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不知何時，偶爾傳來的幾句狗吠聲也停了。

花摘得差不多了。慕容芷清擦了擦額頭的汗，將瀲香鼎收起來想蒲玨的方向走來。

蒲玨這才從剛剛的幻境中緩過神來，下意識地咳嗽一聲，掩飾住自己的尷尬，笑道：“公主，你以前也經常這麽采花嗎？”

“其實，燕王宮後苑有一處花谷，小時候時常一個人去采摘。”慕容芷清莞爾一笑，撣了撣身上沾上的露珠。

蒲玨站起身來，與慕容芷清往前一道漫步。

“是嗎？”蒲玨有些驚詫之意：“難道說，沒有人陪你去嗎？”

“陪我……”慕容芷清聲音一下子轉弱了幾分，出神地看著眼前的山谷，幽幽道：“母妃別居冷宮，按照規定，是不允許出宮的，連與我見面的次數都有規定；王兄雖說與我關系甚好，卻因為從小跟隨父王四處征戰，很少在宮中陪我；侍衛宮女雖說會護送我，但他們大多都是依命行事，更不敢說與我有什麽交流；而其他的姐妹們雖說因父王的命令不敢對我使絆子，卻因母妃的緣故從來都不願與我有什麽交集……”

說到這裏的時候，慕容芷清垂下雙眸，微不可聞地嘆息道：“因此，大多數的時候我都是一個人。一個人采花，一個人按照母妃的教導煉香，一個人看各種書籍……”

“不好意思，勾起你的傷心事了。”蒲玨瞧見她的眼神中泛著一絲淡淡憂傷，甚至要滴下淚來，一時間慌了神，趕緊安慰道。

沒想到像她平日看起來心性平穩，性格溫雅，卻有這樣不為人知的一面。蒲玨很少安慰人，這時一時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沒事。”慕容芷清微微抓緊了手中的瀲香鼎，淡淡一笑，道：“其實一個人也很好，習慣了之後會有更多的時間享受孤獨。而在這種孤獨中，你很容易有更多的餘力去會發現很多微小之處的美。”

“哦？”蒲玨的興致一下便被提了起來，道：“方便說說嗎？”

“你看，眼前茂密的叢林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是一方別樣的天地。”慕容芷清的眼神突然就亮了起來，晶瑩透亮的眸子中閃爍著別樣的光芒，有若天邊燦爛的星星。

這樣的神情，蒲玨從未在她身上看到過。

即便是她與薛塢主論香論得興致盎然的時候，也是一副溫文爾雅、波瀾不驚的樣子。即便是她為他和梁平普及香的知識的時候，偶爾出現一兩次輕松而愉快的樣子時，也仍然能保持王室公主的風範。

這個時候，她真的就是山間的精靈。這是一影驚鴻的快樂嗎？蒲玨的心都漏掉了半拍，好想把這一絲神情抓得更久一些。

“聽起來很有趣呢。”蒲玨引她繼續往下說。

“你看，每一條溪流、每一株綠樹、每一塊石頭，都有它們自己的故事。”慕容芷清笑了笑，順手指了過去。

蒲玨順著慕容芷清指著的方向凝望過去，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你仔細聽聽看，”慕容芷清神色變得更加燦爛起來，聲音也變得愈發輕靈而動人：“你仔細聽，聽枯葉在風中微微搖擺的聲音，聽樹葉蔭蔽下螞蟻忙碌的聲音，聽蜜蜂在花叢中跳舞的聲音……”

她說得眉飛色舞，聲音清脆而昂揚，全然忘卻了她的身份。平日裏的矜持、嬌羞與淡然全都不見了蹤影，變得熱烈而歡快起來。

蒲玨很想試圖去理解她的這種快樂，卻一下子慌了神，完全沒有辦法捕捉。

“蒲公子，你不如閉上眼睛，仔細去感受。”慕容芷清見到蒲玨神色中的尷尬之意，建議道。

蒲玨順從地閉上了雙眼。

慕容芷清輕靈而愉快的聲音在耳邊繼續響了起來：“你仔細聽，便能聽見瘦蛇在灑滿陽光的岸邊，靜靜將皮蛻掉；聽見雌鳥在生滿苔蘚的巢中安靜地休息，正在將有斑點的卵靜靜孵育；聽見樹葉底下有一只紅螞蟻，勤勤懇懇地馱著一些食物碎屑，正在有條不紊地朝著螞蟻洞中爬去……”

她的話語聲極有引導力，似能穿透人的靈魂一般。蒲玨雖然閉著雙眼，眼前的景象似乎一下子突然生動起來，變得生機勃勃。慕容芷清形容的那些畫面也有了模糊的影子。

“蒲公子，你再用心去看。”慕容芷清溫言道：“別睜開眼睛，用心去看。”

蒲玨正打算睜開雙眼，好瞧一瞧眼前的景象，聽到她的聲音馬上又閉上了眼睛。

慕容芷清繼續道：“你若用心去看，便能瞧見那一兩朵被風吹開的並蒂玫瑰。分離是為了更親密的相聚，風向彼此內心的馨香。你若用心去看，便能看到星星隱藏在天幕的背後，包裹在風信子與薔薇的花蔭之中……”

蒲玨的思緒一直被她引導者，在樹林中漫步神游。她說的那些景象仿佛全都一下子有了輪廓，一步一步變得愈發清晰。

“你可以看到‘黃鳥於飛，其鳴喈喈’；你可以看到‘有狐綏綏，在彼淇梁’；你可以看到‘山有扶蘇，隰有荷華’……”說到最後，慕容芷清竟然吟起詩句來。

蒲玨霍然睜開雙眼，看著慕容芷清神采奕奕地在一旁描述，眸子裏盡是動人的光彩。

“你知道那麽多詩句，是這樣背下來的嗎？”蒲玨忽然回憶起那日首次見到薛塢主的時候，慕容芷清曾與薛塢主談論了一首前朝陸機的《猛虎行》。蒲玨一向自詡自己記憶力甚佳，蒙學時便頗得夫子欣賞，沒想到慕容芷清這樣一介女子，卻能將詩的意蘊理解的如此通透。

本來他在太白劍宗的溶洞中初次見到她的時候便已經對她驚為天人；後來慕容芷清為他煉香醫毒的時候，對她極為感激；而到了那天見到她與塢主論香，更是平添了幾分佩服與欣賞。他從未想過，原來連女子也能對詩歌禮義也有這般深刻的理解。

在氐部，別說是女子，即便是很多大家子弟也未必能做到這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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