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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漢家盛典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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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夥,咋跟軍隊一樣呢?”李廣的粗聲大氣響起。

周陽回頭一瞧。只見李廣正在整理衣衫,一臉的惺松之色,想必和周陽一樣,給百姓吵醒了。程不識打著呵欠,邊走邊拍嘴,還沒清醒過來。

“程將軍,匈奴殺來了。”周陽的聲音陡然拔高,仿佛真有其事似的。

“在哪裏?”程不識陡然之間換了個人似的,呵欠不見了,一雙眼睛瞪得滾圓,精光四射,右手緊握在劍柄上,一副雄赳赳氣慨。

“哈哈!”李廣大笑起來:“哪有匈奴。”

“大帥,你……”程不識這才明白過來,給周陽耍了,忍不住埋怨起來:“你怎麽糊弄我呢?”

“我給你醒醒神。”周陽笑道。

程不識有些不好意思:“說也奇怪,我打了一輩子的仗,就從來沒有如此松懈過。昨晚上頭一著枕,就睡過去了,特別沈。若是在邊關上,百姓這麽大的動靜。我早就驚醒了。”

這話是代周陽和李廣他們說出來的,周陽也有這種感覺,昨晚上睡得特別沈。說到底,還是放松了。在邊關上,與匈奴打仗,神經緊繃,哪敢有一點松懈,稍有風吹草動,就會驚醒,哪會睡得這般沈。

這是因為他們太累了,快到長安了,徹底的放松了。

“你瞧,百姓什麽時間把我們的本領學去了。”李廣指著忙活的百姓,點評起來。

百姓不再是象昨天那般,在營地四周鬧騰,而是在直道兩廂忙活。每隔一定距離,就會升起一堆火,抱來大捆大捆的爆竹,放在火堆邊,只要周陽他們出發,他們就會燒爆竹。

沒有人組織,沒有指揮,百姓卻是有條不紊,跟一支軍隊差相仿佛了,怪不得李廣驚訝。

在百生的喧鬧聲中,公孫賀他們一個個醒來,洗漱完畢。用過戰飯,開始向長安進安。

天亮之後,方才知道今天的天氣不錯,天朗氣清,驕陽高懸,暖和了許多。原本的陰霾不見了,就連上天都在湊趣。

周陽騎在追風寶駒上,走在漢軍緊前面,李廣、程不識、公孫賀、公孫建、馮敬、秦無悔他們緊隨其後。在他們後面,才是漢軍,一隊隊開出,陣勢謹嚴,人如龍,馬如龍,氣貫長虹,仿佛在奔赴戰場,而不是去長安領賞似的。

“漢軍威武!”

等候的百姓齊聲歡呼,吼著漢軍的戰號,把爆竹放在火堆裏。

“乒乒乓乓!”

清脆的爆竹聲響成一片,此起彼落,熱鬧非凡。百姓又是陣陣歡呼。

“漢軍威武!”

這次,不是百姓在吼戰號,是漢軍將士在吼戰號。戰號沖天,殺氣充塞天地,威武不凡。

“隆隆!”

如雷的蹄聲中,漢軍朝長安開去。

“漢軍威武!”

百姓與漢軍一起吼著漢軍的戰號。

從營地開始,百姓人挨人,肩摩肩,站立兩廂,一眼望去,好象一條長龍,根本就望不到頭,不知道有多少人。事實上,確實沒有頭尾,百姓一直排到了長安。就是到了長安,還要排到城裏,又從城裏排到城外,究竟有多少人參與迎接,根本沒人知道,只能說很多很多。

營地這裏一吼戰號,戰號聲此起彼伏,良久難久。

一開始,戰號聲還有錯落,不太一致。吼一陣之後,越來越一致了,萬千人同聲吼來,那是何等的驚人,聲浪直上雲天,震得天空的浮雲片片碎裂。

每一聲戰號響起。大地狠狠一個顫栗!

