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社會其實也不覆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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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一個小時,終於輪到我去面試。

當我把手裏的簡歷交給坐在面試官位置的一名中年男子時,他很快看了一眼,並用一種好奇的神色盯著我看了幾秒鐘。

我開始做自我介紹,我記得當時我只說了幾句話:“......我來應聘出版社的工作,是因為這裏到處都是朋友。”

中年男子疑惑地問我:“這裏有你認識的人嗎?”

我微微一笑:“我們都以書為友,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所以大家都是朋友。”

我看見他的眼裏閃過讚許,我還看見其他面試官都朝我這邊看了過來。

十分鐘後,中年男子站了起來,他走到我旁邊對我說:“因為你的證書之類的東西太少,所以抱歉,未能通過我們的審核。”

雖說心裏有了準備,但面對結果時,還是無法做出從容的樣子。

他許是看到了我失望的眼神,在我打開門準備出去的時候,他突然又說:“但我希望你能常來。朋友。”

我瞬間就停住了所有的動作,呼吸伴隨著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眼眶裏好像有什麽在滾動,暖暖的,濕濕的......

朋友。

多麽神奇的兩個字。

無數人在這個世間掙紮,他們想要幸福,想要過得比以前好。

於是忘記了朋友,離開了父母,走去陌生的都市,過比以前要差的生活。

當他們的心漸漸麻木,變得冰冷,毫無感情。

“朋友!”

這兩個字足以讓你流淚,讓你的激情和熱血再次噴張。

我朝他深深鞠了個躬,滿懷敬意地離開了這家出版社。

第一次面試的失敗,雖令我沮喪,但我卻得到了某種力量,一直以來迷茫空虛的心忽然被註入了希望。

當我把這次經歷寫成文字,發表到貼吧裏時,“很想”又回覆了——她總是第一個回覆——“如果你也想的話,我們可以做朋友的。”

那時的我正在看一本名為《喪家狗》的書,是解讀孔子《論語》的一部文學作品。無意間打開貼吧,看到她說的這句話,我拿出手機,很想告訴甄可可真相,但當我看到貼吧二樓的回覆後,我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我的一個朋友也是你這個專業的,他叫吳子越,你認識嗎?”

我很難形容當時我的心情,一直以來我都以為“很想”是甄可可的貼吧ID,此時真正的甄可可出現了,那麽“很想”是誰?

我把以前所有“很想”回覆過的文章和甄可可的回覆都看了一遍,我這才接受“很想”並不是甄可可的事實。

網絡真是個神奇的地方,它隱藏了我們的身份,讓我們以“自由人”的樣子去和其他人互動。我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在上海實習的四爺,他很快回覆我說:“是男人就果斷一點,直接問她要號碼。”

“我連ta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就要號碼,你覺得這樣好嗎?”

四爺有幾分鐘沒有回覆我,當我以為他在忙的時候,宿舍的門被人打開,那時我以為是小偷,剛站起來去陽臺拿掃把,結果四爺就出現在我面前了。

“別介,我是好人。”四爺看到我手裏的掃把,當下伸出手表明自己不是壞人。我看著他滑稽的樣子,還有他四年不變的絡腮胡,忽然有種小小的感動——這絕不是女生看到離開自己的男生回來時的感動——而是當我需要一個人來分享悲歡離合時,他就出現了。

那麽自然,又那麽巧合。

四爺回來是因為百合子要回日本了。她是作為交換生來的中國,學習半年。四爺為了送她一程,專門請了假從上海飛回來。

“沒想到你對她還是真心的。”

四爺收拾好自己的桌面對我說:“也談不上真心不真心,因為是她要我回來送她的。”

“這還不是真心?你不是回來了?”

“還好吧,我主要是覺得人家從日本來中國,就遇上了我,我好歹也要表示表示我們中國的優良傳統嘛。”

我在一旁挖苦道:“是可惜遇上了你。”

四爺笑笑不說話,他點燃了一根煙,很落寞地說:“在上海那個繁華的都市裏,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一時不知如何開口,我沒去過北方。

四爺繼續說:“早上你看到的人,他們面無表情,對著工作機械般操作;到了晚上,他們仍舊面無表情,對著女人就好像做愛都麻木了。”

我被四爺的觀察怔住了:“女人們呢?”

