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業火檀塢燼(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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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羯兵拔刀準備上前,想要捉拿薛塢主。

“退下!”石旻厲聲喝道。

那幾位準備沖上去的羯兵面面相覷,又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石將軍對薛某還真夠義氣,是準備讓薛某自殺不成?”薛塢主大聲笑道。

“天地良心,我並沒有想取文昌兄的性命。”石旻笑道:“不過,若是文昌兄願意說出先太子的下落,我仍然還是願意奉文昌兄為上賓的。”

“我一早便說過了,我真的不知道。”薛塢主搖了搖頭,閉上眼睛,手有些微微抖動。

“看來,文昌兄還是不願意信任石某。”石旻嘆了口氣。

“十三年前,我就已經對你沒有任何信任了,”薛塢主微微一笑,道:“我記得十三年前,你還不叫石旻,叫作魏旻。”

“這麽多年了。在這件事上,你還是這般瞧不起我。”石旻默然嘆道。

“姓氏乃是家族和血緣的依托,一個為了功名連自己的姓氏都可以拋棄的人,請恕我實在是難以認可。”薛塢主正色道:“說得難聽一點,甚至可以說是數典忘祖。”

“也罷,”石旻長嘆道:“說到底,在你們眼裏,我就是這樣一個十惡不赦之人。”

“是。”薛塢主“哈哈”大笑道:“石將軍,你到現在還沒有註意到,你已經被我圍住了嗎?十三年前你確實棋高一著。可是這次,我再也不會像上次這樣愚蠢了。”

“我知道,你一開塢門我便知道了你的計劃。”石旻的嘴唇突然抿起了一道莫名的弧度,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文昌兄智計過人,我又怎麽不會知道你留了一手?塢主今日在塢內早已布下重重機關,還在四處準備了火油草木,是準備將我的兵士燒得一幹二凈嗎?”

“你發現了?”薛塢主略有些驚詫之意。

“不錯,我進塢不久便發現了端倪。但我是故意把他們全都放進來,困在你這裏的。”石旻大笑道。

薛塢主沒想到石旻竟然會這麽說,怔了一怔。

石旻微微一笑,道:“密教橫行天下已久,是該有所削弱了。”

那十位羯兵沒想到石旻竟然會這樣說話,開始哄亂起來。

石旻一言不發,只出手幾掌便在這幾位羯兵還沒反應過來之際將他們統統拍死。幾位可憐的羯兵甚至連慘叫一聲都沒有發出,便死在了石旻的掌風之下。

“你變了,竟然對自己的下屬都這樣狠。十三年前,你不會這樣的。”薛塢主神色微變,很快又調整了過來,幽幽道:“時光荏苒,是什麽改變了你,讓你變得如此鐵石心腸?”

“成大事者,殺伐果決,不宜婦人之仁。”石旻閉上眼睛,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我卻知道另外一句話,‘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君子當以德聚人,失德者失天下。”薛塢主道。

“話雖如此。可是,當今天王無道,北辰星寡德失輝,文昌兄又該當如何?”石旻突然間目光炯炯,盯著薛塢主的眼睛,緩緩說道。

“以我所見,良禽擇佳木而棲,賢臣擇明主而仕。”薛塢主深深嘆息一句:“只是,我一輩子都在寄情山水,不問世事,哎……”說到傷心之處,薛塢主有些嘆息之意。

“果然,文昌兄心思實在是過於簡單了。”石旻一字一句道:“我卻以為,當臥薪嘗膽,明正軌、辟歧途,取而代之。”說到“取而代之”四個字的時候,石旻有意加重了語氣。

“你,這麽多年,你竟然會是這個心思……難怪、難怪……”薛塢主頓時了悟石旻的想法,喃喃自語了大半天,終於睜開雙眼,聲音也加重了幾倍:“那你以為,天命在誰手中?”