漢軍在周陽的率領下,在百姓的歡呼聲中,朝長安開去。來到離長安十裏處,遠遠看見前面旌旗蔽空,有人前來迎接。

來到近前,周陽這才看清了,迎接他們的竟然是周亞夫。

景帝一定會派來重臣迎接,這點是可以肯定的。周陽萬萬沒有想到,這個重臣竟然是周亞夫,景帝顯榮周陽之意很明顯了。

周亞夫一代名將,在周陽崛起前,被譽為漢朝第一名將,位高權重,名滿天下,景帝派他前來迎接,不是不可能,卻是希望不大。景帝竟然派來了,這不僅僅是對周陽他們戰功的認可,更是要顯榮周陽。

周亞夫是名將,周陽是名將,父子二人皆為當世名將,父子二人策馬進城,來到皇帝駕前。那是何等的尊榮?

“是條侯!”李廣、程不識、公孫賀、公孫建、馮敬、秦無悔他們眼睛猛的瞪大了,有些難以置信,打量著周陽。

派老爹來迎接兒子,景帝的用意還用說麽?李廣他們很難相信這是事實,又不得不信是真的。

周陽也有些暈乎乎的,一拍馬背,疾馳而去。

遠遠看見周亞夫策馬而來,臉上泛著紅光,瞧他那騎馬的架勢,那不是在騎馬,那是在飄。飄啊!作為父親,周陽如此這般出息,他已經很歡喜很滿足了,景帝竟然派他來迎接周陽,這份榮耀還用說嗎?

這份尊榮比起十萬斤黃金還要珍貴,黃金再多也有價,而這尊榮只此一份!

不僅是漢朝獨一份,就是在中國歷史上也不多見,不是獨一份,也相差不大了!

要說父子皆為將軍,在歷史上倒不乏其人,秦朝有蒙武、蒙恬,王翦、王賁;漢朝有周勃周亞夫,周亞夫和周陽也要算一對。

可是,這些父子將領,他們有如今這般尊榮麽?王翦統領秦國大軍,橫掃山東,為秦始皇的統一大業立下了不朽的功業,他迎接過王賁嗎?

沒有!

蒙恬在河套大破匈奴五十萬之眾,聲譽之高,朝中難有其匹,蒙武迎接過蒙恬嗎?

沒有!

周亞夫平定七國之亂,周勃迎接過周亞夫嗎?

沒有!

這不僅僅是戰功的問題,還要機遇。蒙恬、周亞夫立下大功後,他們的父親早就泉下作古了,就是皇帝有心,也不可能。

而周亞夫和周陽這對父子,就成了!

這肯定是流傳千古的佳話!

周亞夫指揮漢軍平定七國之亂,沈穩異常,有一次,營中亂了,他卻睡得很沈,一點事也沒有,一場很可能炸營的混亂就這樣給他消彌於無形。而此時此刻,周亞夫的沈穩完全沒有了,遠遠就嚷了起來:“陽兒,陽兒!”

喚聲真摯。富有深情,周陽聽在耳裏,心中一暖,一拍馬背,沖到近前。

周亞夫不等戰馬停穩,就飛身下來,撲了過來,把周陽從馬背上抱下來,緊緊擁在懷中,仿佛周陽是珍寶,生怕失去似的。

周亞夫胸膛急劇起伏,想說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不僅沒有說出話,反倒是虎目中湧出了熱淚,順著腮幫流了下來,一雙大手撫著周陽的臉頰,竟然嗚嗚的哭了起來。

雖是在哭,卻是一臉的歡喜!

言語已經是多餘的了,只有熱淚才能表達他的歡喜之情。

“阿父!”周亞夫真情流露,周陽大是感動,心神蕩漾,擁著周亞夫,流下了熱淚。

周陽雖是穿越人,可是,周亞夫的感情很真摯,周陽不由得心中暖暖的,對這種父子之情格外珍惜。

從戰場歸來,有個真心呵護自己的父親,還有比這更能溫暖人心的嗎?

