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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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阿娘嘆了口氣,“我這到鄉上去住,免不了得麻煩阿金他們一家子,我這人老了還給兒子添麻煩,真是要不得呀……”

“這有什麽的,阿金哥恐怕是盼著你過去呢,”林校連忙道,“阿娘,你過去看看就曉得了,自己一個人在家裏可別亂想,阿金哥是個什麽性子,你還不曉得?”

張阿娘想想也是,可她又覺著拉不下去這臉面,“我還是想想吧……”

“有什麽可想的,大嫂子,”朱蓮青插話道,“我上回還同阿金老婆碰到過,她還說阿金想著你呢,想把你接過去呢,覺著你一個人住在村裏不方便。”

“真的?”張阿娘這臉就鮮活了起來,兒子是自己的親骨肉,她過去兒子家,兒子定不會說什麽,可兒子大了後就得有兒媳,這兒媳嘛,不是自個身上掉下來的肉,自是不一樣,“真這麽說?”

“是這麽說呢,”朱蓮青對張阿銀夫妻可沒有什麽好觀感,就那對夫妻,真讓她瞧不上,“你還不知道阿金媳婦的性子?最最好不過的。”

張阿娘原來還有點躊躇,這會兒到是堅定了起來,拉著朱蓮青的手,“你跟阿校都搬去鎮上住,我嘛,還是去鄉上住比較好,省得在這裏被他們夫妻給氣得不行。”

林校走開了,給每位客人都倒酒,她家沒兒子,只有她一個女兒,這事也就她自己做。她好像脫離剛才張阿銀的陰影,提著酒瓶子給每位客人都倒好滿,還時不時地說著,“大家慢慢喝,慢慢吃……”

“滿七”意味著關於林大海的喪事一流程都辦得妥妥當當,以後除了一周年,三周年,也就每年的清明她才會去林大海的墳頭看看,再燒一堂經,按老一輩子的人來說,燒的經都是給親人的錢。

林校雖不信這事,到也沒有掃興地打斷大家的話,待給大家都敬過酒後,她才回了原位坐下。

待客人全走了,還有念經的和尚都走了,林校家才慢慢地靜了下來,所有的法事都做過了,就算是林大海再不甘心,也能覺著夠本了。林校在磕頭的時候就在想,她與林大海父女兩輩子,他沒對不住她,也她沒對不住他,其實這樣的還挺好。

林大海最對不住的人就是她姆媽朱蓮青,這也是由著林校落地之後而引起,說到底無非是因著林校是個沒把的,——說來也奇怪,林大海到沒有怎麽當著林校的面發表他內心的強烈願望。

如今他沒了,也就是沒完成的希望了,但林校從來沒有打算成全過他的希望。

母女倆一起整理桌子,還有桌子上的殘羹剩菜。朱蓮青本來還打算著將菜打包一下帶到鎮上去,省得浪費了,可一看這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離了,也就沒打算再打包一回了,她將所有的殘羹剩菜都倒在一起,全倒在面盆裏,好大的一個面盆,也就倒滿了,“明早上將這個帶上去給你愛玉表嬸去,省得這大晚上的讓她跑過來。”

“嗯。”林校到沒有什麽意見,想著這會還有人家裏養著豬,到也覺得挺有意思,反正她是沒見過,“放到下午不會餿了嗎?”

“不會餿的,現在天都涼了,更不會了,以前大夏天的都不會餿,”朱蓮青說著,這眼睛就不由自主紅起來,甚至微微濕潤起來,“我、我……”她哽咽起來,話都說不上來。

林校眼底藏著一絲情緒,到是沒沖朱蓮青發作,她自個就先說話了,“姆媽,你放心,我會叫你過上好日子的……”

朱蓮青點點頭,還是控制不住眼淚,——她當著女兒的面,連忙抹著眼淚,“我是高興呢,沒有因為你爸哭……”

林校心裏頭有些難受,就張開雙臂抱住朱蓮青的腰,朱蓮青的腰,自是還是纖細的,並沒有多少肉在身上,更顯得特別瘦,“姆媽,我不是說大話,我是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朱蓮青眼睛微紅,“你爸生前沒待我多好,可他沒了,我有時候怨他,有時候又想著他的好,明明他待我不好的……”

“姆媽,都過去了,”林校勸著她,眼裏不由得也跟著濕潤起來,“都過去了,我們不管之前的事,我們以後都要朝前看,好不好,姆媽?”

朱蓮青緩慢地點頭,“阿校,我曉得他那些錢都給了你叔叔家,還想著讓你叔叔家的兒子過繼來,我就心裏頭、心裏頭就難受。你有哪裏不好了,他非得想那些!你看吳金玲還躲在娘家沒來,今天是你爸的滿七!”