“女人們?哈哈,我在上海的這幾個星期,我還真沒見著一個正常的女人。”

我又被嚇住了。

四爺諷刺地笑著:“她們整天都戴著面具,誰也看不出她們到底是誰。”

我默然,大城市和小城市的差距就是發展速度的快慢,發展速度的快慢就決定了人們生活的快慢,也就決定了人們生活的質量高低。

在她們花大多時間在買化妝品塗抹自己時,還有更多的女人為了生存在賣自己。

剛下飛機的四爺很累,他說要早點睡。

到頭來我的事情還沒解決,那個“很想”到底是誰呢?

我回覆她說:“你能看我寫的東西,就已經是我的朋友了。”

我回覆甄可可:“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我並不是想對甄可可故弄玄虛,我是害怕我們之間的友誼會因為這件事兒變得很尷尬。

我決定把貼吧的這件事放到一邊,努力想想如何進入出版社工作。第二天我又去了另一家出版社,是專門負責出版兒童文學書籍的,我剛進去的時候遇到一個熟人,是林夕的舍友洛珂。

她好像是來買書的,見到我她很友好地打了聲招呼:“哎呀,怎麽大胡子吳子越也出山來逛街呀?”上次見到她還是我跟林夕在一起的時候,如今過去兩年了,她能第一眼認出我來,讓我跟吃驚。

我呵呵一笑:“是因為出門前人家告訴我到這裏來會有意想不到的邂逅我才出來的。”說完看著她臉微微一紅,洛珂不像林夕那般嬌弱,她平時特別瘋,遇到誰都敢大聲說話,當然,那是以前的她,如今看來她已經不一樣了。

她問我:“你到底來幹嘛的?”我告訴她是來面試的,她“哦”了一聲,指了指出版社對面的咖啡廳:“等下你出來了到那邊的咖啡廳裏找我。”看見我一楞,她笑道:“這不好久沒見聊聊天唄。”

我應了一聲,雖然跟她不算太熟,但畢竟是林夕的舍友,我也不推脫,進去前跟她說:“幫我叫一杯拿鐵。”她瞪了我一眼:“等下自己來叫。”

我走進咖啡廳的時候,拿鐵咖啡已經擺在我的面前了。

她喝了一口牛奶問我:“面試結果如何?”

“他們叫我回去等通知。”

“哦。”她又喝了一口。

兩人就這樣陷入了沈默,作為男方我覺得我應該先開口:“你最近忙什麽呢?”她好像沒料到我會突然說話,怔住了沒有開口,過了幾秒種她才回過神來:“還不是忙著實習。”

“你在哪裏實習?”

“酒吧。”

“有工資不?”

“沒有。”

我疑惑了:“去酒吧實習,怎麽會沒有工資?”

她解釋說:“我是經學校安排去酒吧管理財務的,並不是直接參與酒吧運營。”

我恍然大悟。之後兩人又陷入了沈默。

也不知從何時開始,彼此之間的話題變得越來越少,越來越集中,好像一旦問完對方的近況,就會出現無話可說的尷尬場面。

我吹了吹拿鐵咖啡的熱氣,正想喝一口,洛珂開口了:“你跟林夕分手了嗎?”

我放下咖啡,忽然傷感了起來:“分了,雖然她不願意,但我們還是分了。”

之後又沈默。

“你最近在忙什麽?”

“如你所見,在找工作。”

之後又是沈默。

回學校的路上,我們彼此沒有開口說過話。川流不息的人群、車水馬龍的街道、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涼,甚至還在發抖。

“陪陪我吧?”

與其說她在建議我陪她,不如說她是在哀求。

我陪她坐在長橋公園的椅子上,吹著三月末的涼風,夜色撩人,撥弄心弦,淡淡的悲傷劃過濃重的黑霧。我撥開黑霧,眼前只有一片迷茫,我走了進去,迷失在了空蕩的虛空。

好在洛珂說了一句:“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少。”

我默然,腦海裏閃過四爺、魚仔、裏哥、丁老板、甄可可還有“很想”以及XX出版社的那名中年男子的身影。這樣數來,我身邊的朋友也不算多。

“那是因為他們忙,並非是離開了你。”

我覺得這樣的解釋十分蒼白無力,但如果不安慰別人,自己又怎麽心安?