“當今天下大亂,我以為,天命不在晉,亦不在趙。依我所見,不若忍一時之痛,革故鼎新,方是順應天道。”

“可是逆勢而為,總會流血漂櫓,生靈塗炭。”薛塢主嘆了口氣。

“可我卻願意忍一時之痛,背負萬世罵名。”石旻笑道。

“看來,終究石將軍和我走不到一條道上。”薛塢主也朗聲大笑。

石旻聽言眼神忽變,快步上前,準備一掌拍向薛塢主。

薛塢主見狀不妙,電石火光之間,摁下塌下的機關。只聽見轟聲響動,座榻忽然換了個方向,石旻陡然撲了個空。往後望去,大廳門猛然關閉,將他鎖在廳內。石旻心中一緊,凝神運力,準備破門而出。他這一擊掌,房頂陡然轟塌,近乎要將人壓在房頂之下。

轟聲震天響地,死士們聽到聲音,點燃手中的火把。一時間,大火有如毒蛇一般從塢內不斷蔓延,迅速延伸至檀山塢的各個角落。

薛塢主迅速從側翼的門內走出,奔向地道口。洛柳已在地道口等待多時,見到薛塢主,洛柳終於松了口氣,道,“塢主,我們走吧。”薛塢主臉上閃過一絲覆雜的神色,長籲一口氣,跟著她和幾位死士的步伐走進了密道。

外面羯兵被大火所困,一下全都慌了神,踩踏聲、疾呼聲不絕於耳。就連公子熙的恨罵聲也淹沒在了人潮之中。

走了幾步,薛塢主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道,“我去放下斷龍石,讓他們根本沖不進來。”

洛柳道,“塢主,外面大火正旺,我速度快些,讓我去吧。”

“不,你不知道怎麽啟動。萬一他們沖進來可就糟了。”薛塢主道。

洛柳見攔不住薛塢主,只能任由他去。

薛塢主一邊走,聲音變得極緩:“這密道當年用了幾百人之力才安裝成,斷龍石更是逾萬斤之重,羯兵就是再想跟來,一時半會兒也沖不破了。”

薛塢主深深吸了口氣,眼神閃爍不已,最後心一橫,走到密道最左側,自言自語道,“蓁兒,我來陪你了。”說完,快速按了密道墻上的一個機關,巨石緩緩落下。

只剩下後面的人一陣驚呼,“塢主,你,你怎麽把自己鎖在密道外頭了?!”

“塢主?”洛柳沒想到竟然會是這個結果,大呼出聲。

只聽得一聲巨響,巨石已然著地,聲響蓋過了眾人的聲音。

這時一股濃濃的煙味撲鼻而來,薛塢主臉上不自覺浮現了一絲微笑,鎮定自若地往檀山塢方向回走。

洛柳只覺得全身疲憊至極,“撲通”一下跪倒在地。

隨著斷龍石放下的瞬間,一絲煙味飄進來,嗆得人眼淚直流。

“快走!煙味太嗆了!”死士見洛柳已經全然慌了神,拉著洛柳往密道深處退去。密道極長,走了半日眾人才走出來。

等到出來的時候,洛柳已經全然沒有了心力,終於撐不住身子,癱坐在地。

這時,所有人早已經出了密道,在密道外的密林等候。薛強走上前來,道:“洛柳姑娘,我爹爹呢?他怎麽沒跟上來?”

“塢主他,他……”洛柳哭得泣不成聲,艱難道:“他……他已經去了……”

“什麽?”薛強沒想到等候這麽久,竟然會得來這樣的噩耗。他本來有萬種打算,準備迎接父親得勝歸來,沒想到他竟然會……

他本來得知母親逝世就已經悲慟至極,只是因為近日來事務繁多,必須撐著應對,才強行硬撐住。沒想到,連續幾日來竟然會接連失恃失怙,心中一陣悲慟,登時往檀山塢的方向長跪在地,年輕而又堅毅的臉龐上流下一行清淚。

