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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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鐘的時候,林校就起來了,還讓朱蓮青再睡會,她自己一個人赤著腳下了閣樓,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她微微地發了會呆,就趿了拖鞋。

拖鞋還是夏天的款式,有點涼意,她不由得感嘆是不是以換上厚拖鞋了,這一過了十月,好像日期就快速地飛奔起來,要一下子就跳到最冷的時候。她將昨天的冷飯拿了出來,往電飯煲裏放了冷水,再放下蒸籠;再將米飯上面灑上一些鹽,就放在電飯煲裏蒸。

待設定好電飯煲後,林校才開了門,站在門口,看著外面的弄堂,弄堂裏的人都已經醒了來,夾雜著嘈雜的聲音,是生活的氣息,讓她有種安心的感覺。

“砰”的一聲,一個球落在她腳邊,林校下意識地往邊上退開了點,擡眼就朝著球飛過來的方向看去,見著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人,面色白皙,他穿著中山裝,瞧上去像是革命青年,讓林校下意識地綻了嘴角。

但她沒說什麽,也沒去撿球,慢慢地收回視線,極為淡定地回身進屋裏,又將房門關上。這個人,她認得,黃志海,她同董偉分開後,經人介紹與黃志海認識,那會兒的她還想著要尋個條件比董偉好的男人——

黃志海除了腿有點殘疾,別的條件都比董偉好,畢竟是老師,這是個鐵飯碗。她當時讓心裏的執念所糾纏,恨不得立時就能帶著條件比董偉好的男人出現在董偉面前,向董偉示威。

最終,這威沒示成,林校背對著門苦笑,有時候她以為自己忘記了,有時候卻記得很清楚,這會兒,她是記得很清楚。黃志海?與對面的黃愛芬到有點兒相似,這讓她繃不住了,不由得在心裏懷疑是黃志海與黃愛芬的關系來,畢竟都姓黃,且黃愛芬還住在這裏,不得不讓她有了這個聯想。

黃志海若無其事地將球撿起來,看著他並沒有缺陷,是個斯文的年輕人,走起路來掩飾不了他殘疾的事實,別人看他,也都是惋惜的眼神。他卻討厭這樣惋惜的眼神,為著這些人的自以為是很是不悅。

他的視線落在緊閉的門上,遲疑了一下才帶著球走開,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因著林校的容貌而起了心思,又因林校不想搭理他的樣子,這份心思就更濃了些。他沿著露天臺階往上走,手扶著墻壁,還是有點兒吃力,——又將樣擺出一副他從來不在乎載誰的模樣。

黃愛芬清早醒來,她有睡晚的習慣,睡得晚,這醒得更晚。她醒來的頭一件事就是去看黃志海,見黃志海的房門還沒關,——她連忙往門上用手指輕扣了幾下,萬事都只顧著兒子順心,扣過門後,沒聽著裏面有聲響,她就自己推了門進去。

屋子裏的被子掀開著,從未疊過被子的親兒子,還是讓黃愛芬覺著有些得意,好歹是明白了些什麽東西,“志海?志海?”她先時還沒敢高聲喊,只敢輕輕地喊上兩聲,就怕讓隔壁家的人聽見,她自己到是厚著個臉皮,早就不理會別人的閑言碎語。於兒子的事上面,她是一步都退不得的。

黃志海從外面回來,將手上的球隨意一丟,就懶懶地躺在床裏,好像一下子就沒了聲息一樣,“你不知道她長得多好看,特別是脖子,特別的細長,就跟天鵝一樣。”

“她長得是不錯。”黃愛芬中肯地說,對林校到是有幾分不喜,覺著林校長得太漂亮而不喜,“你還不收拾一下去上班?”

黃志海在下面時還是精神頭十足,這會兒上來了,還沒跟要林校搭上話,讓他精神頭有點蔫,“實在沒心情去上班,大姑,你就替我請個假?”

黃愛芬頓時就瞪了眼,一手插著腰,一手指著他,“你渾說什麽?你這個星期都請了幾次假了?一星期就沒上幾堂課,你請了多少次了?”

黃志海躺在床裏,雙手枕在腦後,“反正不愛去,學校少了我又不會有什麽事,幹嘛非得老巴巴地去上班?”

