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正和邪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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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已經沒有了旁人,普通百姓早已機靈的躲得不知所蹤。

“大師果然好掌法。”岳不群由衷的讚道。這個和尚在岳不群夫妻二人的圍攻下,依然進退有據,當真是個高手。可惜,也就到此為止了。

方生大師神情肅穆,道:“岳掌門一世英名,晚節不保,真是可惜了。”

寧中則道:“大師毅力真是不凡,到了如今,依舊想以言詞動搖我夫婦的心志。”

岳不群夫妻二人的武功本就不在方生大師之下,以二敵一自然是占盡上風,此時方生已經身中數劍,敗亡在即。

方生認真道:“岳掌門夫婦何等樣人?老衲又豈會不知。老衲此言乃是發自肺腑,令徒石介心墜魔道,濫殺無辜,天下武林正道共誅之,少林所為何錯之有?岳掌門不但不親手清理門戶,反而與老衲為難,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他日江湖中若傳華山派岳掌門入了魔道,岳掌門如何自辯?老衲一具破爛肉身,岳掌門若是不嫌棄,給了岳掌門也是無妨,只是,岳掌門如何與少林交代?老衲實不願見到少林華山兩派交惡,華山上下生靈塗炭。”

言詞懇切,輕重分明,任誰聽了,都會認真的考慮,為了一個小小的弟子禍及全派,是否值得。

岳不群認真道:“大師所言極是,華山派和少林歷來交好,何以會有今日之誤會?”

方生嘆息一聲,道:“前幾日老衲在道旁遇到了貴派的石少俠……”方生仿佛陷入在深深的回憶之中,聲音低緩,聽著便讓人覺得其中的沈重。“……老衲敬仰華山派風老前輩已久,可惜未曾有機會拜會,當日聽聞石少俠劍法通神,大有風老前輩的風範,不免心情激蕩,便請石少俠坐下,一來償還了老衲對風老前輩敬仰的心願,二來石少俠英氣勃發,老衲生了提攜後進晚輩之心,想著……”

方生的言語中數次提到風輕揚,又暗示石介劍法得自風輕揚傳授,岳不群和寧中則的神色果然有了一絲異樣。

“小心暗算!”

驚叫聲中,方生陡然發力一躍數丈,渾厚的掌力擊向岳不群。

石介又驚又悔,他殺了那表弟後,調息了許久,直到翻湧的內息終於勉強平靜,這才和岳靈珊前往與師父匯合,孰料第一眼便看見了方生有意偷襲岳不群,只來得及驚呼一聲,就見方生已與岳不群鬥在一起。

“嘭!”巨大的煙塵散去,露出兩條人影。

“哈哈哈,岳不群,憑你奸詐若鬼,還是栽在老子的手裏!”方生囂張的聲音刺耳的回蕩著,與方才的得道高僧判若兩人。

岳不群手中的劍遙遙指著方生,胸口處青色的衣衫碎布緩緩掉落,又帶出白色的內衫碎布,現出肌膚,以及那紅紅的手掌印。

“師兄!”寧中則護在岳不群身側,擔憂的叫道。

方生的臉龐猙獰而得意,身上又添了一道劍傷算什麽?體力隨著鮮血流逝算什麽?若是能重傷甚至殺了岳不群,就算他被寧中則碎屍萬段又如何?華山派再也無法脫離少林的布局,大事已定!

岳不群厲聲道:“你不是方生大師,你究竟是誰?竟敢冒充少林高僧!”

“老子當然不是方生那禿驢,老子比方生厲害百倍,聽清楚了,老子就是……你沒有受傷!”那假方生終於醒悟,岳不群中氣充足,絲毫不像有內傷的樣子。

“本門紫霞神功的奧秘,豈是你這等無恥小人可以揣測的,”岳不群微笑道,“我說的對不對,不戒和尚?”