“姆媽,別想這些,她不來更好,她有臉過來?”林校輕輕地拍著朱蓮青的背,口氣柔和地勸著她道,“她便是過來,我也是要趕她出去的,我可受不得她那樣的人。”

朱蓮青微嘆一口氣,“人就算來了,你也不能把人趕出門,你阿公阿婆都在,好歹給你阿公阿婆一個面子。”

林校當著她的面是應下了,心裏頭哪,還是想著自己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別人讓她不舒坦,她就讓別人也更不舒坦——現在她高興了,跟朱蓮青把家裏收拾好,這也累了,就在家裏歇一歇,打算著下午渡輪快走的時候,她們才下去碼頭。

這邊母女倆是這麽個情形,林國清是到董家,林桂芳只有歡喜的份,大老遠地看見人,她就高興,“國清呀,不是說下午要去縣裏,怎麽還來我這裏?”

林國清笑著坐在門口的水缸上,“大姐不盼著我過來?”

林桂芳正在洗衣裳,這會兒,她迫不及待地朝屋裏喊了喊 ,“小五,趕緊的替你舅搬凳子過來,還給你舅倒點開水。”

董家小五是林桂芳與董大力最小的兒子,計生政策開始之前就生的兒子,正好趕在罰款之前,林桂芳一直覺得這兒子是家裏的福星,所以取名叫董福。現在呢這兒子還沒去上學,村裏又不像城鎮裏還有個幼兒園什麽的,村裏的孩子一直就等著八歲在村裏上小學,等讀完三年年級,再去鄉上接著讀。

董福這會兒在家裏就玩著彈玻璃彈珠,跟玩心愛寶貝似的,猛聽得林桂芳那麽一叫,他立時地就將幾個玻璃彈珠給收起來放褲袋裏,麻利地先端了條凳子出來,朝著林國清就親熱地喚了聲,“小舅——”

“乖,”林國清頗有幾分當舅舅的自覺,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把糖來,就給了董福,“喏,拿著吃。”

董福小臉上的笑意更濃了,膩歪在林國清身邊不肯走,將個糖都放入自己的口袋裏,還小心翼翼地數了數,嘴一張,就能瞧見他正在換牙,“小舅,你怎麽隨身都帶大白兔奶糖,就跟林校姐一樣……”

“什麽林校姐,她是你那門子的姐?”林桂芳剛才還好好地呢,這一聽見“林校姐”三個字就發起了飆,“都給我收嘴,叫什麽姐,叫什麽個姐!”

董福上半秒還沈浸在大白兔奶糖的幸福裏,下半秒就讓林桂芳給沖刷了個幹凈,他癟了癟嘴,頗有些委屈,烏溜溜的大眼睛就盯著林國清看,好像要林國清替他出個頭——

林國清摸摸他個大腦袋,也不替林校辯解,也不替林校說話,——他深知大姐對林校的那點所謂“恩怨”,雖說他心裏沒覺得林校有什麽,更覺得他大姐當初是擺明了欺負林校母女,——但他不是楞頭青,這會兒,自是不會去踩林桂芳的地雷,“好端端的,大姐,你罵小五做什麽,你看,他這模樣,多可憐?”

林桂芳見自家小弟沒替林校說話,這心裏頭才舒坦些,回頭看向小兒子,見小兒子眼睛裏掛著淚珠子要掉不掉的模樣,心不由得就軟了幾分,“以後可不要再同我提什麽那誰的,曉得不?”

董福不明白原因,還是順從地點點頭,心裏頭到是想著林校姐長得好看,人又好,怎麽他姆媽就不喜歡林校姐呢,——有點兒不明白大人之間的事。

他不明白沒關系,林國清心裏頭是明白的,而且是門兒清。

林桂芳那邊將衣裳給洗幹凈了,就全晾在院子裏,“過幾天,你姐夫的船就要回港了,到時我弄點好的魚過去給爸吃,你呀要不要再帶些魚鯗去,我給你曬一些?”

林國清搖搖頭,“不用了,家裏哪裏缺了魚吃,我也不帶去,太腥了,我怕把同去的人都薰著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林桂芳就樂了起來,“算了算了,你打小就不愛吃魚,我也不用費那事了。”說著,她就壓低了聲音,“你那店真的要開了?”

林國清說得坦然,“後天就開業。”

林桂芳心裏頭不舒坦,就算是事先她弟同她說過這事,想著林校真作主了店,以後要是她心大了,免不了會有什麽事,“要是她把店給占了,你當兵去了,可怎麽個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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