父子二人相擁而泣,感動了多少人,漢軍將士、百姓不住抹眼淚,為周陽和周亞夫歡喜。

李廣看著李當戶,雖然沒有說話,那意思很明白了:就是你小子若是能立下大功,我來迎接你,死亦何憾?

不僅李廣眼熱,就是程不識也是眼熱,不住打量他的兒子程征,那意思和李廣的意思一般無二。

“陽兒,你變了,成熟了,是個大將軍了!”周亞夫一雙大手,為周陽抹著眼淚:“為父歡喜!歡喜得緊!”

周陽如此出息,要是周亞夫還不歡喜,那就沒天理了。

“你母親本擬要來,皇上降旨,要她去宮闕上觀禮。”周亞夫不等周陽說話,說起了許茹。

對許茹,周陽有著深深的依戀,她全身心的關心、呵護周陽,即使周陽給周亞夫作為棄子的時候,她也沒有放棄,這讓周陽倍加溫暖。

一提起許茹,周陽渾身暖暖的,代她歡喜。

許茹是妾,地位低下,根本就沒有進入皇宮的資格,更別說還是在如此盛典中觀禮,景帝這份情誼比天大,比地厚,周陽很是感激。

父子二人絮叨了一陣,周亞夫這才擦幹眼淚。李廣和程不識他們上前見禮:“見過條侯!”

周亞夫是當世第一名將,能征善戰,李廣和程不識對他很是佩服,執禮極恭。

“飛將軍,程將軍,周亞夫有禮了。”周亞夫還禮,與眾人一一見禮。

“這位就是秦義士?”周亞夫目光落在秦無悔身上,一雙虎目中精光四射,卟嗵一下跪在秦無悔身前:“周亞夫拜見秦義士!”

周亞夫名滿天下,他如此大禮相見,秦無悔萬萬沒有想到,楞怔了一下,方才明白沒有錯覺,是真的,慌忙跪在地上還禮。

周亞夫雙手扶住道:“秦義士請起,周亞夫叩謝的不僅是義士一人,還有千千萬萬,守護在河套的義士!他們已經泉下作古,周亞夫不能面謝,就請義士代受!”

雙手撐地,以額觸地,恭恭敬敬的叩頭。

“條侯!”秦無悔感動無已,激動得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秦軍將士孤軍奮戰,守護在河套之地。他們手裏有糧有軍械,還有威力奇大的秦弩,若是他們想要高位,非常簡單,只需要投降匈奴,匈奴一定會封他們高位。他們並沒有這麽做,反倒而是堅守不屈,與匈奴周旋數十載。

此等義士,其堅貞,那是何等的難得!足以感天動地!

周亞夫佩服的就是這等人,叩頭很用力,額頭碰在地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謝條侯!”秦無悔一邊流淚,一邊還禮:“條侯快快請起,若是皇上……”

周亞夫知道他要說什麽:“無妨!皇上說了,你們此番回京,要好好表彰你們的義舉!”

這話從周亞夫嘴裏說來,絕不會有假,秦無悔再一次感動了。原本以為,他們是秦軍的後裔,漢軍將士會看不起他們,卻沒有想到,漢軍將士對他們不僅沒有瞧不起,還很欽佩。統帥周陽更是擔待很多,對他們很是照顧。

如今,得到準信,景帝要表彰他們,那麽,數代人的努力,終於得到同胞的認可,還有比這更讓人感動的嗎?

“嗚嗚!”

秦無悔這個熱血男兒,與匈奴周旋數十年,流過血,負過傷,就是沒有流過淚,感動得熱淚盈眶,泣下沾襟。

秦無悔抽抽噎噎的哭泣了好一陣,方才收住眼淚。

“陽兒,為父奉旨前來迎接,這是皇上的恩德。”周亞夫平抑心神,開始安排入城一事了:“此去長安,只有十裏之程,你們的繳獲也該拿出來了。”

