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勞德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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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深處,秋寒露濃。

華山派眾人無精打采的圍著火堆,沈穩的師父師娘和三師兄都將形式說得極其嚴重,他們不敢不聽,盡管已經易容化妝,見著人總覺得對方眼神有異,心裏就虛了,連人多的地方都不敢去,只能在野外露營。

夜風中,時而有低低的哭泣聲時隱時現。

“要是沒有去嵩山就好了。”陸大有惆悵的道,一切的變化都是從嵩山開始。

“去不去嵩山都一樣,少林要滅本派,何患無辭。”有人不同意。

“我們和少林無冤無仇的,少林幹嘛要發飆?還不是因為我們在嵩山得罪了少林。”有人支持陸大有。

“夠了!說這些有什麽用。”

陸大有和身躺下,呆呆的望著天空,華山上的日子過得多清閑啊,師父何苦與少林為敵?

岳不群和寧中則令眾人去江南躲避,陸大有是陜西人,不慣江南氣候,又舍不得遠離家鄉,覺得師父師娘說得嚴重,多半是嚇唬自己,華山派又沒拿少林怎麽樣,少林有什麽道理要將華山派弟子斬盡殺絕?少林又不是魔教。

他拿不定主意,想找個人商量商量,見林平之就在一旁,便顧不得以往兩人間的芥蒂,道:“林師弟,你去哪裏?”

林平之恍惚一陣,道:“我還是想回洛陽。”

少林派與林家的血仇多半有脫不了的幹系,他獨自一人是絕對不敢惹上少林,但借著華山派和少林打對臺他是非常樂意的,前幾日大鬧了少林寺,他暗暗高興,覺得少林不過如此,沒想到一日之間風雲突變,少林的報覆如雷霆閃電,令人遠遠見了就膽戰心驚。

幸好他沒有對人說過什麽!

林平之驚恐的想著,少林會因此殺了外公一家嗎?他想回去看看,這是他最後的親人了。

“洛陽?你不怕遇到少林派的人?”陸大有詫異的道。

林平之沈悶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易容後誰認識誰啊,當年青城派這麽多人抓他一個,他都能活得好好的,少林還能抓住每一個人檢查有沒有易容?

“我想回華山。”有人小聲道,得到幾個人的附和。這些都是家在華山附近的,回家的誘惑遠遠的大於背井離鄉。

“我悄悄的回家,就見一見我爹娘。”

“要是不回去,我爹娘以為我出了事,會急死的。”

“是啊,我也要回家,躲在家裏不出來,沒人會知道的。”

“我還是覺得師父師娘說得對,少林這次是要把本門趕盡殺絕了,回華山太危險,我要去江南,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有人打斷道:“再娶個老婆生一堆娃?”

眾人哄笑。

“你當然可以去江南,你爹娘早死,家裏就你一個,我可不一樣,我爹娘都在,還有一群弟弟妹妹,家裏送我到華山派跟師父學武藝,是指望我出師後,在鏢局賺錢養家糊口,我要不回家,我一家都得餓死!”說著說著,嚎啕大哭,“我怎麽這麽倒黴,攤上這種倒黴事。”

眾人同情的看著他,這是八弟子陶鈞,聽說他進華山派,是因為岳不群不收拜師費,還管吃管住。

“哈哈哈,真是可笑,一群廢物,連最基本的事實都看不清楚。”岳靈珊譏諷地聲音在黑夜中特別的響亮。

“是大師姐……”幾個人華山派弟子有些尷尬,忘記岳靈珊的穴道到時候自動解開了,被她聽見了不該聽見的話。

岳靈珊大聲道:“明明手中有劍,卻把生死寄托在敵人的寬容上,真是廢物,華山派不需要廢物渣渣,想回家等死的,盡管去死,華山派大敵當前,沒空管沒有腦子的家夥。”

“我以華山派大師姐的名義下令,凡是華山派弟子,立刻啟程南下江浙。”

“凡違背命令,猶豫不前者,立即開革,逐出華山派。”

岳靈珊拔出劍:“是南下,還是叛出華山派,一言可決!”

