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醒轉時，是在一座大堂之內。

蒲玨坐起身來四處觀望。只見這大堂內四處都點滿了燭火。但眼前的太白劍宗諸人、公子熙，甚至連梁平等人都已不見蹤影。

起身看四周，只有一位女子在側，身姿綽約，綠蘿飄揚。

蒲玨已經分不清剛剛是現實還是夢境。仔細回憶起來，腦海中一片亂麻。這個地方好像來過，很是熟悉，蒲玨茫然地觀望四周，努力回憶自己發生了什麽事情。

女子有些激動，摸了摸蒲玨的額頭，“你好些了？”

蒲玨嚇了一大跳，卻想不起來女子是誰。凝神細想，心中各種畫面一幕幕閃過，像在畫中走了一遭。蒲玨一拍腦袋，終於想起來，這是在崇歸堂內，剛剛和一個叫公子熙的人大戰了一場。至於大戰的細節，卻一點記憶都沒有了。

眼前這個女子有些面熟，蒲玨卻越看越模糊。女子微微一笑，柔和而明媚，有如三月的桃花一般。蒲玨用了好半天才想起來她是慕容芷清。心中微微一動，“咦，公主怎麽會對我這麽親近？”

於是站起身來，急切地問道，“公主，這是在哪裏？公子熙和太白劍宗的人呢？”

慕容芷清的神情似乎猛得頓了一下，直盯著蒲玨的眼睛，疑道，“什麽公子熙，什麽太白劍宗？”

蒲玨看看四周，天色昏暗，燈火搖曳，卻沒有什麽打鬥過的痕跡，整個大堂內都是一片平靜。於是恍然大悟，原來剛剛所謂的公子熙和太白劍宗，全都是在做夢。於是尷尬一笑，“剛剛可能被什麽香給迷著了，做了個夢。咱們走吧，找梁平他們去。”

慕容芷清拿著燈，不清不楚地“嗯”了一聲，也不回頭，徑直便往大堂前方走去。蒲玨順從地跟著她往前走去。摸摸心口，感覺還是些點發疼，心道，“這夢真是厲害，居然自己在夢裏還打了自己一掌。”

不知怎的，這大堂看起來不大，卻怎麽也走不到出口。

就這麽走了一會兒，慕容芷清突然轉過頭來，關切的眼神湊了過來，笑靨如花，比那日在溶洞裏還要美上三分。

聲音有如鶯啼一般，柔媚入骨：“公子做了個什麽夢？能告訴我麽？”

蒲玨想起來很多片段，但一時間又湊不起來完整的畫面。他努力地回憶，忽然想起了那個自己的聲音，一下有點緊張，聲音略微有點顫抖：“我夢到了……我自己！”

慕容芷清拿著油燈的手晃了一晃，突然“嗤”地笑出聲來，“公子真是有趣。對了，你夢到的那個自己，是什麽模樣？”

慕容芷清雖美得讓人窒息，蒲玨卻從未見過她如此妖嬈嫵媚的模樣，心神一動，撓了撓頭，緊張道：“我有點想不清楚了，可能需要一點提示。”

慕容芷清想了想：“公子可否一下生辰八字。”

蒲玨有些驚訝，呼出聲來：“哦？公主還懂測字？”

慕容芷清羞澀一笑，拿著油燈的手微微一晃：“略懂、略懂。”

蒲玨沒有絲毫的防備，順著她的思路就將自己的生辰八字一一說了出來。慕容芷清凝望著蒲玨，眼神中似乎有著攝人心魄的力量，嘴上念念有詞，沒有停息。

蒲玨頭皮裏一陣發麻，腦海裏混亂的影像突然變得明晰起來：只聽見書聲朗朗，傳來一陣童聲，“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為仁矣。”讀的正是《論語》。走近一瞧，眼前是一個小小的童子，黃發垂髫，抱著書在屋內苦讀，正是童年的自己。窗外落花滿地，鶯歌燕語，小童子卻心無二用，只是認真看書。蒲玨的身體透過玄窗，徑直走到小童子的身前。小童子似乎看到了蒲玨，道，“你來了？”