幸虧此時薛老塢主因年紀大了走得早些,先去了營地駐紮等候,不在此地等待,沒有聽到這個噩耗。

慕容芷清已知薛強乃是自己表兄,雖與薛塢主相處不久,但心中也浮過一絲愁緒,緩緩走到他身邊,遞上一塊帕子,柔聲道,“你心裏頭不好受,但既已如此,還請節哀。”

蒲玨聽到此言心中也極不好過,但總覺得應該安慰他才是,走上前來,道,“薛公子,塢主現在已將檀山塢的重擔交給你,這個當口,你應當好好振作,帶領薛家眾人重新安生立命才是。”

薛強站起身來,回首擦幹眼淚,咬咬嘴唇,道,“蒲公子說得不錯,我薛家男兒有淚不輕彈。”

這時眾人擡頭,便遠遠瞧見遠處的青山已經濃煙滾滾,飛灰劃過眾人的面頰。薛強一抹眼淚,一聲不吭地往營地的方向走遠。所有人都不敢再說半個字,生怕讓他更為傷心,也跟在他後面默默往營地的方向走。

檀山塢的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整個檀山塢所在的荒山全部燒為了一片焦土。羯兵見沖不出塢,在絕望中紛紛湧向檀山塢的入塢口。可是入塢處的門又豈是那麽容易重新打開的?踩踏的、互相咒罵的羯兵紛紛一陣亂哄,終於在塢內被燒成了一片灰燼。

等到大火燃盡之時,整個山谷燒得什麽都沒剩下。等風吹過,一切的過往都融入了焦土之中。

等一切都化成一縷青煙的時候,只有一個孤獨的身影踉踉蹌蹌走向水邊,掬一把水將臉洗凈,又將身上的衣服穿戴整齊,頭也不回地拿著“會盟令”往塢外走去,嘴邊微微浮現一絲笑容。沒人知道他是怎麽從火海中逃生的,更沒人知道,他的下一步,將會是什麽計劃。

番外 薛夫人 (1)前調—沈水吟

據說,香木以含脂量高者為貴,越是脂量高者香木則愈沈。能入水沈底者,則是香中之王,被稱之為“沈水香”。

沈水香品貌高雅,除穢靜心,自古以來便被列為眾香之首。沈水香亦是世間最好的制香材料,可以按照制香人的想法,任意調動和支配人的情緒、心弦。

市面上大多的香,大多都難以沈於水底。能見於市面的,要麽是完全浮在水面的“黃熟香”,再好一點,也不過是半浮半沈的“棧香”。

然而,即便是放在沈水宮裏最普通的香木,也是脂澤密潤,香心細密,入水即沈,永不褪味。沈水宮亦得名於此。

世上之人只知道沈水宮煉香之術聞名天下,一香值千金。卻不知,真正的原因是在沈香木上。

當然,世上之人更不知沈水宮的得名由來,以及這些沈香木的來源。

其實,世上最好的沈香大多產自於燕山。燕山屬於段國故地,所產出的沈香都被上貢到了段國王宮。那一年,令支(段國都城)城破,所有段國宮內的沈香木,全都在城破之時,被當年的段氏王族的遺孤帶走,帶到了當今趙國鄴都的一處坊閣裏。