洛珂跟我說了一個故事,一個不算短但意味深長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她。

“是我在實習的時候發生的......”

按照規定她們這些負責財務和管理的職工有各自的負責領域,洛珂是負責啤酒支出費用的。但有一次,酒吧的員工自己偷偷開了幾瓶很貴的威士忌,現場沒人發現,她統計費用時與實際不符,被老板大罵。

她不服氣,暗地調查,結果查出來正是同樣負責財務的另一個女孩和一個調酒師做的。她並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老板,而是私自找到了女孩,她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了她,讓她自己看著辦。

在我看來,這件事就是那個女孩專門針對洛珂做的。

從洛珂的語氣中感覺她們的關系還不錯。

“這樣就算解氣了?”我有點不可思議。

洛珂的頭輕輕靠了過來,但沒有落在我的肩上:“嗯。”

“為什麽?”

“因為我說出來之後,我能看到她惶恐的表情。”

我一想,覺得洛珂說得很有道理。與其憋著自己難受,不如說給對方聽,讓對方難受,反正在對方做對不起自己的事情的時候,她已不再當你是她的朋友了,你又何必還守著那份自欺欺人的友誼裝瘋賣傻呢?

末了洛珂還說:“這個世界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可怕,我們覺得可怕其實是因為我們對自己沒有那麽了解。”

從這件事我能看出,洛珂還是以前那個很喜歡瘋的丫頭,她能很快地認清自己,覺得自己是受不了委屈的人,所以她才會直截了當地找到那個女孩,說出自己的感受。

那天晚上我們在公園裏聊得很晚。

直到保安拿著手電筒挨個區域地巡視,我才牽起她的手,快步朝後門逃走。

我一回到宿舍,四爺就唉聲嘆氣地看著我,好像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他的事情。

“我說你就不能早點回來啊?”他一開口就抱怨,同時遞了一瓶啤酒給我。

我這才發現他的腳邊已經散落了四瓶空酒瓶了。

我也不好說什麽,他舉起手裏的第五瓶啤酒對我說:“走一個。”

我與他碰瓶,這才有機會問他:“怎麽了?”

“百合子走了。”

“走了就走了嘛,你們不是沒感情嗎?”我故意挖苦他。

他做出一副苦瓜臉:“放屁,我當時就是在放屁,我放屁你也信?”

我很認真地點點頭:“你不論放什麽我都信。”

他嚴肅起來:“那你信不信我剛才放了個屁?”

我臉皮一跳,剛想點頭,一股惡臭襲來,我捂著嘴巴把緊閉的陽臺門打開,過了一會兒空氣才恢覆正常,四爺一點都不為他剛才做的事情愧疚,一口接著一口地喝啤酒。

“中華兒女千千萬,這個不行咱就換!”這是一句十分經典的臺詞,我說出口的時候瞬間覺得自己的逼格在上升。喝得多了,我說他:“歐辰鳴,我看你一點都不像東北大漢,整個就是一小姑娘,那麽多愁善感。”

四爺不服氣了,他今天難得醉一次,平日裏灌他和二鍋頭都不會醉。但一個人若真的想醉,即便是喝開水也都會醉的。

“實話告訴你吧,只有你和魚仔、裏哥覺得我多愁善感,其他所有人都覺得老子特爺們兒!”

我細細琢磨他話裏的意思,好像有那麽一點點的明悟。

沒過幾天,他就回上海了。

走之前他丟給我一盒杜蕾斯:“這是哥去上海這兩個星期時,買的一大箱裏的最後一盒,留給你了。”

我問他:“你決定不搞女人了?”

他說:“我重新買一箱......”

