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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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疏給青瓷去了一封密信, 既而聯系到劍閣在金陵的暗線了解了一下魔音谷的動向,待她依照與雲笙的約定來到藕榭臺時早已夜幕西沈,曲折游廊下挑起一溜紗制燈籠, 她翻身下馬還未站穩便往後踉蹌了幾步。

不過短短一日她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如強弩之末, 這具虛敗的軀殼禁不起半點折騰,闔目平覆了一下呼吸, 撫了撫馬鬃方提裙拾幾而上,一粉衣女子忙迎了出來:“姑娘裏面請, 白公子已靜候多時。”

扶疏頷首推開一扇海棠鏤花木門,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白雲笙靠在木桶中, 頭發隨便綁成一束垂在外面,水面上只露出削瘦結實的肩膀。

他微微側頭,額間濡濕的烏發猶自往下滴著水, 聲音慵懶沙啞撩得人心頭發酥:“疏兒,我知道你會來的。”

房門關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扶疏立在原地一動不動:“怎麽?你讓我來此就是看美人出浴?”

霧氣氤氳之中他的皮膚白的幾乎透明,眼睫上掛著的水珠襯得狹長的丹鳳眼格外深黑:“那是我好看還是他好看?”

扶疏揚眉一笑:“他一不解風情的和尚, 你和他比什麽。”

嘩啦一聲白雲笙從浴桶中起身,她下意識偏轉了頭,濺在她臉頰上的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著水, 空氣中泛著甜膩的花香,讓人骨頭酥軟,昏昏欲睡。

白雲笙輕笑,用巾帕拭了拭身上的水珠披上柔軟寬大的白袍, 衣帶松松系著,緊實的胸膛半掩半露,赤腳一步一步走向她:“你害羞了?”

扶疏用手指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他繼續前進,似笑非笑道:“你要對我用美人計?”

“不行嗎?”

她搖頭輕笑負手往偏廂走去:“跟在我身邊這麽久,你該知美人計對我是沒有用的。”

白雲笙尾隨其後,自嘲一笑,江湖中人都道她荒淫無度,最愛調戲強占美男子,又有誰知除去那些逢場作戲無一人能近她的身。

扶疏挑開雪青幔帳微微楞了楞,宴客用的圓桌之上擺著青銅鏡,胭脂水粉,描眉的青黛,全套點翠蝴蝶頭面。

頭面上的東珠瑪瑙都是她親自選的,旁邊放著一套折疊整齊的月白戲服,上繡紫蝶青花纏枝牡丹,是她請越州最好的月繡師傅繡的,彼時她快馬加鞭趕回來陪他過生辰,他給她唱《牡丹亭》,水袖輕揚笑得顛倒眾生,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發自內心的笑。

“我再給你唱一折《牡丹亭》吧。”

扶疏點了點頭,靜靜坐在一旁看著他描眉上妝,白雲笙苦笑道:“難得你有耐心等我梳妝。”

他給她唱戲那麽久她從來沒有這般閑情雅致靜候他梳妝簪花鈿,她甚至都沒有耐心聽他唱完。

他修長的手指撫摸著戲服上的紫蝶:“月華宮那麽多人,你雖對我百依百順軟語溫存其實都是一樣的。

我生來卑賤,永遠都在被人拋棄,從來沒有人記得我的生辰,包括我的母親,她把我當做她的恥辱,恨不得我去死。

可那日你風雨交加的趕回來,你說蝴蝶頭面上的一顆東珠掉了,遍尋越州找了一顆一模一樣的重新嵌上所以誤了時辰,讓我不要生氣。

你說你特意趕回來陪我過生辰明日便走,你問我可還喜歡你準備的生辰禮物。”

扶疏微有怔忪之色,她並不記得自己曾說過這些話,她趕回來陪他過生辰不過是確認了他的真實身份想利用他演一場戲。

白雲笙自顧自說著,深黑的眼睛中蒙上一層水霧:“你親自下廚給我做了一碗長壽面,雖然那碗面並不好吃,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那是我有生之年最開心的一天。”

他穿上百蝶戲服,微翹蘭花指回眸一笑,扶疏以手支額聽著婉轉多情的昆曲闔上了眼睛。

“偶然間心似繾,梅樹邊,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怨、便淒淒慘慘無人念,待打並香魂一片,守得個陰雨梅天。”

“情由心生,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生不可以死,死不可以生者,情非之至也!”

……

一折終了他環佩叮當對著她委身一禮,依稀仿佛當年漏月臺她與他的重逢初見。

白雲笙問道:“你還記得《牡丹亭》嗎?”

扶疏道:“你只對我唱過這一出昆曲,我怎會不記得?”

他沒有說話,頹然坐在一旁對著銅鏡卸妝,室內一時安靜的有些過分,扶疏自知不宜在此耽擱太久終是忍不住試探的問道:“雲笙,魏國皇室是否與魔音谷有牽扯?”