後來,沈水宮建。因收藏了眾多香料,那處閣樓便因此被稱之為“香霏園”。

香霏園裏,僅有女子,大多數人都是段國宮中匆忙逃出的宮女。而現任沈水宮宮主,則是段國的亡國公主段郁蓁。

這裏,正是沈水宮所在的香霏園。

正值二月的天,東風乍起,寒意猶在。天才剛明,深邃蒼茫的靜空,露出一絲微白。窗外的海棠卻迎風峭立,團團擁簇,燦爛如曉天明霞,暖意直抵心扉。

然而,在這香霏園裏,卻睡著一位男子。

段郁蓁輕輕掖緊覆在男子身上的羅衾,生怕驚擾了他的睡眠。男子名為薛雍,是檀山塢的少塢主,也是檀山塢留在鄴都的質子,亦是這沈水宮的常客。

段郁蓁看了看窗外。

海棠樹下似是有一抹紅色的身影。小小的,跟在一道玄色的影子身後一蹦一跳。眉眼間像極了幼時的自己,跟著那位玄衣人身後,一聲一聲,喊著薛大哥。恍惚中,那抹紅色的影子漸漸長大,長得跟玄色影子一般大小。紅影想深深抱住玄色的影子,但是,玄影卻沒有轉過頭來,而是癡癡地望著東面。東面,是燕國的所在地,也是姐姐段郁蘭所在的地方。

心,不由得漸漸沈下去,沈下去。

淺描峨眉,輕攏羅裙,香霧冉冉煙輕散。

終於,昏黃的銅鏡裏映出一對伊人的影子:一坐、一臥,久久不曾動彈。就好似一副永恒的畫面,定格在這座香霏園裏。

癡癡凝視著那雙冷峻而又修長的雙眉。眉峰如劍,即使是在病中,也有著銳不可擋的威勢。眉濃如漆,隱隱蘊藏著一股殺氣、一道風雷。這種威懾力,只有那種在長期的習武過程中被磨煉得堅韌不拔、百折不圓的人才能具有。

竹爐在旁,段郁蓁心一沈,將一根線香燃了起來。薄霧裊裊,將一種別樣芬芳的氣息燃遍了整間閣樓。

那道眉鋒,也因著這股香氣,漸漸舒緩了下來,變得格外溫和。

段郁蓁輕籲一口氣:終於能有一天,可以就這樣直直地看著他,天荒地老;終於有一天,她不再是終日跟在他身後由他寬厚的雙肩死死護著的那個小女孩,而是可以成為用剛剛學好的煉香術,作為一把利劍,真正擔負起自己應該擔負的責任。

病中的人仍然還在倦憊之中,緊緊閉著雙眼。

也只有這一刻,可以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擁有他。盡管在他眼裏,自己可能還是那個小女孩,被他照顧著長大的小妹妹,甚至連作為姐姐段郁蘭影子的資格都沒有。

沈水宮是姐姐建的,當年全力幫助姐姐建宮的人,便是薛大哥。可恨自己到底還是晚生了幾年,從來沒有真正在那段最困難的時間,去和他們一起扛起過這份重擔。

段郁蓁輕撫頭上的飛仙髻,這是姐姐平日裏最愛梳的。姐姐曾經被稱之為鄴都第一美人,這飛仙髻也被諸位貴女們爭相效仿。現如今,她把這發髻梳在了自己的頭上。步搖隨著身體的移動而微微顫動,更增添了幾分仙意,幾分嫵媚,硬是將還帶著一點點稚嫩的臉龐,襯托出幾分成熟的姿態來。

本來她與姐姐的相貌就有五分相似,這樣一來,相似處便有了八分。

想到這裏,段郁蓁心中抹過一絲微微的酸楚。

這份酸楚,或許薛大哥不懂,也不想懂。

他的心,早在三年前姐姐離開之日也隨她而去,變成了一潭死水。或許,在他的眼中,自己不過是被托付照顧的一個小妹妹而已。

姐姐固然可以為了全族舍棄她的全部,包括她自己、她的愛。但是,這份重擔卻不應該加諸於對此毫不相幹的薛大哥身上。薛大哥為什麽要守著這份濃情,癡癡等候,最後落得孤苦一生?為什麽又要明明知道結局,卻不惜飛蛾撲火?

