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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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眠回到家的時候,平日裏難得見上一面的父親應浩東也回來了,正在客廳陪兒子看電視,她剛走進門,繼母王佳心剛好端著一盤水果從廚房出來,沒有說什麽,只是眼神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走向沙發上的父子倆。

學畫那段日子,阮眠每天早出晚歸,三餐基本上都是在外面解決,這個家對她來說不過是晚上回來睡覺的地方,這種互不幹擾的模式,反而是最理想的。

她想像往常一樣靜悄悄上樓,可應浩東不知怎麽就看到了她,叫了一聲,“阮眠。”

阮眠站在原地不動。

倒是小孩瞅瞅應浩東的臉色,心裏一下慌了,從沙發上跳下來跑過去拉阮眠的手,黑亮的目光裏帶著懇求。

阮眠被一步步拉過去,挑了個離他們最遠的位置坐下來。

因為忙著公司的事,應浩東已經好幾個月沒著家,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刻意避著自己,感覺兩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

前天在飯局上偶遇許久沒聯系的老友孫一文,對方第一句話就是,“恭喜啊老應,你女兒可給你爭臉了。”

他當時聽得一頭霧水。

“怎麽,看你這反應是還不知道這事?大概是去年十月份左右,你女兒獲得了市繪畫比賽的特等獎,當時還上了電視……”

他確實真的一點都不知情。

不過說來,從前妻去世以後,他和這個女兒間的交流也幾乎為零。被人這樣一提醒,似乎也意識到作為一個父親,他無疑是失職的。

哪個男人不會對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滿懷期待?多年前從護士手中接過那麽小小的一團,想到這就是自己生命的延續時,應浩東心底也是無比歡喜的,可母親一聽說生的是女兒,當場毫不留面子地甩手而去,日後更是冷言冷語,鬧得家無寧日。

他是家中獨子,母親從小就灌輸獨苗苗的觀念,加上前妻月子坐得不好,後來怎麽也沒辦法懷上孩子,他夾在中間兩相為難,再後來事業做得越來越大,他也覺得自己必須有個兒子,至少將來可以支撐門戶,偌大的家業也後繼有人……

應浩東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是你教輝輝寫字的?”

說實話,他已經不懂得該如何和女兒交流了,小的時候她就不黏自己,後來因她母親的事父女倆又埋下芥蒂,何況這麽長時間的不盡父職,也讓兩人離得越來越遠,除了那層怎麽也斷不掉的血緣,其實和陌生人也無異了。

“嗯。”

阮眠手裏握著小花傘,視線垂下來。

白色帆布鞋上沾了初春的濕泥,上面還有一朵白色的小花,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的,被她踩得又扁又平。

這個時候他應該也到家了吧?

在客廳,還是書房?

應浩東又問,“快高考了,有沒有哪所理想的學校?”

王佳心也熱絡地插話進來,“眠眠,彩姐有次打掃你的房間,看到你桌上的成績單,好像是班級倒數第二還是第三來著?我聽你爸爸說,你以前的成績都挺好的,後面是不是跟不上……”

阮眠在心裏暗暗提醒自己——以後出門都記得要把門鎖上。

“你現在的成績,考個二本有把握嗎?”王佳心又看向應浩東,“我有個朋友是大專的老師,如果有需要的話,可以聯系他。”

“雖然說女孩子遲早都要嫁人的,文憑不用太高,可現在找工作都要大專文憑……”

應浩東卻緊皺眉頭。

成績什麽時候變這麽差了?他記得高一的時候還是全級第一,現在居然還班級倒數……

大概是前妻的離世對她打擊太大了?

而且,他應浩東的女兒居然要去讀大專,這傳出去讓他的臉往哪兒擱?他當即就否定了王佳心的建議,“實在考不上本科的話,覆讀一年也不是不可以。”

王佳心當場被拂了面子,頓時有些不悅,“你能保證覆讀一年就能考上好學校?我親戚家的兒子,算上今年都覆讀第三年了,不僅沒考上,精神還出了問題……”

她現在只盼望著阮眠去個越遠的地方上大學越好,最好再也不要回來。

阮眠聽不下去了,從沙發上站起來,“還有很多作業,我先上樓了。”

這場談話不歡而散。

小孩一聲不響地跟著上樓,小腦袋垂得低低的,阮眠進浴室洗了把臉出來才看到他站在門外。

“怎麽不進來?”

他一點點地挪到她旁邊,輕扯了扯她的衣擺,小身子還扭了幾下。

先前壓在阮眠心頭的情緒忽然就變得雲淡風輕了,她摸摸他的小臉,“我沒事。”

應明輝羞澀地笑了笑,從小桌子上抽出一張白紙,握著鉛筆在上面寫下“阮眠”兩個字,然後擡頭滿臉期待地看她。

阮眠印象中從來沒有教他寫過這兩個字,不由得驚喜極了,“怎麽會寫的?”

他指了指她的作業本。

“真聰明。”

阮眠又拿了另一支筆在紙上寫下“1-5”的英文單詞,緩慢而輕軟地念了一遍,“這是one……”

他張嘴無聲地跟著她念起來。

“你今晚的任務是把這五個單詞學會,明晚我要檢查的。”

小孩乖巧地點頭,軟嘟嘟的臉頰笑出兩個小酒窩來。

阮眠也從書包裏拿出書來覆習。

那套英語卷子已經在他家做完了,他還順便幫她批改了題目,最上面還有他寫下的分數,三個數字力透紙背。

阮眠手撐著下巴看窗外的夜色。

當時有一道題目出現了爭議,參考答案是b,她選的也是b,他卻覺得應該選c。

她當即毫不猶豫就把“b”劃掉在旁邊寫上“c”。

當時他還楞了一下,“就這麽相信我?”

