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靈兒背著吳小南來到街巷中，這才徹底看清裏面的情況。

道路兩旁站著約莫十來個，十歲左右的小孩，個個領口紮著草芥。

小孩兒們低垂著頭，緊緊挨著身邊的親人，皆是惴惴不安的模樣。

顯然都是因為家貧，而無奈被賣來換錢的孩子，孩子們也對於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很是排斥。

與道路兩旁截然不同的是，在人群中那群衣著光鮮，不停來回穿梭的人。

為首的是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胖大媽，大媽身後跟著一群身穿黑衣的壯漢。

胖大媽梳著高高的發髻，寬盤大臉，一臉的油光水滑，體態豐盈，一副貴人裝扮。

她此刻領著人在孩子們中間來回穿梭，一會兒敲敲男孩子的肩膀，搖頭皺眉。

“尖嘴猴腮的，一看長相就不行，周大官人家怎麽能要這樣的孩子。不行，不行。”

一會兒又用扇子挑起另一個女孩子尖尖的下巴，搖頭嘆一句。

“長得倒還不錯，不過，就這畏畏縮縮、哭哭唧唧的樣子，這不是招人晦氣嗎？你既不想去，便也就不勉強了。”

胖大媽說著一轉身就要去看其他的孩子。

女孩子身邊站著的禿頭男見狀，立馬著急的拉住了胖大媽，偷偷往她手裏塞了銀錢。

“劉媽，麻煩您再通融通融，我閨女可是洗衣做飯，灑掃除塵，樣樣會幹，保證東家滿意的。”

禿頭男說著朝劉媽不停擠眉弄眼。

“再說了，您剛剛不也看上我閨女了麽？您要不再通融通融？”

禿頭男眼巴巴的望著劉媽，希望她能改變主意。

女孩怯怯的擡頭看了看劉媽，拉著禿頭男的衣袖，低低的喊了一聲，“爹。”

禿頭男有些不高興，甩了女孩的手，再次討好的看著劉媽。

劉媽無聲的掂了掂手裏的銀錢，臉上多了一絲笑容，正要點頭答應。

關鍵時刻，由不得賈靈兒再猶豫，她把心一橫，大步走到劉媽面前。

“劉媽，我不要銀子，您買我吧。”

原本正要點頭答應禿頭男的劉媽，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於是轉過身來。

“你認識我？”劉媽指著自己的鼻尖兒問賈靈兒。

“不認識。”賈靈兒望著劉媽乖巧的搖搖頭。

“那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劉媽被眼前這小姑娘引起了興趣。

“我剛剛聽旁的人這樣稱呼您的，於是便這樣叫了，如有唐突，還請劉媽見諒。”

賈靈兒的一番話說得極為謙卑，給劉媽留下了不錯的映像。

“倒是還挺激靈。”劉媽認可的點點頭。

“你剛才說你不要銀子，自願簽賣身契？”

還從沒聽人說不要賣身錢的，劉媽有些不敢置信，於是再確認了一次。

“是的。”賈靈兒肯定的點點頭。

劉媽的眼睛立馬亮起來。她來到賈靈兒面前，托起她的下巴，將她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一番。

“長得倒是還周正，膽子也大，不羞不怯。心也夠細，確實是個好孩子。”

劉媽朝賈靈兒身後看了看，“你爹娘呢？”

“我爹娘在逃難的時候死了，只剩下我和我弟弟。”賈靈兒說著顛了顛背上的吳小南。

劉媽這才註意到賈靈兒背上還有一個人。

她仔細看了看吳小南，只見他臉色通紅，一看就是病的不輕。

“你為什麽要把自己賣了？”劉媽低下身子，平視著賈靈兒的眼睛，問到。

“為了救我弟弟。”

“救你弟弟？”劉媽有些不明白。

“我們沒有錢，大夫不肯給我們治病，我弟弟快不行了，這是我唯一的出路了。”

“原來是這樣。”劉媽沈吟一聲，便沒了下文，顯然已經動了心，只是還在心中做著權衡。

商人逐利，只有絕對的利益才能打動她。

禿頭男見劉媽居然有了猶豫，心中一急，急切的喊了一聲，“劉媽！”

劉媽回過頭，盯著禿頭男身邊那個羞怯的女孩子再看了看，然後對著賈靈兒遺憾的搖了搖頭。

禿頭男一看有戲，立馬朝著這邊走了過來。

賈靈兒沒想到，自己拋出的誘餌居然沒能打動劉媽，難道是自己表現的不夠好？

不！在商人面前，只有一個原因。

利益！

眼見著禿頭男來到了面前，想要隔開賈靈兒和劉媽的視線。

賈靈兒在顧不上多想，脫口喊了出來。

“只要您肯出錢救我弟弟，我們都不要賣身錢，自願賣身為奴。”