這話聽得黃愛芬眉頭一跳,“那你是不想上班了?不想上班了那好呀,就給我待在家裏頭,哪裏都別去了。”說著,她就往外面走。

黃志海見她往外走,到是急了,這一急,他就拖著腿追了,平時他要是慢慢走,還不太看得出來有殘疾,這一追,到真是有殘疾,“你做什麽去,做什麽去?”他聲音有點重,控制不住的著急。

黃愛芬站在樓梯口,瞧著追出來的黃志海,看著他拖著腿過來,她眼裏又閃過一絲不忍,還是硬著心腸道:“你不是不想上班嘛,我就替你辭職了,也省得你每天早起出門上班累著了。”

“誰說我不想去上班了?”黃志海吼道,“我不上班,我還能幹嘛去!”

黃愛芬冷著臉,“那還不去上班?”

黃志海悻悻然地靠著墻壁站好,微喘著氣,又看著自己的腿,不得不向黃愛芬低了頭,“我去就是了,去就是了,不就是去上班嘛!”

黃愛芬這才滿意,慢慢地下了樓,看到樓下坐著的丈夫程勝利,她微扯開嘴角,“你還沒上班去呀?”

程勝利瞥了她一眼,下巴朝樓上擡了擡,“你老這麽護著他,不好。”

“你管不著,”黃愛芬就不樂意聽他說兒子的話,一句話就將他給懟了回去,“你呢,怎麽還曉得要回來,不是老在加班嗎?”

這話裏的諷刺意味讓程勝利皺了眉頭,“我們當初說好的,你怎麽用這種口氣說我?”

“要不是你外頭都有兒子了,我能這麽說你?”黃愛芬不怒反笑,在他邊上拉了條椅子坐下,她的聲音不輕也不重,“我就說不得一句了?不管怎麽著,這房子都是志海的,同你沒關系。”

程勝利嘆了口氣,面上露出幾分無奈,“我們之間別說這麽傷感情的話好不好?都一把年紀了,說這些有什麽意思?我不也是沒辦法嘛,老程家也不能自我這裏斷了根。”

黃愛芬笑著冷哼了一聲,“我不管你們家的事,反正別鬧到我跟前來就是了,也別去志海跟前鬧,不然你也沒有什麽好果子吃。”

程勝利曉得她性格,自然也不會弄得兩方都難看,還體貼地替黃愛芬盛了白粥過來,“我買了油條,還有小包子,你就著白粥吃,大 早上的家裏沒有菜,這也不好就飯。”

黃愛芬讓他說樂了,“你呀就是這麽脾氣,我也是這麽個脾氣,咱們就這麽處著吧,虧不得你,也別虧了我。”

程勝利看面相純粹一個老實人,可從農村出來,還能娶了黃愛芬,現在又是第二服裝廠的廠長,別人都說他運氣好,有些人還可憐他老實,娶了黃愛芬這樣的女人,——其實他心裏頭跟明鏡似的,娶黃愛芬讓他得的好處更多,就算是現在,他也能得到實惠,黃志海的親爹還真是挺顧念著這裏。

“我聽著志海好像是看上了對面店裏的小姑娘?”程勝利開口道,“要不要我上去說一說?咱們廠子裏還積壓著衣服沒賣呢,要不我就著這個口子找人家談談?給他們供個貨,也好說說志海的事?”

黃愛芬翻個白眼,“就你們那廠子裏的衣服,誰稀得穿?”件件樣子就跟工作服似的,沒有一點兒美感;林校鋪子裏的衣服,她路過時也看過,真是挺好看,有幾件瞧著她還有點喜歡。

“你也別這麽說,”程勝利說起老光景來,“以前別人有票還買不著呢,現在到是不一定要票了,到是不好賣了。”

黃愛芬睨他一眼,“現在都什麽年代了,你還懷念那什麽票的?自個口袋裏拿出錢來就能買,不挺好嗎?”

程勝利覺得黃愛芬於這個實在沒有高度,就不同她說了,草草地喝了半碗白粥,就著吃了根油條,他就提著看著頗有些年代的公文包上班去了。

林校那邊早飯還沒吃,林國清就過來了,他明顯沒睡好,眼睛底下還壓著一片黑,到讓林校有點詫異,“你怎麽了,沒睡好?”

