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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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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日夜兼程趕到錦雁城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扶疏睡眼惺忪的睜開眼睛從蘇逍懷中起身身上的披風順勢便掉到了地上:“到了?”

蘇逍點了點頭挑開一角車簾,千年京都皇城歷盡滄桑巋然不動,城門上錦雁城三個字有些剝落, 整整十一年, 他們終於回來了。

一面荷花三面柳,半城山色半城湖, 時值初夏,繁花似錦, 街上店鋪鱗次櫛比, 行人熙熙攘攘, 頗有盛世之風,看來頒布的一系列休養生息的新政律法收效顯著。

馬車停在李府門前,水磨青石磚圍墻爬滿了常青藤, 並不顯眼,蘇逍把旌譽抱下馬車,扶疏提裙直接從上面蹦了下來。

“慢點,當心崴腳。”

“我就知道你要先來看琯夷姑姑。”

她步伐輕快的走到門前去敲門, 隔了好久大門從裏面打開,李府管家王伯探出頭來,他瞇著眼睛看了看扶疏, 笑道:“王妃,你怎麽一大早便來了?”

她道:“王伯,我不是漱毓,我是漱墨, 你好好瞧瞧。”

若非王伯已然頭發花白,恍惚之間讓她有種當年經常陪臣之來串門的錯覺,王伯細細打量了她好大一會渾濁的雙目老淚縱橫,目光移到扶疏身後的蘇逍身上不可置信道:“太……太子殿下?”

他驚慌失措的便要下跪行禮被蘇逍一把攙住:“王伯,我現在不過是個江湖郎中,不是什麽太子殿下,萬當不起你的大禮。”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淚,雙手顫巍巍的不聽使喚:“我去稟報督公和夫人。”

李成忱身穿素紗單衣正在院中練劍,劍招幹凈利落,風姿不減當年,聽到稟報收劍轉身回頭看去,蘇逍把婢女手中的巾帕遞給旌譽拍了拍他的頭道:“去,拿給姑爺爺擦汗。”

旌譽跑過去把巾帕遞給李成忱乖巧的笑著道:“姑爺爺,擦汗。”

他向來疏冷淡漠冷靜自持即便當年太子薨逝皇上駕崩他亦鎮定自若以一人之力支撐起風雨飄搖的朝堂扶持太後力挽狂瀾定社稷,而今他接過旌譽手中的巾帕望向蘇逍、扶疏哽咽的說不出一句話。

倆人齊齊跪在地上對著他行禮叩頭:“不孝子蕭璟特來請罪。”

近四十歲的他頭一次如此失控,跌跪在他們面前無聲痛哭:“回……回來就好。”

扶疏扶著李成忱起身聲音沙啞道:“姑父,你這是讓我一直哭下去嗎?”

他仰頭把眼淚逼了回去道:“漱墨、臣之,我萬當不起你們如此大禮。”

蘇逍跪在地上未起:“於國,你是雁月的肱骨之臣,於家,你之於我而言宛若父親,如何擔不起?”

李成忱皺了皺眉硬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無論朝堂更替還是陰陽生死,你都是雁月的太子殿下,君臣綱常,禮制宗法在此,不可胡言。”

蘇逍回道:“本王說是那便是。”

這話多少帶了些孩子心性的無理取鬧,他給他說禮制綱常,君臣之分,他便以太子身份施壓落實罪名,李成忱搖頭嘆氣勾唇便笑了。

扶疏問道:“琯夷姑姑呢?”

李成忱面上有些憂慮:“近日她身子不大好,眼疾、腿疾覆發,多思少眠,太醫說她憂慮過甚,忌大喜大悲,得知你們歸程的消息恐生其他變故未敢讓她知道。”

蘇逍心裏說不出的難受,沿著九曲十八彎的木橋往枕霞雲舟而行,旁側荷葉田田,經年未變,可琯夷姑姑卻落得一個她曾經最不屑一顧的多愁多病身。

琯夷姑姑心思單純,很愛笑,看到吃的就走不動路,愛財如命,旁人對她好一分她恨不得回以十分,她特別好騙,別人說什麽她都信,又特別話嘮,不過總歸最後的話題都會回到誇讚她的相公如何如何好。

她憐他與珞兒、阿玦幼年喪母在他們身上付出的感情心血最多,他與珞兒故去的消息他不敢去想對她的打擊有多大,而今珞兒歸家卻落得滿身傷病。

四年前他幫她醫治腿疾眼疾好生調理本已無礙,可珞兒每次舊疾覆發的生不如死讓她本就不怎麽好的眼睛又給哭壞了,及至如今徹底肅清盤踞在雁月的各股勢力,阿玦受裘媣攝魂術蠱毒日久病倒她又是衣不解帶的在旁悉心照料。

她這一身的傷痛都是因為他們,他本沒有說錯,他就是個不孝子。

內室垂著雪青紗幔,梳妝臺上供著一束白茉莉把房內的湯藥味掩蓋去不少,床榻前放著一雙豆青色繡花鞋,蘇逍用銀勾勾起紗帳,琯夷擁著一床薄被睡得並不踏實,鬢間白發又添了很多,他柔聲喚道:“琯夷姑姑。”