劉媽轉身的動作終於停住了，她再次探頭，看了看賈靈兒背後的吳小南，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之色。

禿頭男見自己煮熟的鴨子要飛了，心下大急，立馬橫在賈靈兒和劉媽之間。

“劉媽，您可不能反悔呀，您看我這閨女，又結實又能幹，可不比這倆病秧子好多了？要是那孩子萬一治不好，您不就賠本了麽？那多不劃算。您說是這個理不？”

禿頭男陪著笑臉，劉媽又將頭轉向小女孩。

“劉媽，您放心，我弟弟不是什麽大病，就是一路勞頓，受了風寒。我找大夫看過了，大夫說不是大病。只是我沒錢，大夫不給開藥，無奈之下，才求到您這兒來。”

“我們家也是知書達禮的人家，要不是遇上災荒，也不至於流落他鄉。路上遇到匪徒，所以父母俱亡，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還請劉媽救我們一命！”

賈靈兒言詞懇切，希望能用這些苦難的遭遇喚起劉媽的一絲同情心。

現在劉媽便是吳小南唯一的救命稻草，她必須緊緊抓住。

賈靈兒說完，朝劉媽彎彎腰，深深鞠了一躬。

聽著賈靈兒有條不紊的一番話，劉媽不由得微微側目。

這女娃確實是知書識禮，說話也是有條有理，確實不像外頭那些逃難的人。

這樣有點學識的丫頭，的確不好找。

禿頭男也沒想到這次居然遇上了對手，他顧不上許多，直接膝蓋一軟，當街就給劉媽跪下了。

“劉媽呀，求您救救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一家老小，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賣孩子的呀！求求你就買了我閨女吧，救救我們吧！”

長街上頓時熱鬧起來，其他人也不做買賣了，都圍攏過來，想要看看這邊的好戲。

人群忽然多了起來，小女孩有些害怕，又怯怯的喊了一聲，“爹。”

結果卻被禿頭男狠狠一瞪眼，她趕緊又害怕的低下了頭。

賈靈兒苦笑一聲，沒想到，她已經淪落至賣身為婢了，居然還有人為這和她搶個頭破血流。

後背上的吳小南越來越滾燙，她不能猶豫，不能後悔！

“劉媽，請您再聽我兩句。我是自願為婢的，那姑娘卻是被父逼迫賣身，這便是本質上的不同，以後做事也肯定是我更盡心。況且，我不要賣身錢，只求您救我弟弟，您花一份銀子，拿雙份銀錢，我相信您一定也明白哪份生意更劃算。”

“再說了，以後我們工作做得好了，傳出去。說是你劉媽介紹的，這得美名的不是您麽？到時候，您還害怕沒有生意上門麽？”

“可若是做得不好了，這……”

賈靈兒故意留下半句話沒有說完，她直直的看向劉媽，目光不躲不閃不避，眼睛裏閃著精明的光。

“你，你胡說，誰說我女兒做不好了！”禿頭男一蹦三丈高，氣呼呼的指著賈靈兒開罵。

劉媽看看身邊瑟縮的小女孩，再看看身上閃閃發光的賈靈兒，臉上忽然就有了笑意。

這樁買賣，做得！

一看劉媽的神色，禿頭男就知道自己沒機會了，他抱著劉媽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哭嚎起來。

“劉媽呀，你了不能這樣，你這是讓我一家人去死呀！”

劉媽臉上閃過一絲不悅，她伸手虛扶了禿頭男一把，將他剛剛遞進手裏的銀子還了回去。

“賴老二，你是什麽人，我可清楚的很，你可別什麽臟水都往我身上潑。”

劉媽直起身來，朝身後的人使個眼色，黑衣壯漢便要將地上的禿頭男給拉開。

禿頭男又哭又嚎，死死不肯松手。

雖說都是賣身為婢，但終究是搶了別人的生機，賈靈兒心下不忍，對地上的禿頭男說到。

“大叔，對不起。我……”一句話卡在喉嚨裏，刺得賈靈兒生疼。

劉媽看著賈靈兒的愧色嗤笑不已。

“賴老二，上次賣你大姑娘的時候，你也是這麽對我說的。你說你賣二姑娘的時候，怎麽連說辭也不肯換一換？就真當我劉媽是好騙的？”

劉媽話雖是對著禿頭男，眼睛卻一直看著賈靈兒。

這還真是個傻姑娘，自己都淪落到這地步了，還有心思管別人？

聽完劉媽的話，賈靈兒眼裏寫滿了不可置信，憐憫之色漸漸褪去。

她笑自己經歷了這麽多，竟還是狠不下心腸。

笑自己這樣自欺欺人的同情心，在這樣的亂世裏是如此格格不入。

看來，自己終究還是學不會這亂世的生存之道。

劉媽帶著賈靈兒離開了牙市，只留下禿頭男還在原地狠狠的數落著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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