馬上就要進入長安,把此戰的繳獲亮出來,讓長安百姓見識見識,可以振奮民心,鼓舞華夏鬥志,對將來大舉進攻匈奴有莫大的好處,這是應該的。

周陽拍拍手,一隊漢軍押著一隊匈奴過來。當先一人,給繩捆索綁,捆得跟粽子似的,周陽一瞧,正是右大將。

右大將在與單於的不期而遇中給擒獲,周陽派人早送到長安了。他是周陽他們擒獲的權力最大的匈奴大臣,此次入城獻捷,少不了他。景帝命周亞夫帶來,交給周陽,一並押入長安,要百姓好好觀瞻。

周陽仔細一瞧,右大將面皮白凈,有些發福,看來景帝在生活上沒有虧待他,沒有少吃少喝,相反,還好吃好喝養著。

可是,右大將的精神與當初給活捉時大為不如,低垂著頭顱,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生怕一個小心,觸怒了周陽他們,給問斬似的。

當初給擒獲時,右大將還能說幾句話,告幾句饒,現在連說話的膽氣都沒有了。

怪不得軍臣單於寧願跳泥沼尋死,也不願給李廣生擒,那滋味真不是人能受的,賴活還不如好死。

“右大將!”李廣巨口張開,大喝一聲。

右大將一個激靈,身子都在發抖了。

“你膽子哪裏去了?”程不識不住搖頭,不屑的裂了裂嘴角。

當日生擒右大將時,李廣他們興奮不已,還好好盤問譏嘲一通,如今見了他的樣兒,打不起這種興致,搖搖頭。

“都亮出來!”

周陽一聲令下,漢軍把繳獲全拿出來了。

帶得最多的是匈奴的狼旗,一路行來,早就亮出來了,不必再費周章。

主要亮出來的是單於的王座、王帳。王座倒好辦,放在馬車上,金光閃閃,百姓看得清清楚楚,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那是單於的王座!”

“好氣派!”

“再氣派,還不是給我們繳獲了!”

王帳就不好辦了,那太大,總不可能支起來,那占地太大,也不好運走。只能收起來,放到馬車上。

好在,還有一只王帳專用的金鷹,頂起來,金光閃閃,一樣耀眼。百姓看得真切,又是一通好議論。

“那是王帳,單於就是在王帳中處理軍情政事。”

“那不相當於未央宮了?”

“也可以這麽說!”

“連王帳都繳獲了,相當於攻進了匈奴的王宮!”

匈奴沒有宮殿,王帳就相當於漢朝的未央宮,連這都給繳獲了,那是何等的激勵人心,百姓更加興奮。

王旗、王座、王帳,這些都是單於的用物。除了這些,還有一樣東西也是單於用物,那就是周陽騎的追風寶駒了。對追風寶駒,周陽很是喜歡,可是,在這盛大的慶典中,也不得不把它當作戰利品處理了。

周陽不得不換馬,派個兵士來牽追風寶駒。可是,追風寶駒萬分不願,不斷嘶鳴,好象在抗議周陽把它當作戰利品,不時踢那個兵士。周陽沒辦法,只得自己拉著它,追風寶駒這才親熱的磨著周陽大腿。

更讓周陽想不到的是,追風寶駒竟然要踢周陽胯下戰馬,不時彎過頭,把周陽朝自己背上拱,仿佛是在告訴周陽,你只能騎我,不能騎它。

如此依戀,周陽既是歡喜,又有些無奈。周陽真想騎追風寶駒,景帝也會把追風寶駒賜給周陽,可是,這儀式上少不了它,只得不住安慰,好一通忙活,追風寶駒這才安靜下來。

趙破奴扛著“漢”字大旗,真誠在頭裏。路博德扛著周陽的帥旗,緊隨其後。周陽騎著戰馬,牽著追風寶駒,緊隨帥旗前行。周亞夫策馬,與周陽並騎而行,打量著周陽,老懷彌暢,不住拈胡須。

李廣、程不識、馮敬、公孫賀、公孫建、秦無悔他們緊隨其後。

在他們後是蘇建扛著的單於王旗,王旗之後就是王座、王帳。在這之後,是右大將軍些俘虜,一個個低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出,噤若寒蟬,昔日砍殺漢朝百姓的兇焰蕩然無存。

“漢軍威武!”