他側目深深望著她,良久才道:“與劍閣之人牽系更深。”

她蹙了蹙眉,白雲笙換了一件天青色常服用溫水清洗臉上的脂粉道:“我入月華宮就是想查清那人的真正身份,沈禎這些年一直受他把控,我與他明爭暗鬥許久試圖瓦解他在朝中的勢力致使如今魏國分崩離析。

眼下魔音谷介入,此消彼長,相互制衡,他們更似達成了共同利益的同盟,我也很是好奇劍閣何時與魔音谷握手言和了。”

劍閣暗衛並未收到密令插手魏國朝政,所謂劍閣中人是順應天命還是狼子野心?她頭疼的揉了揉額角,疲倦的眨了眨眼睛,神志有些渙散,白雲笙俯身道:“疏兒……”

扶疏呢喃道:“臣……臣之?”

他半摟著把她扶了起來,她渾身無力軟軟的靠在了他的身上,他喉結動了動低頭親吻著她鬢間的發:“他到底有哪裏好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你寧願每晚抱著一個牌位安眠都不願與我同床共枕。

我與你相識十一年,我找了你整整四年,我守在你身邊七年,就因為他早一步認識你,一切便都遲了。”

扶疏胡亂掙紮了幾下,漆黑的鳳眸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竭力想辨認出眼前之人的樣貌,她伸出手指描畫著他的臉部輪廓卻被他反握入手中,冰涼的唇一一印在了她的五指指尖之上:“我不會把你讓給任何人。”

“臣之……”

白雲笙顫抖的吻上她柔軟的唇瓣,他壓抑著呼吸輕輕碰觸了一下啞聲道:“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是不是?”

房門豁然被人推開,白雲笙一掌拍起桌上的花鈿襲向來人,只聽叮當脆響花鈿落了滿地,蘇逍移形換影如鬼魅一般把扶疏從他懷中帶離了出來,他周身散發著濃郁的陰怨之氣,宛若幽閉在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的厲鬼:“你敢碰她?”

他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破了他布在院外的八卦陣法,白雲笙冷笑道:“我還真是小看你了。”

蘇逍嗤笑:“不自量力。”

“那也要比試過才知道。”

扶疏勉力睜開眼睛,這是她第一次切切實實感受到眼前之人縱然再溫潤如玉也是魔音谷殺人於無形的鎖魂使,那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幽怨陰厲被他很好的掩蓋在了俊美無害的外表之下:“不……不行。”

蘇逍溫言輕聲道:“漱兒,沒事的,我這便帶你回去。”

她痛苦的搖了搖頭擡眸望向他,腦中一片混沌有些不受控制:“你不能對他下手。”

他不確定的問道:“你舍不得?”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他,包括你。”

蘇逍面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他十指攥握成拳抑制不住的顫抖,陰冷道:“你明明答應過我不會來見他,他在你心中比我還要重要嗎?”

扶疏平靜道:“所以你派那麽多人監視我?”

蘇逍道:“那是保護你的人。”

她掙脫他的懷抱扶著圓桌鳳眸之中無半分溫度:“我縱然死都不需要魔音谷的人保護我。”

蘇逍眸光暗沈,手指微動,扶疏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動作擋在白雲笙面前與他兩相對峙目光中分明是面對敵人的怨恨。

他不可置信的問道:“為什麽?”

她側身當著他的面緩緩拉開了白雲笙的前襟,胸口處赫然有道猙獰的疤痕:“宣和五年,我流落閔舟仍難逃追殺,是他替我擋了一劍,我欠他一條命。”

白雲笙驚喜道:“你……你記得我?你一直都記得我得對不對?”

“你把手從他身上拿開。”一位身穿粉色衣裙的姑娘柳眉倒豎怒氣沖沖的望著她,看這通身氣派絕非普通女子。

“公主,你怎麽來了?”

她怒意未消:“我若不來你的魂都被她勾走了,你是本宮駙馬,你眼中只能有我一個人。”

白雲笙冷然道:“在下已有婚約,還請公主自重。”

“白奕,你……”

扶疏死死盯著沈瓊瑜身後的黑衣女子積壓在胸腔中的情緒便再也無法控制,她步伐虛浮還未走兩步便被蘇逍半攬入懷中。

她目光冷厲的瞪著他:“你怎麽不把她給殺了?”

裘媣笑道:“你身體虛弱成這般模樣還想殺我?”

蘇逍道:“滾!”

她巧笑嫣然退了出去,扶疏緊緊攥著蘇逍的胳膊,附在他耳邊啞聲道:“是魔音谷害的我家破人亡,我活著就是為了把他們統統都殺了,以一己之力抗衡魔音谷扭轉天地棋局讓雁月再無後顧之憂,我根本無力做到,可我可以殺我有能力去殺的人。

若非他們,我們怎麽會變成現在的模樣?我有多愛你便有多恨你,你若不曾為魔音谷效力怎麽能成為魔音鎖魂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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