琯夷迷迷糊糊嚶嚀了一聲,不耐道:“相公,我還要睡覺,你乖,去看書。”

蘇逍往下拉了拉她想蒙住頭的被子:“琯夷姑姑,我回來吃你做得翡翠蝦餃了。”

她握著被角的手一頓,豁然坐了起來,呆呆看了蘇逍很久想去觸摸他的手又害怕的收了回來,舔了舔毫無血色的嘴唇顫聲道:“臣之,你……你很久不曾到我夢裏來了,這次我不嘮叨你了,你別走……陪我說說話。”

他抓住她的手拂上自己的臉:“以後都不走了。”

琯夷感觸到手心的溫熱,手指有些顫抖,眼淚在眼眶中打轉,蘇逍笑著道:“琯夷姑姑,我們日夜兼程趕路就是想早點回來見到你們,你總不至於讓我見一個人便哭一次吧?眼睛疼。”

這句話對琯夷果然奏效,她雙手胡亂在他臉上揉了揉破涕為笑道:“真的是我的太子殿下,你終於知道回來了?”

“如假包換。”

蘇逍回身看了扶疏一眼,她蹲伏在床榻前道:“琯夷姑姑。”

琯夷有些失神的看著扶疏,腦中不合時宜的想,這是月華宮宮主呢還是聽話溫順的漱墨呢?不對,當初他們在揚州時,不是身邊還有兩個絕色男寵麽?

她以手撫額,想不到她家太子殿下有朝一日會給別人當男寵,試探的問道:“只有你們兩個回來的吧?”

莫名其妙的一句話讓扶疏有些錯愕,如實搖了搖頭,琯夷蹙眉語重心長道:“漱墨,你看我家臣之,文韜武略樣樣精通,容貌也是頂尖的,我認為你有他一個就足夠了,你覺得呢?”

其實她說這話多少有些心虛,在揚州所見的兩位公子一看就是個頂個的出類拔萃,可想而知月華宮三千男寵又是何等風姿,可……可誰讓她護短呢。

李成忱一眼便洞穿了她的小心思,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走到衣櫃旁取了一套襦裙,蘇逍抵唇輕笑,攬過阿譽道:“旌譽,這是姑奶奶。”

“姑奶奶好。”

琯夷楞楞的看著眼前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娃娃,眉清目秀不是一般的好看,她想這麽俊俏的娃娃也只有臣之、漱墨生的出來,迫不及待沓著繡花鞋起身把旌譽抱了起來:“好乖,好乖,比你爹小時候乖多了,像你二叔。”

“相公,我都成姑奶奶了,真的老了。”

李成忱道:“我看你抱著旌譽像母子。”

琯夷雀躍道:“真的!我長得這麽好看嗎?”

蘇逍、扶疏不約而同都笑了,走到外面等著琯夷梳洗,枕霞雲舟二層有個延伸出來的平臺,四周垂著素綃幔帳,美人靠上鋪了湘妃竹回文涼席,扶疏歪在上面看著荷塘中的錦鯉:“從不知我竟這般愛哭,這幾日大抵把十一年的眼淚全部補回來了。”

蘇逍道:“我虧欠他們的太多了。”

蕭珞體內丹燚、寒潠毒素未清,蕭玦面對的百廢待興的雁月,琯夷姑姑身上的沈屙舊疾,加之旌譽先天不足,哪一樣不需要他去費心?

扶疏環住他的身體蹭了蹭悶聲道:“臣之哥哥,你虧欠我的也很多。”

她但凡喚他臣之哥哥他便會有些受不住,無論她說什麽只會言聽計從,他的手指按壓著她額上的穴位語調上揚嗯了一聲,她闔上眼睛只覺四周一片虛無,天地之大僅有他們兩個人而已:“來日方長,凡事沒有一蹴而就的道理,你先把自己照顧好,以後對我撒嬌胳膊疼、頭疼可都沒用了。”

蘇逍輕笑,宛若穿過竹林的風,幹凈清爽:“那下次換心疼?”

“心疼?我還肝疼呢。學小孩子撒嬌,你怎麽越活越回去了?”

他有些黯然道:“少時身為太子需沈穩自持,克己覆禮……”

也是,他生於暗潮湧動的皇宮,長於波詭雲翳的朝廷大抵少時是沒什麽機會像別的孩子那般撒嬌吵鬧,扶疏心軟道:“好好好,你愛怎麽著就怎麽著,我的小心肝。”

蘇逍在心底暗忖,也不知道是誰愛撒嬌,點心都讓旌譽餵她吃,累了便像沒有骨頭似的黏在他的身上,雖然他很自得其樂但他感覺十分有必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她也切身體會一下。

她扯著他的寬袖仰頭道:“我們晚上住哪?”

蘇逍回道:“你不是說要與退之、漱毓比鄰而居麽?前段時間我便著人修整旁側的府邸,只是時間倉促,還未完工。”

“你可不要拿金陵城那樣的小別院敷衍我,我可是喜歡奢靡享樂,樣樣都要最好的。”

“我看你在金陵城住的很是習慣。”

扶疏有些心虛,蒼白無力的辯解道:“哪有?我住的一點也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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