短暫的相聚又是離別,人生就是不斷在悲歡離合之中堅定地朝前進。

社會正是因為有了矛盾,我們才要去解決,而在不斷解決矛盾的過程中,就是一條通往和諧之路的過程。

最終,三月伴隨著淡淡的失落離我們遠去。

我還是沒有通過面試,因為我簡歷上,那簡單的一個字。

“無”。

有時我會想起林夕,想起我們曾經一起爬樹摘果子的日子,有時我會想起杜茗,想起她口罩上那雙美麗的眼睛,有時我還會想起XX出版社的那個中年人,想起他說的那聲“朋友”。

當我們走在路上,被周圍的一切吸引,那時請不要忘了回頭看看,看看自己走過的路,那裏也許不會留下腳印,但請記住陪你走過那一段路的每一個人,他們或多或少都改變了你。

我去書城買了一本史鐵生的合集,我想回過頭去看看高四的時候我從史鐵生先生身上獲得了什麽。

這一天我還在圖書館看書,旁邊忽然坐下一個人。

她只是看著我,並沒有打擾我,我餘光瞟了她一眼,是個不認識的女人。

直到丁老板突然坐在我對面,他指著我說:“他你應該認識,上次也被你打過的那個人,他叫吳子越。”

我這才發現,身邊的這個女人就是上次打我和丁老板的、丁老板一見鐘情的女人。

今天她穿著一件運動裝,頭發往後梳,黑絲不見了,粉裝不見了,刺鼻的香水不見了。

“我們在一起了。”

丁老板不無得意地說,周圍正在看書的人都鄙視地看著他。他知道自己有些失態,一個勁撓著頭發傻笑。

不知道為何,我也突然笑了起來。

我跟著丁老板一起傻笑。

笑著笑著,一縷清風吹開窗簾,幾縷陽光破窗照在圖書館的桌子上、椅子上,像是一雙母親的手,溫暖了冰冷的桌面。

不論我們有著何種悲傷,我們被孤獨折磨得如何淒慘,若是能放聲大笑的時候,千萬不要忍著,因為只有你笑了,才會發現這個世界美好的地方。

於是我準備為這個孤獨的生活加一點樂趣。

我開始寫小說,寫寫自己的故事、身邊的故事,寫寫大家的笑容。

四月的暖風和煦溫柔,讓人沈醉。

宿舍裏仍舊只有我一個人。

每一天都過得一樣,這就是大學,波瀾不驚才是常態。有些小說將大學的故事寫得太美太好,也許正是因為他們也看出了大多數學生平凡的生活、才會在腦海裏構想出豐富的情節。

但在這些平凡之中,每個人都為自己的青春付出過最真實的汗水。

☆、最終回 誰會喜歡寂寞的滋味

午後的陽光總是讓人舍不得離開,暖暖的,一掃身體的疲倦,幾只鳥兒從我頭上飛過,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若不是這陽光讓人舒坦,我定會加快些腳步,因為有一個人在學校的咖啡廳裏等我。

在南方,四月已算是較熱的天氣了,周圍不少穿著短袖的漢子們卷起褲腿走在路上,有些懷裏抱著籃球,有些手中拿著球拍,有些穿著短褲在準備繞著學校奔跑。

溫暖的陽光、等著我的朋友、充滿活力的大學。

只可惜我即將離開這樣可愛的地方,到覆雜、危險、單調的社會裏生活。

走進咖啡廳時,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少女正用一副好奇的目光看著我:“這邊。”

我微笑著走過去,向她打了招呼:“你就是杜茗說的唐丹?”

唐丹點點頭:“是的,副社長你好呀。”

我擺擺手:“早就交接了,你是這一屆的社長?”

大三下學期每個社團都要進行新任社長的選舉,唐丹憑借一邊倒的優勢當上了我們學校文學社的社長。唐丹這個人說起來相當傳奇,她初中的時候獲得過冰心文學獎,到了高中直接成為了《萌雅》雜志的簽約作家,大學之後因為想要出書,很少在刊期和雜志上發表文章了。

當年我們學校的校刊上封面文章的內容永遠是她的,她好像有源源不斷的靈感,每一期都能引起學校其他學生的共鳴。

她當之無愧為下一任社長,並帶領文學社走向輝煌。

幾天前收到杜茗的短信,她說近期文學社想要進行改革,她因為在北京無法抽身回來幫忙,就讓唐丹來找我。

雖說我曾是副社長,但我基本沒有真正見過唐丹,她總是深居簡出,像是一位世外高人,只有在校刊上看到她的作品,其餘的無從知曉。

兩人寒暄了一番,終於進入了正題:“你們這次改革準備從哪裏入手?”