那假方生正是不戒。

被揭穿身份的不戒吃驚之下立時恍然,正是因為岳不群早已知道他是冒充的方生,這才能對他的偷襲早有準備毫發無傷。

不戒恨恨的呸道:“岳不群果然是個偽君子,老子今天不小心吃了你的洗腳水。”話猶在耳,不戒猛然沖向石介。

不戒的神色少有的平和,他已經快死了,無需再故意去偽裝什麽。他在心中默默的念著,今日雖然不幸身死於此,但只要能殺了石介,折斷華山派未來的棟梁,縱然不能親眼見少林建立地上佛國,雖死無憾。只是,他不能以少林僧的身份……

“快跑!”石介用力推向岳靈珊。

這是一掌將他打得半死的不戒,豈是小小的岳靈珊能阻擋的?要麽一起死,要麽他拼死拖得那麽一剎那,為師父師娘的趕到贏得時間。

“推個毛!”岳靈珊怒,一步跨在石介前面。

“我是…宇…宙無敵金光閃閃……劍法如神天下無敵華山派大師姐岳靈珊!”少女的聲音起初膽怯結巴,越說越是堅定。

石介面白如紙。

這一掌更強過了當初打傷他的一掌,是不戒畢生功力凝聚於一掌,岳靈珊絕對借不下。

“快躲開!”

岳靈珊鄙視,躲開?華山派大師姐會貪生怕死,讓身後重傷無力的同門師兄弟斃命當場?笑話。

縱死,華山派大師姐絕不退縮。

“噗。”

岳靈珊的劍自不戒的心口貫入,從背後穿透。

不戒緩緩軟倒,任由凝聚在掌心的雄厚內力散去。

不戒的嘴角彎起笑容,盯著岳靈珊的目光祥和,這個單純活潑的小女孩啊,如同天女一般純潔美好,不沾染人間的煙火,沒有一絲的罪孽,他又怎麽能親手毀滅人間的美好?他修佛降魔,為的不就是讓善良的人活得更好?既然不能殺了石介,那又何必多造殺孽。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少林。莊嚴慈悲的佛像前,香煙環繞,金黃色的佛光在日光下晃悠著他的眼睛。

“你可知道,出了少林後,你再不可用少林之名,少林亦不會承認你是少林弟子?”

“貧僧知道。”

“你可知道,你日後殺孽滿身,死後沈淪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貧僧知道。”

“……師弟,我……”淚水簌簌流下,哽咽了嗓子。

“師兄莫要傷心,為了少林的威名不墜,為了地上佛國,為了所有信男信女永登極樂,我願意雙手沾滿血腥,永墜地獄。”

“師弟……”

“自今日起,再沒有你的師弟,只有不戒。”

不戒眼神渙散,顫抖的手費力的自懷中摸出一串老舊的念珠,努力合十:“阿彌陀……佛,我……佛慈悲,普……度……眾……”

岳不群匯合眾弟子,立刻撤離了開封,一路毫不停歇,連夜趕路,到得次日午時,已經回到了洛陽。

“大夫如何說?”寧中則問道。石介的傷勢甚重,華山派自制的藥丸完全起不到作用,王仲強急忙請了數位名醫診治。

“還好,”岳不群皺著眉頭,“總算還有救。”

不戒的內力何等深厚,石介五臟六腑全身筋脈盡數受傷,而後又妄動內力,傷上加傷,沒有立時斃命已是僥天之幸,內力盡廢也是意料中事。如今托王家的福,請得名醫,用得上好藥材,穩住傷勢,但三五年內,只怕是只能靜養了。唯一的好消息是,只要修養得法,日後不會留有隱患內傷。

寧中則心中傷感,道:“沖兒還沒找到,石介又傷成這般……”心想從不惹事的石介都能被人陷害偷襲,那活潑好動善良勇敢的令狐沖只怕更是兇險。

岳不群臉色古怪:“沖兒?想必你很快就能見到他了。”華山派的下任掌門人選,無非是石介或令狐沖。剛逐了令狐沖,石介就險些被殺,此中的含義,何等明了?少林若不將令狐沖完完整整安安全全的送回來,那才是沒天理了。

可惜這般簡單的道理,寧中則仍看不透,或者仍不願看透。

想到少林的算計,岳不群怒氣又加了幾分,沈思之後,索性召集了弟子,連躺在床上的石介也令人扶了出來。

“逆徒,跪下!”岳不群嚴厲的瞪著石介。

眾人一驚,師父真心是發怒了。

石介急急忙忙的推開攙扶,跪在岳不群面前。

“你說,你此次下山犯了何戒?”