華山玉女峰上。

勞德諾背著手,望眼欲穿的盯著天空,依舊是藍天白雲。已經多久沒有收到信息了?臥底華山派十幾年,每三天一次信鴿傳遞信息,從未有有過意外,為何如今一連斷了十餘天?究竟出了什麽事情?

勞德諾煩躁的閉上眼,讓陽光照在臉上,紅色的光芒透入緊閉的眼睛。難道和岳不群率眾下山有關?在岳不群帶走所有入室弟子,獨留他看守華山的時候,他就覺出了異樣。

“教導新弟子守護華山派的重任就交給你了!”

我呸!還不是想丟下他!

只是,看穿了他是嵩山派的臥底又怎麽樣?

勞德諾嘴角泛起冷笑,還不是得好好供著。

山下多了許多僧人,堵在山道山紮起了帳篷。

勞得諾派了人去查看。華山派又沒有寺廟,這些僧人來這裏幹什麽?覺得他還不夠心煩嗎?

“不好了不好了!少林派打過來了!”外面鬧哄哄的,勞德諾揉揉太陽穴,無奈而又疲憊的走了出去,就這麽百十個弟子,居然一刻都不讓他安生。

很快勞德諾就知道這次是真的有麻煩了,兩具華山派弟子的屍體血淋淋的安置在地上。

“怎麽回事?說!”勞德諾臉色大變,驚恐交集。

幾個弟子七嘴八舌的解釋,原來那些僧人堵住了道路,華山派弟子自然不甘,糾集了數人去討個公道,不料那些僧人二話不說,出手就殺了兩人。

勞德諾仔細的盤問,確定這幾人並沒有什麽隱瞞,心中驚恐更甚。不過是幾句口角,需要殺人嗎?這真的是平和仁慈的少林派的僧人嗎?究竟出了什麽大事!

少林僧人堵住了山路,卻沒有攻打上山的意思,華山派眾人在山上吵吵嚷嚷罵罵咧咧的,那些僧人也不予理會,只是堵住了路口,若有人想下山,立時就殺了。

一連數日,少林僧人和華山派弟子就這般僵持著,山上的下不去,山下的卻也不上來。

山上放出的信鴿忽然多了許多,時不時能聽見鴿子拍打翅膀的聲音,只是飛出去的很多,飛回來的卻一只都沒有。華山派中憂郁的人便多了許多。

勞德諾冷笑著,他早知道這些弟子中有許多奸細,平常遮遮掩掩的,如今居然明目張膽的溝通消息,這是嚇得不知所措了。他還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

華山派完了。

這日的中午,山下又喧鬧了幾分,千餘武林豪傑浩浩蕩蕩的湧上了山,聚在少林僧人的後面,放肆的對著華山派眾人指指點點。淩厲的山風卷了碎言碎語帶到山上,華山派弟子人人面無人色。

“……滅了華山派雞犬不留!”

“……火燒嵩山派後再火燒華山派,少林天下無敵……”

“……岳不群早跑了……”

這些話應該是真的,華山派中人人都這樣覺得。

山下忽然起了混亂,猛然間爆發出一陣聲響。

一個人自山下緩緩而上,山下群豪將那人密密麻麻的圍了幾層,遠遠看去,只見一個由人圍成的厚厚的圓圈。

那人步伐穩穩的,絲毫不見倉促,手中的長劍伸展間,附近便有人倒下,千軍萬馬中,猶如閑庭信步。不多時,那人已經殺透了重圍,踏上了玉女峰山頭。

夕陽下,那人背對紅紅的晚霞,將劍上的鮮血甩在地上,揚聲道:“華山派掌門岳不群在此,誰人敢辱我華山派!”