說著,她拿出一大疊資料,看得出她為了社團付出過很多努力,即使在旁人眼裏覺得一個社長做這麽多準備工作是必要的,但我仍對她肅然起敬,只因努力的人,永遠是值得尊敬的。

“因為以前文學社的理念是挖掘自己學校裏優秀的文學作品,所以我們這次改革仍然是從作品入手。”

我安靜地聽她說:“但近幾年喜歡文學的人越來越少——或者說真正喜歡寫文字的人越來越少。”我打斷了她的說:“也不能這麽說,經濟發展迅速的今天,每個人的追求都發生了變化,人們追求自己的幸福的同時,其實也是一部部文學作品。”

她也不反駁,頓了頓接著說:“鑒於此,我們經過幾天的討論,得出了一套方案。”

我不由得伸長脖子,如果她們討論出來的方案真的能改變如今大學生越來越不喜歡文學的趨勢,倒也是一大貢獻,其功績不亞於當年我們學校成功培育出第一粒雜交牛的實驗。

她先是看了一眼我,以為我會說些什麽,我指了指她說:“你繼續,我很好奇。”

她點點頭:“就是要利用名人效應。”

說不上那天我對唐丹的感覺如何,但我個人不是很喜歡她,雖然她的成就和文學素養比之我不知高了多少倍,但她提出的方案瞬間讓我有種把文學社賣了的錯覺。

“連最純粹的校刊也要扯上名人效應?”

她用一句話反駁了我:“如果再沒有足夠的投稿,文學社最多再過一年就要閉社了。”

確實如此,去年我還是副社長的時候,接到的稿件就已經極為稀缺了,甚至有一兩個星期只有一篇文章的情況,那時為了湊夠校刊的二十一篇文章,無奈下只有我們社團內部人員自己原創,然後發上去。

見我不語,唐丹繼而說道:“學長你先聽我說完,我們並不是想利用名人來拉動大家投稿的積極性,而是想利用名人來宣傳我們的校刊。”

我明白了:“你想把局限於我們學校的校刊擴展到整個市?”

她點點頭表示肯定,我也不再說什麽:“那你說說我能幫你做些什麽。”

每個月在我們學校外面的一家咖啡館都會有來自市內各個學校的文學愛好者舉辦文學沙龍,大家暢所欲言,無話不談,說到動情處,氣氛一變幾欲淚下。

唐丹一定是從杜茗那裏知道了我也是這幫成員中的一名,她想讓我在這個月的沙龍裏把她的計劃同那群人說說。

我一口回絕了:“他們都是一群瘋子。”我把理由告訴唐丹,她聽後一楞,隨後笑道:“那這次我跟你一起去,我最擅長對付瘋子了。”

她的笑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以至於到了活動舉辦的那天,看著她穿一件白色長袖以及一條深褐色長褲站在我面前時,我都以為她只是開開玩笑。

在我們市,有個較為出名的作家,她姓吳,至於名什麽,她從來不曾說,我們彼此之間稱呼也多是以“吳作家”這個名字,她寫的許多作品都是反映時下年輕人的悸動和青春,讀來令人心潮澎湃,潸然淚下。

——當你在一篇小說中看見你自己,你會不會有眼淚,漫上眼簾?

——當你痛苦迷惘,孤立無援時,你在書裏尋找到了慰藉,滾動在你血脈的熱血是否洶湧澎湃?

這就是書的魅力,也是一個作家的魅力。

吳作家無疑就是這樣一個有魅力的女人,盡管她已三十七歲,已為人婦,過著柴米油鹽的生活,但每個月的沙龍她從不遲到。

她說她喜歡跟年輕人在一起,去感受他們的朝氣和稚氣,這是她小說永不衰竭的源泉。這家咖啡廳就是她丈夫為了她開的,一個有才的女人嫁給了一個愛她的男人,這本是最令人羨慕的生活。

可她從不覺得自己幸福,因為她覺得丈夫不理解她。

在場與她年齡相仿的人曾問她:“他都對你那麽好了,怎麽還不理解你呢?”我們也在一旁疑惑,為了支持她舉辦這次沙龍,那男人甚至買下了咖啡廳。

吳作家苦笑一陣回答:“因為他覺得我的成就比他高。”

“那也應該是他覺得不幸福呀?跟你有什麽關系?”