段郁蓁心中的痛楚又加深了幾分。

現在,實在是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悲。喜的是,終於能這樣近距離地照顧他、看著他;悲的是,只有在這樣病了的時候,他才會主動想起到香霏園來。

香煙冉冉,仿佛可以承載一生的念。

她的心漸漸安定下來,沈醉在這份難得的寧靜裏。

夢中的那道漆弓微微皺了一下,漸又舒緩了下去。似是遇見了什麽夢魘,隨即又平覆了下來。這一皺,段郁蓁緊握著被衾的手心也跟著微微出了汗,心緒在剎那間百轉千回。

天色逐漸明媚起來。

香霏園外,一亭濃淡,一樹棠華。

那沈浸在睡夢中的人不知什麽時候醒了,微微睜開雙眼。段郁蓁心中一顫,細細瞧著薛雍的眼睛。

一股香煙慢慢飄過來,夾雜著讓人迷醉的氣息。

眼睛剛剛睜開時格外清明,現在卻帶上了幾分迷蒙之意。

段郁蓁見狀,不動聲色地笑了一笑。

她緩緩站起身來,又往前走了幾步。頭上的飛仙髻在清煙的襯托下,漸漸地,跟薛大哥常常凝望著的那副畫像變得越來越像。

只聽到一聲顫抖的聲音,似是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猶疑:“蘭……兒,你……你回來了?”

段郁蓁鼻子有點微微發酸,顫抖地答道:“是的。”

“你……你在燕國這麽多年,過得可還好?”聽到回音,那一絲聲音變得更加顫抖了幾分。

“很好,我一直都記著你,所以我回來了。”段郁蓁略有些激動,終於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欺騙了他,欺騙的又何嘗不是自己。

終於轉過身去,一絲清淚從臉頰邊落了下來。緊貼著溫熱的胸膛,呢喃起一句連她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話:“對不起。”

閉上雙眼,不知覺的一絲笑容浮上了她還帶了淚痕的面容。

鴛鴦帳下香猶暖,滿閣春風落棠花。

番外 薛夫人 (2)中調—鄴都亂(上)

九月的鄴都,已然有了些寒意,但是這一天卻冷得尤其可怕。

段郁蓁的右眼猛得一跳,心中一絲不好的感覺略過。俗話說,“左眼跳福,右眼跳災”,今天,是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嗎?段郁蓁連忙用手去捂一捂眼睛,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

有這種不祥的預感其實也很正常。

本來前些日子都陽光明媚,讓人心情大好。可今日卻不知為何,寒風有如小刀子一樣直入人的身體,在五臟六腑內緩緩擴散,凍得讓整個人都幾乎要凝成一塊冰。

幸虧是待在屋裏,不然真的要被冷風吹得凍得直哆嗦。

段郁蓁哈出一口氣,將手掌搓暖,只見到香霏園內的海棠樹葉隨著秋風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隨著空氣的流轉翩躚一圈,再靜落在地。

“宮主,是不是該收拾蘭苑了?”一句清脆中仍有些稚嫩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徹底將段郁蓁的思緒拉回現實。

這是個名叫洛柳的小姑娘,今年才不過十歲,一直跟在她身邊。

這些年來,沈水宮一直在收容當初段國中逃出的國人,不知不覺中,人越聚越多。當年段國被滅後,全國上上下下的男兒被燕國屠得一幹二凈,僅有少數女子存活了下來,為奴為妓。其中,只有少數女子從燕軍的手下逃生。

洛柳便是其中一個逃生的女子在臨死前生下的女兒。當時見到她的時候,那位女子歷經千辛萬苦才從苦寒之地逃跑出來,輾轉找到剛在大趙天王資助下建立好的沈水宮。可她實在是元氣耗損過大,早已憔悴得不成人形,只因腹中的胎兒還沒生下來,才勉強拼著最後一絲力氣沒有暈過去。等生下洛柳後,在沈水宮中斷了氣。

當時的段郁蓁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也剛從段國中逃出不久。見到這樣一個新生的小嬰兒,先是不知所措,又心生憐憫,便對姐姐段郁蘭說這個孩子由她來照管。段郁蘭那個時候正好初建沈水宮,每天忙得不可開交,見到段郁蓁能為她分憂,便應允了此事。