這身影熟悉得很，蒲玨覺得自己從小便見過他，疑道，“你是？”

小童子笑道，“我就是你啊。”

蒲玨一時間難以置信，“這裏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會看到自己？”於是扣緊了蒼梧劍在手中，以防萬一。他想了想，徑直走到了小童子的面前，問道:“為什麽我會夢見我自己？”

童子道，“別怕，我便是你，你便是我。”然後又消失不見了。

蒲玨霎時間醒了過來，看見慕容芷清嘴角驟停，好似剛剛念了什麽咒語。蒲玨的精力像是被抽幹了一般，長籲一口氣，原來剛剛又在做夢了。

蒲玨邊走邊將自己夢境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渾渾噩噩地跟著慕容芷清往前走。但這條路徑卻根本走不完似的，累得蒲玨筋疲力盡。

慕容芷清眼神游移不定，又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往前一指，“我們走那條路吧，那條路好像是對的。”

蒲玨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機械地跟著慕容芷清的話說下去：“好，那我們就走那條路。”

外面一片湖泊，好像是來時所見的綺冰湖，只是這小湖已然變得極大，漫天漫地都是水。

慕容芷清拍了拍蒲玨的肩，“到了。”

只見她忽然轉過身來，手裏拿著一張符咒，猛得朝蒲玨的心口粘去。

蒲玨只覺得聽到了自己心口破碎的聲音，整個人跟撕裂了一般，在風中顫抖。不可置信地瞧著慕容芷清，“你不是公主，你是誰？”

慕容芷清嫵媚一笑，“我就是公主啊，公子心中所思所慕，不就是我麽？”說完輕輕一推，蒲玨一下子就跌入了湖中。

水漸漸漫了上來，破碎的心在水中化為了泡沫。蒲玨甚至覺得，自己的身體正在逐漸變得透明，成為了水中的一尾游魚。淚水將整片湖泊浸透，卻找不到半點影子。

這湖泊的水質很好，蒲玨在水中游蕩得異常自如。連家都有點想不起來了。

忽然，一陣蘭香隨風飄了過來，味道有些熟悉。

“為什麽水裏也有味道？這是什麽味？”化成了游魚的蒲玨驟然間有點莫名其妙。不多時，蒲玨驚恐地發現，這股蘭香化成了一張透明的網，試圖把蒲玨從水裏打撈出來。蒲玨忙飛也似得往邊上游，想要逃離這張網。

那張透明的大網忽然不見了，蒲玨又開始自如地四處游蕩。

又看到了小童子的身影，不過這身影有點透明。蒲玨很是高興，心中默默念叨，“你來了？”

童子面帶微笑，“是啊，我來了。”說完便走了近來，與蒲玨合二為一。

蒲玨只覺得心慢慢在收攏，從水面沖了出來，而身上的符咒碎成齏粉。費勁全力站起身，慕容芷清驚道，“你？！”

面龐卻漸漸變了模樣，不再是慕容芷清，而變成了一個男子，和公子熙有些相似。

蒲玨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水。

公子熙舉起刀來，著蒲玨胸口就是一刀，煞風將蒲玨身上的水汽盡數帶走，小童子的身影也隨著刀口的切入變成空氣中粒粒水珠。蒲玨仿佛聽到一句童聲在空氣中回蕩，卻是大人的口氣，“莊生夢蝶，蝶夢莊生，是耶，非耶？”有著說不清的怪異。

隨著一刀砍下，蒲玨身上濁氣盡去，身上無比地輕松，露出赤子般的肌膚，宛若新生的嬰兒一般。

公子熙崩潰了，“你怎麽還不死？”

蒲玨抿緊了雙唇，用盡了周身力氣提劍刺去，正中公子熙的心口。公子熙鮮血撒在河邊，變成了簇簇曼殊沙華，妖紅似火，在空中熊熊燃燒。

驀然醒轉了過來，卻已不再是綺冰湖邊，而是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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