“愛情當中,隨便誰不幸福了,另一個人還會幸福嗎?”

雖然我不知道這麽有錢的一個男人的成就為什麽比不上一個作家,可我十分讚同吳作家說的這句話。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婚姻是一群人的事,我們常說戀愛關系緊張或是脆弱,倒不如說是戀愛的人脆弱又緊張。戀愛只是一種關系,本身是沒有對錯的。

誰愛上了誰、誰不愛誰了,這些都沒有錯,錯只錯在愛得對亦或不對......

後來,隨著遇到的人變多了起來,我才慢慢理解:一個整日忙碌在社交場合、說著各種違心話的有錢的男人與一個整日暢談理想、用文字抒寫心情、有許多真心朋友的寫書的女人之間,那畸形的成就對比。

吳作家今天穿了一件得體的長衫,頭發也盤在腦後,顯出端莊典雅的貴族婦人形象,她在咖啡臺忙前忙後,還有幾名其他學校的文學愛好者也在一旁幫忙,在離咖啡臺不遠處的藤木座位區裏,幾名學生已坐在那兒隨意地聊著天,慵懶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勾勒出他們的輪廓,像是被一層聖潔的光輝籠罩。

唐丹這時對我說:“我看他們也不像瘋子啊。”

我只是笑笑,並沒有解釋什麽,有些人在你面前是瘋子,在其他人面前是正常人,世事紛亂,孰君孰狂,幾人分曉?

見我來了,還在忙碌的吳作家放下手裏的工作,小跑到我面前:“子越你來了呀。”每次聽到這樣溫柔的呼喚,我就有種回到家裏的感覺,私底下我叫吳作家為姐姐,她也樂意認我這個弟弟,大概是因為她經營的咖啡廳就在我們學校外面的緣故吧?我們時常見面。

她看到我身邊的唐丹,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她是你女朋友?”

唐丹馬上反駁:“才不是......”別看她平時強勢,此時在我看來她仍舊是個涉世未深的少女。

我幹咳了一聲:“姐,她是我們學校這一屆的文學社社長,叫唐丹,我帶她來見識見識的。”

她們兩人打了聲招呼,藤木區的幾名男生聽得有新來的妹子,紛紛好奇地走了過來,甚至有一位睜大了眼睛盯著唐丹看了幾秒。

這個男人可大有名頭,他是我堂堂吳子越的發小,兩人自幼一同長大,風雨同舟,小學初中高中大學都在同一座城市裏,雖然大四以後大家聯系得少了,但每個月的沙龍總還是會見一面的。

曾經我、雨頡、楊帥三人是人們眼中的鐵三角,不論到哪裏都形影不離。

活動結束後,楊帥叫我一起吃晚飯,唐丹當然也一起。

三人在學校外面吃了一次我一直覺得很難吃的雞仔飯,看到我剩很多沒吃,楊帥挖苦我道:“沒想到你也要減肥。”

我同樣指著他的碗:“你不還沒吃完?”

他忽然看著唐丹,聲音頓時憂郁起來:“若非是有位人間仙子坐在對面,我又怎會食不下咽?秀色可餐你懂嗎?”

我受不了楊帥的花癡樣,但不想一旁的唐丹卻很受用:“沒想到我在你眼裏這麽好。”她吃吃地笑著,低著頭吃了一塊肉。

不用說,那之後一個星期,楊帥突然來了短信:“我把她搞到手了!”

我並不是特別吃驚,楊帥本人條件卓越,有錢有臉有心,追誰都是手到擒來,只是令我吃驚的是,唐丹如此一個強勢的女人,竟然會敗倒在楊帥的手中。

於是乎,那段時日,我整天都能在我們學校看見楊帥的身影,她總是等唐丹放學然後叫上我一起去吃飯。

文學社的事情好像在這樣平靜的生活中漸漸上了軌道,楊帥托吳作家介紹了一位很出名的青春作家來我們學校,舉辦一次書友會。

還別說,這位作家名氣之大超乎我的想象——因為我連他名字都不知道——一時間學校用來舉辦書友會的大禮堂人滿為患,大多數人都捧著他出版的書籍,我一一看去,竟連一本也沒看過。

他演講的內容如今我也忘卻大半,但他說的那句:“其實文學就是在幻想,一切實現藝術化之後,就會變得十分庸俗。”

當有人問他:“既然庸俗你怎麽還從事作家一行呢?”