洛柳就這樣跟在段郁蓁身邊一天接著一天長大。等強兒出生的時候,洛柳已經能做簡單的端茶遞水的活計,甚至能開始練習輕功了。

那個時候,雍哥擔心如果強兒跟在他們身邊長大,總有一天會成為被人威脅他們的把柄,連夜派人把強兒送回公公那裏,由公公撫養長大。唯一的兒子不在身邊,洛柳便變成了段郁蓁身邊的精神寄托。

段郁蓁回過頭來,笑道:“柳兒,雍哥最近回家都很晚,蘭苑那邊你更要打掃仔細些,好讓他開心。”

“是,宮主。”洛柳得到命令,一蹦一跳地走了。

段郁蓁心中一酸,眼神又望向棠園。

那年她懷上強兒,薛大哥自覺做下錯事,迎娶了她。那時他對她甚好,她開心極了,乃至於連空氣都覺得是甜蜜的。可是好景不長,婚後不久薛大哥便發現,那天原來是中了自己的迷香,憤怒之下徹底疏遠了自己,日日流連在蘭苑之中。

雖然知道薛大哥一直愛的是姐姐,但不知為何,段郁蓁心中仍然痛得厲害。可是,只要薛大哥能開心,任憑她做什麽都可以,即便是日日派人打理蘭苑,還要強作笑臉。若是能換回他對自己的一絲笑顏,便是開心的。

卑微至此,可為什麽還是換不回薛大哥的一絲笑容呢?

幸虧、幸虧,雍哥天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無暇光顧蘭苑。而且,近日即便是不在蘭苑中流連,他也總會不自覺地笑起來,甚至會對著她笑。段郁蓁開心極了,只希望這樣的日子會更長久一些。

段郁蓁知道,近日雍哥剛剛被擢拔為左仆射,總領全國機要政務。盡管雍哥從來不在自己面前說,她也知道他為何而高興。

大趙乃是羯人立的國。

數十年前,八王之亂,晉人南渡。亂世紛爭,羯人起兵。在一奴隸的帶領下,羯人橫掃中原,與晉朝劃江而治。但是,大趙所處之地漢人居多,而大趙卻並非漢人建立的政權,因此立國不穩。而大多數人仍然在呼喚晉朝北伐,迎回晉室。十多年前士摯將軍便差點成功,卻因為種種原因最後失敗。

雍哥的父親便曾是士摯將軍的部下,因此雍哥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到鄴都為質。但是雍哥卻和公公不一樣,認為實施王道也可令天下安定。現任天王石弘是個頗有雅量,極好讀書之人,與羯人中的那幫粗人極為不同。他年紀和雍哥差不多,兩人結下深厚的友誼,希望可以一洗朝堂粗鄙風氣,實施仁政,以王道治天下。

近些日子雍哥深受新任的天王重用,把往事拋諸腦後,準備大幹一番。

盡管做不了雍哥心中的那一抹白月光,若是能長伴他左右,自己也能展眉歡顏了。段郁蓁靜靜看著海棠樹又飄下一片落葉,嘴角處卻微微浮出一絲笑容。

“宮主!不好了!不好了!”忽然間,屋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音,連帶著眾人的銳喊。

段郁蓁連忙從屋內走出來,連大氅都來不及披上。冷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噴嚏。屋裏屋外全都亂成了一團,可段郁蓁卻根本註意不到這些,匆匆忙忙地往香霏閣外走去。