沖天的戰號聲中,漢軍隆隆開進,很快就到了洛城門。

此時的洛城門,煥然一新,城門重新刷了漆,看上去跟新的一樣。城墻上守衛的兵士站得筆直,對開來的周陽他們行軍禮,微微躬身。

洛城門大開,百姓站立兩廂,人人新衣在身,一臉的笑容,比起過年還要開心,開心十倍、百倍。

這場慶典謀劃已久,趕來的百姓不僅僅是長安的百姓,關中的百姓聞風而動,齊集長安,如今的長安,聚集在這裏的百姓不下百萬之眾。

再加上從各地趕來的太守、王爺、徹侯、關內侯,富商巨賈,文人士子,長安已有百多兩百萬人了,翻了幾番。

“漢軍威武!”

百姓齊聲歡呼。仿佛萬千個炸雷轟於九地之下,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隆隆!”

漢軍排著整齊的隊形,人如龍,馬如虎,氣貫長虹,軍容既壯且盛,秩序井然的從洛城門開入長安。

“好威武雄壯的陣勢!”百姓發出一陣感嘆聲。

把城頭上的漢軍打量打量,再來看這些征戰歸來的將士,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城頭上的漢軍,也是漢軍的精銳了,拱衛著長安,不是精銳不行。

他們的軍姿、軍容,沒得說,絕對一流,可是,有一種東西他們大不如這些征戰歸來的漢軍, 那就是氣勢!

這些征戰歸來的漢軍,不如城頭上的漢軍那麽整齊,因為有不少將士肢殘體缺,有的胳膊沒了。有的腿不了,有的眼睛瞎了,有的耳朵沒了,有的臉上帶傷……這點無論如何比不了城頭上的漢軍。

饒是如此,他們的氣質也不是城頭上漢軍所能比得了的,他們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股讓人心悸的氣勢,哪怕是一個眼神,那也宛若實質,就象一把利劍。

之所以有如此大的差別,那是因為他們上過戰場,在死人堆裏打個滾,在血水裏洗過澡,歷經了生死,用匈奴的人頭餵出了一身的殺氣。

如此殺氣,只有在戰場上才能歷練出來,遠非這些看守城門的漢軍兵士所能比的。訓練場上什麽都能練就,唯獨不能練就殺氣。

周陽一瞧,地面整潔異常,沒有一點雜物。看來,長安百姓為了迎接他們回歸,沒少花力氣。

進了洛城門,順著杜門大道往南行,過了尚冠前街,就到了馳道。

“漢軍威武!”

在百姓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中,周陽他們來到馳道前,停了下來。

走馳道,是這次慶典的重頭戲。是景帝給將士們的恩旨。早有大臣等在這裏了,這個大臣就是莊青翟。

莊青翟頭戴三梁進賢冠,身著朝衣,站在馳道上,左手高舉,捧著景帝的聖旨,一臉的肅穆。其實,他心裏歡喜得緊,只是不能表露出來罷了。

走馳道是重中之重,景帝派他來宣旨,固然是對周陽他們的恩典,更是對他的信任,他做丞相的日子不遠了。

在莊青翟身後,是一百面大鼓,高大健壯的鼓手握著鼓槌,凝神待命,只要一聲令下,戰鼓聲就會響起。

“皇上有旨!”莊青翟清咳一聲,展開景帝的聖旨。

周陽他們並沒有下馬,而是坐在馬上,以胄甲之禮接旨。這是允許的。

景帝的旨意先是一通煌煌之言,獎勉一通,最後才歸到主題:“著將士們走馳道,以示尊榮!”