山上山下千餘人眾仰視著岳不群,喧鬧的人聲漸漸的平靜,唯有山風帶動岳不群的衣衫咧咧的作響。

“本門覆滅在即……”岳不群的強勢回歸,給萎靡的華山派帶來了活力,百十人聚集在正氣堂中恭聽岳不群的教誨,不想岳不群的第一句話就石破天驚。

“……但爾等未必沒有活路。”岳不群說到華山派的覆滅,居然面目中帶著微笑。

“你們雖入了我華山派,尚不是我的入室弟子,少林派未必非要將你們斬盡殺絕。少林雖強,卻有兩點不如你們。其一,少林地勢不熟,華山山路只有一條,但你們又何必走山路?攀山越嶺,這偌大的華山何處不是道路,又哪裏能阻擋的住?其二,少林號召天下群雄圍攻本門,就能將天下群雄盡數認得?你們大可換過衣衫躲在暗處,混進人群之中。”

其實還有第三種辦法,岳不群猶豫了下,面前這些年輕的弟子有的是各門各派的細作,有的是想借華山派的大旗扯扯威風,有的是以為華山派要崛起乘早投機,有的是真心仰慕華山派的威名。他都知道,所以他沒有認真的去教導過他們哪怕一天。

他不是個合格的師父。

岳不群想起了女兒,嘴角露出了微笑,堂堂華山派掌門江湖人稱君子劍,總不能連自己的女兒都不如吧。

“你們改投了少林派吧,所謂棄暗投明浪子回頭,你們能認清華山派的真面目,重回武林正道,少林派想必歡迎的很。”岳不群從容的笑道。

待得眾多弟子惶恐的離開,只留下勞德諾一人,岳不群說道:“嵩山派被少林一把火燒了,左掌門生死不知,德諾,你好自為之。”

勞德諾立在當場,臉上毫無表情,心已經飛到了不知何處。

他是什麽時候遇見左冷禪的?太久了,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一天下著雨,他渾身泥濘的亡命奔逃,迎面有個青年擎著傘,悠然的在路邊觀賞雨景,他的仇家將他團團圍住,他死命的掙紮卻越來越無力,絕望的喊著,我化作厲鬼也一定會找你們報仇。

仇家哈哈哈大笑著,放肆的羞辱著他。

他的心中只有不甘和悲憤,這些人殺了他勞家全家十幾口人,他報不了仇,老天爺還有眼睛嗎?

然後,折磨他的仇家忽然停了手,他模糊的見了一把傘遮擋在他的頭頂,一個溫和的聲音說道,老天爺要是有眼睛,還學武功幹什麽?

他看著這個青年將他的仇家一個個刺倒在地卻留著一口氣,他艱難的爬到一個個仇家面前,親手將仇家一一殺死。

後來,他知道了這個拿著傘的青年名叫左冷禪。於是,他加入了嵩山派,拜這個比自己還小著一歲的年青人為師。

再後來呢?勞德諾走神了。

再後來左冷禪認為華山派曾出過多位劍氣高手,劍法必有極大的隱秘,嵩山派應該和華山派聯合互相交流劍法心得,他覺得很有道理,但嵩山派沒有一個人支持。華山派?那個只有岳不群和寧中則兩個人的門派?哦,錯了,還有他們那個剛會走路的女兒和那兩個撿來的孤兒。就這樣的門派也配和嵩山派聯合?

他看著恩師無可奈何的表情,心裏憤怒的咒罵同門,呸!一群泥胚雕像而已,也配嘲笑我的恩師!

於是,他自願做細作進了華山派,他要讓嵩山派的人瞧瞧,到底誰錯了。

勞德諾的耳邊似乎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嘆息,那是恩師得知他要去華山派臥底時,驚訝後自責的嘆息。恩師當時是怎麽勸他來著?他又是怎麽回答的?不記得了。唯有這聲輕輕的嘆息,長留記憶之中。

後來呢?後來他就在華山派成了岳不群的二弟子。

這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勞德諾有些迷糊了,十三年還是十四年?他待在嵩山派又是多久?兩年。

嘿嘿,他到底是華山派弟子還是嵩山派弟子?

嵩山派和他的牽掛,只是那個溫和的給他撐傘的青年。

如今這個永遠只能仰望的人化作了流星,他和嵩山派還有瓜葛嗎?

勞德諾呆呆的站著,茫然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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