屋外闖進一個人來,手中牽著一個滿臉都是汙漬的小姑娘,旁邊還跟著一個仆從。

那人全身都是焦黑,渾身上下的衣服被燒得破損,半邊臉被燒得已經看不清人形來。一見到段郁蓁,那人便大喊:“快!快把我們藏起來!”話剛說完,便暈暈沈沈倒了下去。

聲音很是熟悉,段郁蓁才辨認出來他是雍哥。

“他是發生了什麽事,怎麽會這樣?”段郁蓁心中一緊,趕緊摟住薛雍軟綿綿倒下的身子。

這是第二次雍哥無知無覺地倒在自己的懷中,沈沈睡去,有如初生的嬰兒一般。上一次還要追溯到他思念姐姐至極,在寒風中病倒的那次。段郁蓁心中一酸,眼神望向那位小姑娘和她旁邊的那位仆從。

番外薛夫人(2)中調—鄴都亂(中)

那位小姑娘想必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已經失了神。一雙大眼睛直楞楞地看著自己,卻一點神氣都沒有,只是一動不動地任由兩位大人牽著。

只有旁邊的那位仆從看起來還算神志清醒一些。但她渾身上下同樣也沒有一處幹凈的地方,顯然剛剛從什麽地方逃出來,聲音衰弱至極,小聲道:“石扈篡位了,追兵馬上就來。”說完,再沒有了力氣,只是一只手還緊緊牽著那位小姑娘。

段郁蓁記得以前見過這位仆從。她好像是杜皇後身邊的貼身侍女杜嬤嬤。

以前她還是一位小姑娘的時候,在香霏閣見過她陪著杜皇後、天王、姐姐、雍哥在香霏園深處品茗聊天。只不過,那時,杜皇後還不叫杜皇後,叫杜小姐;天王也不是天王,還是太子。

這種時候被雍哥費盡全力帶走,還是在杜嬤嬤保護下的小姑娘,只可能是一個人:當朝天王唯一的獨女夙曦公主。況且看年齡,這孩子和夙曦公主也差不多大小。

段郁蓁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之前一直總覺得有些莫名的緊張,總覺得有什麽大事要發生,可又覺得是自己多想了。現在看來,今日要碰到的困難還不小。

“宮主……”洛柳正在蘭苑中整理,聽見園外的叫喊聲,趕緊沖出來。

段郁蓁這才晃了晃神,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柔聲道:“柳兒,你先帶著妹妹去蘭苑玩,記住,假山後有一道機關,你們先躲在那裏,無論外面有什麽聲音都不要出來。”說完,從那仆從和雍哥的手中把夙曦公主的手拿出來,塞入洛柳的手中。

洛柳跟隨自己多年,年紀雖小卻已經頗通人意,馬上會意,哄著夙曦公主走了。

段郁蓁深吸一口氣,將當前的局勢判斷清楚。

石扈篡位,而雍哥是當朝左仆射,是接下來的第一個搜查對象。難怪他沒有先回丞相府,而是先來沈水宮。

當年因為一些變故,哥哥橫死,姐姐遠走燕國,當時還是太子時的天王無能為力。後來天王登基後,便專門為沈水宮下過一道特赦令,重新承認自己作為段國公主的身份,因此沈水宮暫前是安全的。但這個安全也只是一時,不是長久。若等到等石扈登基,重下一道金令,沈水宮便將陷入萬劫不覆之地。

現在,她既要保住雍哥,保住夙曦公主,還要保住沈水宮。

段郁蓁理清楚思緒,一一安排起來。先是遣人將雍哥和杜嬤嬤送到香霏閣內的密室中療傷,然後安排沈水宮的撤離事宜。

沈水宮的人極多,貿然從鄴都撤離自是不容易,只能分批易裝神不知鬼不覺地趁著政權交替,四下大亂的時候離開。

段郁蓁喚來洛逸、洛綺、洛蕓、洛雯,交代四個人分別領一支隊伍投奔位於華陰的渺雲谷,尋找一位叫作南華子的。段郁蓁一直牢牢記得當年雍哥說過的一句話:一旦鄴都變亂,便趕緊撤離,去求助渺雲谷的南華子。