他笑著回答了:“因為現在的人就喜歡庸俗。”

後來因為這位作家承諾將會與我們學校的校刊合作聯名推出“優秀作家挖掘”計劃,目的在於從培育出市內一流作家的種子,前提是我們每推選一名同學都要給他兩千元的培養費和出場費。

也許有些人覺得這錢不多,但學校一年只給文學社撥2萬元的經費,算上出版費用以及每年定期舉辦的一些活動,這錢已經是傾囊之財了,更何況唐丹計劃每個月推選兩名同學,也就是四千元。

雖然經費枯竭,但投稿的人陸毅不絕,短短一個星期,甚至連外校的人都參與了進來,每個月定期出版的校刊一時間洛陽紙貴,以前5塊錢一本,只有投過稿的人買或是一些投稿人的朋友,如今提價到了8元一本,內容形式與之前沒有差別,只不過多了一個作家的廣告,每一次都要重新印刷,有時甚至印了四次。

如此一來二去,文學社實際上是賺錢了。

社團裏負責審核的老師們從一開始的義務幫忙如今也有幾百塊錢的辛苦費,這結果遠遠超出文學社如今高層的預算。

為了慶祝這一個月的成果,唐丹請大家吃飯,我也被叫了過去,同去的人還有楊帥。

他一見到我,不無得意地說:“想不到我臨近畢業還會遇到如此厲害的女子,吳子越改天我可真要好好謝謝你。”我當他開玩笑,每次說好好謝謝我,結果總是叫我去網吧玩游戲,買一瓶兩塊錢的礦泉水。

他還總是說得冠冕堂皇:“算我請你的,誰讓你總幫我來著?”

總負責人唐丹和那位作家坐在最前面的桌子上,楊帥和我坐在靠左邊的位置,兩人一邊喝著酒一邊回憶以前,我告訴他雨頡並沒有讓高麗麗懷孕,告訴他雨頡一直都是個好男人時,兩個大男人在如此喜慶的慶祝會上大哭了起來。

也許是過去的回憶讓我們沈醉,也許是酒精模糊了我跟楊帥的眼睛,飯後準備撤退時,我和楊帥肩勾肩背搭背地去找唐丹,我們看到唐丹安靜地坐在一輛寶馬車裏,她面色平靜,就如當時我第一次見到她時一般模樣。

她沒有發現我們,我拉著楊帥很快離開了現場。

我們到學校的操場上繼續喝,他不說話,只是喝酒。

喝得多了,他問我:“是不是強勢的女人都比較喜歡自己忍受一切?”

我不懂他的意思。

“我早該想到要請一個名作家來宣講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早該知道她......”

如果什麽事情都有“早知道”這個世界也許就毀滅了。

我不忍心把事情想得太壞:“也許是那個作家說送她回宿舍呢?”

然而這句話我自己都不信,誰都知道那作家喝了很多酒,他還怎麽開車送唐丹回家?

“子越,你說當時如果雨頡知道高麗麗懷的是別人的孩子,他會怎麽做?”

星空無言。夜色無語。

深邃的蒼穹,光芒都已不見,黑暗吞噬著一切。

輕輕搖擺的紅旗有氣無力地看著操場上的我們,考研那段時間,我對國旗有過新的認識。小時候即便老師們如何說這面旗是用戰士們的鮮血染紅的,我都不為之所動,因那時的情感和閱歷還未豐富,如今看著它,想著紅軍們在我黨的帶領下實現了人民群眾的解放,我不由得熱血沸騰,早已忘了身邊已爛醉的楊帥。

思緒就如此這般恣意飛翔,從回憶想到國旗,再想到過去,又回到現實。

“他也許永遠不會知道。”

“因為他即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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