不耐煩地鎖緊眉頭,不情願地睜開眼睛,醞釀了一會兒,懶洋洋地晃出房間,朝另一個房間走去。他打開門,屋裏很靜,靜得非同尋常,靜得讓人心神不寧。床上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靜得和這個房間一樣,他不安地走了過去,揉著眼睛喊道:“媽!”

沒有反應,他伸手推了推,觸手的冰冷和僵硬驚得他彈跳起來,連連後退。直到他意識到發生了什麽才撲上前去,抱著這幅軀體卻喊不出來,那幽怨的目光鉆進了他的腦中、他的心裏、他的骨血,恐懼和痛苦浸透了他,使他拼命大喊,猛地睜開眼睛。

模模糊糊的人影,重重疊疊的面孔,潘洪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潘局長輕輕揉著潘洪的胸口,讓他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離得最近的婁院長帶上聽診器,仔細地檢查了一會兒,詢問了幾句,然後滿臉堆笑地道:“潘局,沒什麽大礙,您放心吧!”

潘局長長長吐出一口氣,站起來握住婁院長的手:“謝謝!謝謝大家!”

“您千萬別這麽說,這是我們的職責!小潘真是萬幸,沒撞到要害,不過我看還是多觀察幾天,好好休養一段時間。”

潘局長點點頭,把婁院長送到門外,其他隨同的人也都退出房間。潘局長這才走到床邊,溫和地道:“兒子,感覺怎麽樣?餓嗎?”

潘洪的目光掠過潘局長,落在他身後的女人身上,幽幽地開口:“我夢見我媽了,就是她臨走時的那一幕!”

潘局長渾身一凜,不由自主地握緊拳頭,表情覆雜地看著潘洪。一句淡淡的話卻鋒利無比、準確無誤地擊中他心中那最無法心安理得的地方。潘局長站了起來,與潘洪拉開一段距離後才開口:“別胡思亂想,好好養著!對了,這是穆雨,你需要什麽就和她說。”

“海姨呢?”

“你爺爺這幾天不太好,你海姨在照顧他!好了,我要回局裏了!”

“爸,我不需要奴才,我需要一個和我說話的人,您把王詩玉找來吧,她就在這裏實習!”

潘局長微微皺起眉頭,然後道:“行,我讓人告訴她,有空過來看看你!”

“要等到她有空再來,就不需要您出馬了!讓她現在就來,您和她們領導說一聲,我在這兒的幾天,讓她護理我!您不必特意安排個奴才!”

潘局長忍著怒氣微微點頭,走出房間,穆雨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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