洛逸、洛綺、洛蕓三個人都是是當年從段國王宮中帶出來的貼身心腹,辦事極為妥帖,段郁蓁自然放心。不過洛雯的年紀有些小,段郁蓁頗有些不放心,給她多交代了幾句。想當年,她從段國逃出來的時候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小丫頭,這些年來年紀漸長,愈發伶俐起來,腦子又聰明又靈光,辦事極為靠譜,因此一再被提拔,委以重任。

本來沈水宮還有不少辦事更為老練的人,比如說洛熙、洛清、洛羽這幾個。若是由她們帶隊去華陰,也能讓她一路上少操很多心。但沈水宮近些年來派了大量的人出去活動,宮內剩下的人反而不多了。她們這些人現在大多大多分散在燕、趙兩國邊境蟄伏潛藏,時刻為姐姐的覆仇做準備。

安排完一切後,段郁蓁邁著沈重的腿走向香霏閣。雍哥被藏在暗室中,經人悉心治療。

段郁蓁剛剛走到門口,靜姨便走上前來,滿臉都是愁容,道:“蓁兒,情況不太好,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段郁蓁的心一下子沈落到了谷底。手微微有些顫抖,兀自強作鎮定地走到雍哥的塌邊。雍哥已然睡熟,俊朗的面龐再也不見了昔日的風華,大半張臉都被烈火燒毀,敷著厚厚的傷藥。

段郁蓁的心已經疼到了極點:等到他好轉過來,看到這幅樣子,會不會傷心至極?

沒想到靜姨接下來說的一句話更讓她傷心之至:“蓁兒,他的武功已經全毀了。不過幸運的是,還自由活動還是沒有問題。”

“什麽?”段郁蓁差點要驚得站起來。

武功對於雍哥的意義她知道得很清楚。薛家最早是在蜀漢被滅後從川地遷到華陰附近的。能在黃河一帶立穩腳跟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武藝過人。當年公公因武從軍,加入到士摯將軍麾下,更是時時不忘提醒雍哥也要練武。

雍哥在練武之事上極為勤奮,甚至連新婚之夜都起來練武。若是武藝全失,這對他來說又會是怎樣的打擊?

可是雍哥仍然還是閉著眼,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一整張臉,只有筆挺鼻梁如玉一般立在那裏。

段郁蓁心中已經不知道是酸楚還是痛惜,只覺得鼻子酸澀不已。

“孩子,你若是想哭,便痛痛快快哭出來吧。”靜姨展開手臂,摟住段郁蓁的身子,努力使她平靜下來。

靜姨的懷抱很是溫暖,帶著一絲年幼時熟悉的馨香味,段郁蓁緊繃著的身子終於舒緩下來。這些年來,一直以來她的身份都是宮主、公主、妻子。她要把自己當作一個帶著眾人支援姐姐覆仇的領導者;她要把自己當做一個極有價值的籌碼,與大趙官府斡旋,爭取段國覆國的最後一絲可能性;她還要把自己當作一個在丞相府打理前後整理家務的妻子。可是很少有人會想起,她也不過是一個才二十多歲的女子,柔弱的雙肩過早地擔負了沈重的重擔。

只有在靜姨這裏,她終於可以歇一口氣來,全身心得到放松。

番外 薛夫人 (2)中調—鄴都亂(下)

可是時間卻容不得她多等。

不到半柱香時間,便有人來通報:“宮主,宮外被圍了。”

段郁蓁剛剛才放松半分的神經一下子就繃緊了起來。匆匆將身上收拾整齊,走到宮門之外。

只見一位臉色沈郁的將軍帶兵將沈水宮圍了個水洩不通。

段郁蓁認得他,這人叫作石旻。

當年佯裝與雍哥交好,殺害哥哥,也險些殺害了姐姐的人便是他。那個時候她還很小,才僥幸逃過他的魔爪。他本來姓魏,後來卻改姓姓石,被石扈收為養子,是石扈的得力心腹。

這些年來,隨著天王登基,他一度沈寂,但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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