石介偷眼見岳靈珊手指做圈,忙道:“是,弟子不顧林師弟同門情義,不但沒有主動協助林師弟報仇,更是貪圖王世叔錢財,大大的犯戒。”錢財迷了眼,早該料到這件事只會是竹籃打水。

岳不群嘿嘿的道:“你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嗎?”語氣中已經有了殺意。

寧中則不忍,提醒道:“是天河幫的事。”

石介小心的道:“天河幫假借華山派之名,為非作歹,弟子行俠仗義,不知錯在哪裏?”

“可曾與黃伯流對質過?”

“不曾。”

“可曾暗中查探屬實?”

“不曾。”

“可知按照大明律,天河幫造謠誹謗,魚肉鄉裏,該當何罪?”

“不知。”

“你毛都不知道,就憑幾句流言蜚語,你就殺了天河幫幾十人!”岳不群見石介完全沒有認錯的意思,只覺這寄予厚望的弟子已經和令狐沖一樣的不堪,拎起凳子夾頭夾腦的打下。

眾人嚇得臉都白了,看這模樣,難道是要大義滅親嗎?

岳靈珊大驚,撲上去扯住岳不群的手,道:“天河幫都是匪人,有什麽殺不得。”

寧中則也在一邊勸,岳不群見石介頭上身上已經見了血,躺在地上顫微微的,再打多半就真的打死了,便住了手,由著一眾弟子給石介敷藥裹傷。

“嘿嘿,匪人?”岳不群冷笑,“珊兒,你也去跪下了!”

岳靈珊大驚:“不會連親生女兒都要打死吧?”

岳不群怒:“難說。”

岳靈珊急忙縮頭。

喝了幾口濃茶,岳不群臉上又變得往常般喜怒不形於色,認真道:“俠字本是貶義,隋唐便有游俠一詞,指的那些欺行霸市仗勢欺人的地痞混混,到了如今,俠字才有走正道做正事的意思。

行俠仗義和為非作歹,不過是一紙之隔。

什麽是正確的事?是別人打我,我便打他?還是劫富濟貧?

都不對。

正確的事,是大明律,是道德,是民望,是四書五經,是老百姓都覺得這事對的,那就是正確的事。”

見眾弟子都費心思索,岳不群又道:“江湖聽得最多的,就是劫富濟貧。可劫了誰的富,濟了誰的貧?富裕人家便是有罪嗎?起早摸黑的田舍翁,難道便因為積攢下良田百畝,便活該被劫富濟貧了?做官的便一定是貪得無厭破門縣令了?便沒有窮得住草屋為民伸冤與民做主的青天老爺了?”

眾人忍不住點頭。明朝治國,懲處貪腐的手段著實狠辣,扒皮填草不過等閑,雖止不住當官發財的洪流,但貪在明處被百姓知道的少之又少。

“這濟貧濟得又是誰?落進自個口袋的,也好意思假仁假義?”

“石介,你可想過,天河幫可有取死之道?可是人人罪該萬死?可有活不下去進幫派只為一日三餐混口飯吃之人?

天河幫欺壓商販,商販故視其為惡,你屠殺天河幫,商販就會視你為善?只怕未必,不過是一個殺人的歹徒換做了另一個更兇殘的歹徒。

天河幫管理黃河水上生意,就沒有做過一件好事?沒有幫助過一個受人欺壓的商販?在天河幫之前管理黃河的幫派,是不是惡?天河幫取代它,是不是善?你今日自以為殺了天河幫是善,是不是在重覆天河幫當年的老路,日後被更年輕的大俠以除惡的名義砍死?

孰為惡,孰為善?

你一凡人,既不是道德聖人,又不是刑部衙門,又有何資格斷人生死正邪?你以個人的喜好偏見定人正邪,與張口閉口誅滅邪道的少林派有和區別?”