“皇上萬歲!”漢軍爆發出驚天的吼聲,聲震長空,遠遠的傳了出去,良久不絕。

馳道在漢朝,是至高無上的象征,盡管將士們早已知道要走馳道,當這一刻到來之時,仍是激動不已。

這是對他們拋頭顱、灑熱血,與匈奴浴血拼殺的最好認可,要他們不激動也不行。

“請將士們走馳道!”莊青翟扯起嗓子,大吼起來。

這聲吼,是他這輩子吼得最響亮的吼聲了。走馳道這事,在漢朝歷史上不多見,這是漢家盛典,這禮儀出自他之口,他倍感榮耀,要不賣力吼都不行。

右手一揮,鼓手手中的鼓槌狠狠砸了下去。

“咚咚!”

百面大鼓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鼓聲。

熟悉的戰鼓聲,讓將士們熱血如沸,右手不由自主的按在了劍柄上,眼裏閃著熾烈的戰意,高昂著頭顱,挺起胸膛,雄赳赳,氣昂昂,仿佛回到了熱血拼殺的戰場。殺氣鋪天蓋地的彌漫開來。

周亞夫是名將,對這種殺氣再熟悉不過了,很是驚訝。周陽年雖少,帶兵如此有方,將士們的殺氣如此濃烈,這都是匈奴的人頭餵出來的呀!

莊青翟卻是給嚇了一大跳,心中暗道這些武夫怎麽這麽嚇人?

他只是見識了殺氣就嚇成這樣了,若是他看見漢軍沖殺的場面,一定會嚇得尿褲子。

趙破奴扛著“漢”字大旗,走在頭裏。路博德扛著周陽的帥旗,緊跟著,上了馳道。周陽一拍馬背,和周亞夫並騎,上了馳道。

“隆隆!”

漢軍陣勢整齊,秩序井然的上了馳道,直朝未央宮開去。

“漢軍威武!”

走馳道是無上恩典,百姓又是發出一陣歡呼聲。

在歡呼的百姓中,有一個人,身材瘦長,面有菜色,正是鄭青。他揮臂高呼:“漢軍威武!漢軍威武!”

吼聲熱切,飽含激情,胳膊用力的揮動著。一雙別有神采的眼睛特別明亮,眼裏閃著熾烈的戰意,與眼前從戰場歸來的將士們一般無二。

漢朝的馳道是全封閉的,兩旁築有墻,無法擅入。道路平整,好象現代的水泥路面一般,若是在上面行車,不會顛簸。道路兩廂更是種有樹木,若在春夏之季,樹木吐綠,行走其上。讓人心曠神怡。

馳道兩邊,站著漢軍將士。人人頂盔貫甲,盔明甲亮,腰懸漢劍,精神抖擻,往當地一站,好象打進土裏的木樁,具有不可撼動之勢。

順著馳道,沒走多久,就看見了未央宮高大的影姿,雄偉不凡。

再近些,周陽看清了,只見未央宮城頭上插滿了鮮艷的旗幟,每一面上都有一個“漢”字,這是漢朝的旗幟,用現代的話來說叫“國旗”。雖然二者並不相同,卻也有些近似。

紅色的漢字旗在風中飄舞,獵獵作響,把高大的宮墻點綴成紅色的海堤。

宮門下,人頭攢動,是文武百官列於此地,奉旨前來迎接周陽他們。文官就文列,武將入武班,秩序井然,濟濟一堂。

站在最前面的是張鷗和許昌。此時的許昌,雖然臉上帶著笑容,可是,他的目光有些畏怯,每每一掃將士們,就不由主的低下了頭顱。

他在北地當著將士們的面跪下,那是何等丟人,如今見到將士們,心中有愧,哪敢仰視。

張鷗仍是那般不動聲色,只不過,臉上多了些喜色。看來,這一仗還真是振奮人心。連他這個一向冰冷的人都有了喜悅。

在群臣的註視下,周陽策馬來到近前,擡起頭朝宮墻上一望,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大跳,宮墻上的人太多了,多得讓人無法想象。

闕是漢朝建築中必不可少之物,未央宮一共有兩闕,北闕和東闕,各有各的用處。北闕主要用於上書,那些讀書人若是有什麽好的策議,又見不到皇帝,怎麽辦?那就上書!他們上書,就得去北闕。