她想都沒想,“是啊。”

“你啊。”他用筆輕輕彈了一下她額頭,語氣有點無奈,“這樣不嚴謹……”

然後低頭喝杯裏的水。

她從桌面的反光裏看見他的唇角微微彎起來……

這時,一張小紙條從對面遞過來——姐姐你在笑什麽?

阮眠輕輕“瞪”他一眼,雙手疊放在桌上,額頭在手背上蹭了蹭,拼命想忍住笑意,可根本忍不住,就算臉上不笑,心裏也在偷偷地笑。

應明輝見她這麽開心,自己也覺得很開心,趴在桌子上和她一起笑。

桌子被兩人笑得一直在晃。

窗外,一輪鐮刀似的彎月掛在天邊,光澤漸漸被雲層吞沒,滿天只剩下璀璨繁星。

五月,美術單考的成績公布。

z中打破兩年來術科考試一片冷清的記錄,通過率首次超過百分之八十,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阮眠以極佳的成績通過了a美和清美的單考——這也是有史以來z中在美術單考中交出的最好的成績單。

這意味著,她只要在即將到來的高考中,文化科總分過490分就能被清美錄取,過520分就能被a美錄取。

z中校門口的led屏上立刻滾動播放了這則好消息,阮眠在無聲無息地沈寂了差不多半年時間以後,又“被”高調地重新回到大眾視野。

這兩天,趙老師帶著阮眠幾乎把所有分管美術班的領導們都見了個遍,領導們看她的眼光就像在看一只易碎的花瓶,其實這也難怪,好不容易才出了這麽一棵好苗子,肯定要好好護著才行。

領導們甚至還提出,要請經驗豐富的老師對她進行單獨輔導,務必萬無一失地保證文化科成績,免得到時空歡喜一場。

阮眠一聽頭皮就隱隱發麻,幸好趙老師用她在上個月的模擬考中曾考出接近600分的事實打消了領導們的念頭。

下午放學,潘婷婷聽她說起這件事,“咯咯咯”笑個不停,“可不是,你現在在學校領導眼中可是國寶級的寶貝啊。”

“可憐我們的老陳了,他可把腸子都悔青了啊。我昨天聽他和辦公室裏的其他老師說,當初就不應該松口讓你轉去其他班的,你上次模擬考的成績那麽高,不過他確實也是真的為你驕傲啊,在班上不知道說了多少回你的光輝事跡了……”

說得有點口渴,她把阮眠拉進旁邊一家奶茶店,給自己點了一杯檸檬水。

阮眠想了想,要了一杯木瓜撞奶。

十分鐘後奶茶店小妹把兩人的東西端上來,潘婷婷本來正扭頭看窗外一對互相餵雪糕的小情侶,心裏疑惑著,咦,學霸怎麽會和那個不起眼的女生在一起?

她拿過自己的那杯檸檬水,用吸管戳開,喝了兩口,又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對面,“軟綿綿,我記得你以前每次來這家不都是點紅豆奶茶的嗎?”

阮眠的動作一頓,把頭發順一些下來遮住微熱的耳朵,“偶爾……換換口味。”

不是說木瓜牛奶能那個啥嗎?

潘婷婷一點都沒會意到她的羞赧,笑得賊兮兮的,“聽說這個可以讓胸變大喔。”

阮眠:“是、是嗎?”

紅暈迅速蔓延到耳後。

潘婷婷還要回學校上晚修,兩人在奶茶店坐了半個小時左右,見時間差不多,就各自分別了。

阮眠這段時間的晚飯都是在齊儼家吃的,往往吃完飯還能做會兒作業,然後他再送她回家。

她提前發信息跟他說過今天會晚一點到。

等到老屋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男人正站在落地窗邊吸煙,窗外是青山紅日,他依然一身黑衣,背影頎長而清雋。

聽到動靜他轉過身來,“去洗個手,準備吃飯了。”

阮眠先去檢查了一遍茶幾,幾瓶酒都原封不動,煙灰缸裏的煙頭也才一兩個,她稍稍放下心來,進廚房洗手。

桌上擺了六菜一湯,大都是她愛吃的,阮眠先給兩人盛了湯,熬得雪白濃郁的魚湯,光是聞著就忍不住吞口水。

入口果然是鮮美至極,她很快喝完了大半碗。

還想喝。

順便多撈了幾片魚肉,大骨已經事先去掉,筷子輕輕一夾,魚肉就碎開來,她再細細地挑出小刺。

其實是當著他的面不好意思把魚刺吐出來……

小姑娘的心思齊儼早已摸了個透,這種事要換了別的女人做,估計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裏早已生出一絲厭煩,可她不一樣,倒是怎麽看怎麽自然。

莫名地就想這樣慣著她。

吃到一半,阮眠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她和他吃過幾次飯,平時從書房做完作業下來,桌上也是擺好了飯菜,嘗著味道又不像是王爺爺做出來的,而且家裏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些菜是你做的嗎?”

“不是,”齊儼搖搖頭,看向她的眼睛,輕描淡寫地說,“這是我老婆才有的福利。”

頓了頓,聲音壓得不能再低,“你想吃我做的飯?”

阮眠被剛吃下去的飯嗆到了,背過身去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張小臉不知道是羞的還是咳的,浮現一層少女獨有的蜜粉。

“砰砰砰……咚咚咚……”

心底有個聲音在不停地叫囂——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他這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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