華山派以後能當大用的弟子就三個,大師姐大師兄三師兄,還得去掉寶貝女兒,為了華山派奉獻了自己夫婦一生也就算了,沒道理要女兒再跟著遭殃。如此,在令狐沖成為前華山派弟子後,石介幾乎就是鐵定的下一屆華山派掌門。

岳不群怎麽可能讓石介有一絲一毫三觀不正邪魔外道的意思?

想起石介當年在衡山劉府的時候便有了視人命如草芥的苗頭,如今更是一只腳跨進了魔道,今天打得半死,又深刻教育了半天,只盼華山派列祖列宗保佑,能將這白癡徒弟拉回正道。

至於石介貪財失義,與入魔相比不值一提,又想著這弟子從小在華山長大,不識道德仁義,終究是當師父的給誤了,還是當年放養得太厲害,沒有嚴加管教,當下厲聲道:“若是你自詡正義,入了魔道,為師親手殺了你!”

石介打個寒顫,小心肝撲通撲通的跳,急忙應了,想著至不濟以後絕不下華山半步,就不信魔道還能跑到華山來找他入教。

“還有你。”岳不群瞪眼怒視岳靈珊,“要是石介沒有動手,是不是就是你動手了?”

岳靈珊瞅瞅一臉要她立即認錯的寧中則,再瞅瞅手還握著板凳的岳不群,睜大眼睛:“我是華山派大師姐,我替華山派出頭,管毛個正道邪道天道地道人道劍道紅道白道黃道赤道豺狼當道胡說八道,只要惹到華山派惹到本大師姐的,就算是老孔老孟老如老觀皇帝老兒皇後娘娘,本大師姐照樣砍他十八塊!”

石介忍不住微笑,爽!

大廳內十幾人,同樣想法的至少有七八成。

岳不群苦心設下的浪子回頭改邪歸正正道不孤迷途知返倦鳥回林局,嘭,破滅。

一群人一齊擔憂,岳大掌門會不會鐵面無私騎虎難下惱羞成怒大義滅親一板凳砸死大師姐?

岳不群鄙視,那是我寶貝女兒,打死你們全部都不會傷她一根毫毛。

“哇哈哈哈哈。”岳不群揚天大笑,一臉沒聽見岳大師姐的話的樣子。

今天真是倒黴,貪嗔癡怨果然是人之大敵,這謙謙君子的形象是再也找不回來了,幸好這麽多年練得臉皮賊厚,岳不群恍若無事,繼續道:“少林暗中與本門為難,你們日後行事,切要小心。”

“那不戒真是少林弟子?不是冒充的嗎?若是真的,少林就不怕我華山派與之計較?”有人驚訝不已。分明當時岳不群和不戒都否認了。華山派勢單力薄,惹上少林派多半要大禍臨頭。

岳靈珊上下打量:“回去多買幾付豬腦,你要多補補了。”轉身就對岳不群死命的瞪眼睛,瞧你教的徒弟,教傻了。

石介笑了笑,還有人比他更老實啊。

少林怕與華山派計較?開什麽玩笑。

不戒一身少林武功的底子放在那裏,平日欺負菜鳥或許可以掩飾,到了和高手過招,老底便流露了出來,石介胸口那仍能看出痕跡的掌印,從頭到腳透著少林的氣息。

少林明著坑了華山派,華山派都沒敢吭一聲,為毛?少林派拳頭大。

惹急了少林,信不信滅了你丫的華山派。

小小的華山派只好裝聾作啞。

但少林也不敢大肆宣揚,今兒個我坑了華山派,怎麽樣,厲害吧。

惹急了華山派,華山派說不定投靠了左冷禪還是小事,指不定岳不群幹脆就投了日月神教了。

死了的不戒,必須不是少林弟子。

這次看著似乎少林吃了大虧,掛了好幾個,華山派不過是重傷了一個,實質上,華山派唯一的掌門繼承人幾乎變成廢人,幾年內動不得內力,少林派戰略上全勝。

我少林派想打你華山派,就打你華山派,不服?有膽試試。

這就是江湖的事實。

動手傷害華山派的不戒,只能是個江湖散人,或者是魔教弟子。少林和華山之間只能是誤會一場。

沒有其他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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