東闕,主要用於朝覲慶賀。諸侯來朝,覲見天子,就要從東闕進入。周陽他們凱旋歸來,向景帝獻捷,就得來東闕。

所謂闕,就是平臺。未央宮的東門有兩座平臺,平臺上建有亭,稱為“闕亭”。

景帝並沒有在闕亭裏,而是在宮門的城樓上。

此時的景帝,身著皇袍,頭戴通天冠,腰懸漢劍,站在城樓上,身形挺拔,宛如一棵參天巨松,氣勢不凡,天子之威透出,讓人不敢仰視。

景帝臉上帶著笑容,不再是穆穆天子之威,一張大嘴裂到了耳根,笑得很是歡暢。一雙明亮的虎目,不時瞇著,很是享受。

當皇帝,最大的樂趣並不是作威作福,頤指氣使,而是建功立業。匈奴,一直是懸在漢朝頭上的一塊巨石,誰也知道什麽時間會砸下來,讓人喘不起過來。為了搬掉這塊巨石,漢朝皇帝沒少費心思。

劉邦立國之初,不憤匈奴橫行,率軍三十萬北征,卻給冒頓圍於平城,差點給活捉了。自此以後,匈奴滋擾不斷,邊關泣血,多少百姓死於匈奴刀下,這是漢朝的奇恥大辱。漢朝皇帝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擊破匈奴,安定邊關,洗雪恥辱,卻是數十年未得。

如今,匈奴敗走,平城之恥已雪。在這慶賀的好日子裏,景帝能不歡喜若狂嗎?景帝那感覺好象是在飄,整個人就象處在雲端之中,飄呀飄的!

在景帝旁邊的是竇太後。此時的竇太後仿佛年輕了二十歲,右手拄著龍頭拐杖,站得筆直,就象一把劍。老臉上滿是歡容,一張嘴樂呵呵的。

說也奇怪,她的臉上原本布滿了皺紋,可是,今兒甚奇,皺紋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煥發的容光。

更有一樁奇處,竇太後竟然穿了一件華貴的深衣。她很節儉,這是漢文帝欣賞她的原委所在。雖是貴為太後,所穿的衣衫多為舊衫,衣衫不穿壞了,她是不會換的。換穿新衣,似乎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今兒卻是穿上了新衣,著實讓人想不到。

她說要穿新衣,南宮公主很是奇怪,就問她:“姥姥,你今兒怎麽要穿新衣了?”

竇太後笑呵呵的道:“南宮啊,這是漢家盛典,姥姥心中歡喜。想那匈奴橫行,數十年來無人能制。圍過高祖,侮過高後,大漢蒙羞,如今,匈奴大敗,恥辱得雪,姥姥心中能不歡喜麽?”

於是,就有了這身新衣上身。

竇太後左邊是薄皇後,右邊是館陶公主。薄皇後性格溫婉,在後宮頗有口碑,可是不能生育,至今無後,被景帝冷落,甚少露面。今兒是大喜的日子,她的名份在那裏,不得不露面,她扶著竇太後。

館陶公主就不說了,竇太後的掌珠,景帝的姐姐,她不站到竇太後身邊,還能有誰呢?

景帝他們身後是一眾皇子,太子劉榮站在最中間。景帝隱有廢劉榮太子位的想法,可是,還沒有施行,他名份仍在,不站最中間還能有誰?

劉榮雖是著裝整齊,站得筆直,可是,他的風采實在不敢恭維,給另一個人搶了,這個人就是劉彘。

劉彘衣著得體,並不比一眾兄弟突出,可是,他站在那裏,個頭最高,比起太子劉榮還要高上一些。他那種特有的氣質,很能吸引人,與一眾兄弟比起來,他是站在雞群中的白鶴,與眾不同。

劉彘身邊站著一個人,是阿嬌。阿嬌對這個未婚夫婿,很是依戀,雖是大劉彘四歲,一有機會就要親近他。如此良機,阿嬌肯定不會放過的。

阿嬌笑嘻嘻的,粉嫩的脖子伸得老長,打量著城下。驚喜的輕聲叫嚷起來:“是周陽,是周陽!”