林國清看見她嬌嫩的臉蛋兒,這手心就癢癢的,就想摸上去看看,——他將手負在身後,努力地克制著這種沖動,嘴上到是說著,“沒、不是,我睡好了,就是昨晚他們幾個看片子……”這話才說出口,他當時就覺著不合適,連忙就住了嘴。

這年頭看片子,最叫人動心的就是那些個資本國家進來的有顏色的片子,有些小青年就愛聚在一起看片子,就是為著好奇,——如果有人舉報了,派出所也會來抓人。年輕人不覺著這是什麽個大事,就為著那一樂,當然,不傳播,也就是幾個哥們一塊兒看,看得不好意思了,就關了。

林國清這一看林校,就有點不得勁,——明明他沒有什麽廢料思想,可一瞧林校,就控制不住地看著她的臉,看她的臉還不夠,還往下看,看得他自己都覺著難為情,想著自己這個熊樣,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所以,他一直控制著視線落在她臉蛋上,要命的是臉蛋上還有那一張一合的粉紅嘴唇,不同片子裏的女人都染著鮮艷的顏色,她呢素面朝天,難掩精致美麗的臉。以前他覺著結婚無非是找個能忍受的女人,就比如陳裳玉,看著她的臉,他想他還是能夠忍受一下的,當然,前提是陳裳玉得知趣。

陳裳玉不知趣,所以他自不會同陳裳玉再有往來,可看著林校,他產生了另一種念想,他的想法,林校幾乎都有,說話時,兩個人也能說到一塊兒去,這簡直就是不簡單了,“今天帶你去看看第二服裝廠,他們廠子就住在你們對面。”

林校身為上輩子結過婚的人,自是能發現林國清的小動作,尤其是他的視線飄乎,一會看她,一會又不敢看她,這種小舉動,讓她實在是有些、有些暗自竊喜。但她還是裝不知道,並不想就此打破兩個人之間的這層窗戶紙,“對面?哪一家?”她不由得朝著對面看過去,試圖在對面住戶裏找出個像廠子樣子的人來。

要說對面有什麽人值得她註意一下,無非就是黃愛芬一家子,到不是因著重要的事,而是因為八卦,八卦是一種特性,不管是重生也好,還是沒重生也好,這八卦之心真是熊熊烈火一樣燃燒,永遠不會熄滅。

“廠長是程勝利,娶了對門的黃愛芬,”林國清若無其事地說著,“不過,他住在廠裏時間居多,不怎麽回這裏,你不認得也是正常。”

“啊——”林校發出驚訝的喟嘆聲,不是她反應太過激烈,而是聽到“程勝利”的名字還真是讓她訝異,“是程勝利?真的?”

林國清到是意外地看著她,“你認識?”

林校連忙搖搖頭,“沒有,我不認識。”可上輩子她聽說過這個名字,好像是給判了二十來年,具體原因是貪汙,好像是一百多萬錢,這個年代的一百多萬,簡直就是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巨款了。

而且、而且她真沒想到這程勝利還同黃志海有關系,從黃愛芬這邊算來,算是繼父,或者是名義上是姑父。

“那你怎麽這麽驚訝,像是聽過他名字的樣子?”林國清追問道,“怎麽看你都不像是不認識他的樣子。”

“我到哪裏去認得他呀?”林校辯解道,還有些埋怨自己的失態,一驚一乍的,身懷重生的秘密,她並不想讓別人知道,“也就是覺著吧,他一個廠子,怎麽就、就娶了……”

她後面的話沒說,說到底,八卦歸八卦,黃愛芬的事與她是沒有什麽幹系,也沒必要說人家壞話。

“就因著她,程勝利才從農村走了出來,”林國清到是直白,“不過他們自個樂意,我們也犯不著說他們。程勝利當了這廠子的廠長之後,開始還搞得熱火朝天,現在嘛,這廠子不行了,效益上不去。”

林校想著上輩子幾時爆發出來的貪汙案,也怪她上輩子對這些事都不上心,眼裏就想著同董偉好好地過日子,誰知道日子沒過好,對世事也不放在心上,鬧得她現在有些不上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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