對周陽,阿嬌喜歡沒事就磨著,為何呢?因為周陽會講故事,會說話,會哄她歡喜。自從周陽去了北地,她再也沒有見到過周陽,一見之下,哪裏還控制得住,真想從宮墻上蹦下來,一把抓住周陽:“哇!周陽,你快給我講打匈奴的故事!”

劉彘把她那副急不可耐樣兒看在眼裏,輕輕一拉,低聲道:“別說話!”

“人家想聽周陽講打匈奴嘛。”阿嬌小聲埋怨道:“這儀典也太長了吧!”

“等慶典完了再找周陽,孤也想聽聽他講打匈奴的故事。”劉彘小聲安慰阿嬌。

“嗯!”阿嬌聽話的點點頭,右手悄悄伸到劉彘屁股後面,眼裏閃過一絲狡色。

“啊!”劉彘突然低呼一聲,愕然的看著阿嬌。原來是阿嬌趁他不備,在他屁股是狠狠的掐了一把。

阿嬌沖他吐吐舌頭,很是調皮。劉彘無奈的翻翻白眼,聰明的選擇忍了。

左邊的闕亭上,站著的是一眾諸侯王,站在最中間的是梁王。在諸侯王中,梁王的戰功最大,地位最尊,還是景帝的親弟弟,竇太後的心尖肉,他不居中,還能有誰呢?

說起這位次,梁王就很不爽。乍看之下,景帝把他放到諸侯王最尊位上,很風光,可是,只有他知道,景帝在借此事打壓他。

都知道漢朝一則景帝,二則竇太後,三則梁王,四則館陶公主。景帝,竇太後、館陶公主三人站在城樓上,把他安排在左闕亭上,這不是給他難堪麽?

當得知他要站在左闕亭時,他很不服氣,去質問竇嬰。竇嬰的態度不錯,認認真真的聽他說完,這才把景帝批閱過的奏章拿給他看。依竇嬰排的位次,梁王應在城樓上,靠近景帝,也是梁王最想要的位置。可是,景帝卻劃掉了,改在左闕亭。

梁王當時就楞住了。可是,他並沒有放棄。這種慶典,正是出風頭的時候,他要奪嫡,就得抓住這機會,讓百姓知道他,記住他。趕去東宮,見竇太後。竇太後一聽,那還得了,自然找景帝理論去了。

也不知道景帝是怎麽說的,竇太後最後告知梁王,景帝要他去哪裏他就去哪裏。於是乎,梁王萬分不爽,也不得不站到左闕亭了。

他很不想來,可是竇太後卻說的是“你不去,就回睢陽去”,他不敢不來了。

左闕亭上的諸侯王,除了梁王,還有淮南王,楚王、齊王……這些劉姓王爺。淮南王一身儒服,一身的儒雅氣質,一望便知,是個飽讀之士,絕對看不出來,他暗藏不臣之心。

右闕亭上是徹侯、關內侯,南皮侯竇彭祖也在上面。其中不乏功臣之後,曹參的孫子,平陽侯曹壽,臉色蒼白,有些吃受不住,一雙手緊緊扶著城垛。

漢初功臣後人幾乎都在上面,蕭何、陳平的後人自是不例外。韓信給滅族,這就不說了。張良的後人卻沒有出現,因為張良長子張不疑犯法,差點給文帝殺頭,如今張家破敗不堪,沒有資格。

這些人或是天家血脈,或是功臣之後,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沒有問題。只有一人,身份地位都不夠,卻是站在南宮公主身邊,這人就是周陽的生母,許茹了。

許茹刻意打扮了一番,俏媚勁頭十足,南宮公主拉著她的手,兩人不時低語,說得起勁頭,不時輕笑。

“陽兒,陽兒!”

許茹一雙妙目猛的睜大了,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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