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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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重新修了下最後幾段。

快結尾了卡的不像話,唉。

南城薛府,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停在了大門口。副駕駛座上的青年率先下車,繞到車身另一側為車內人開了車門,隨後恭敬等在一邊,車內很快走出一個斂眉肅目的軍裝青年。這一大早出現在薛府門口的二人正是薛鴻霖和羅副官,他們並未在門口逗留,略交談了幾句便一前一後的相繼入了府。

今日是元宵節,薛鴻霖本與秦蔓蕓說定一起出外游玩,不料顧副官來的更早——薛司令命薛鴻霖回府處理公事。前幾日薛司令便一直派人三催四請的,只是都被薛鴻霖拒了,秦蔓蕓想著他們父子間若真鬧僵了也不好,雖然心內有些失望,仍溫言勸著薛鴻霖回去了,只是說好入夜後等他趕回來一起看燈。

這邊薛鴻霖進到書房裏,同樣軍裝筆挺的薛安昶薛司令將他的二兒子上下一打量,從鼻子裏冷冷哼了聲,倒也沒多說什麽,只是扔過許多份公文來。薛鴻霖懶得管他爹在想什麽,撿起公文便看了起來,書房內氣氛倒奇異的平和。想象中父子見面的火爆場面沒有出現,緊張的守在外面的羅副官、顧副官並薛司令的幾位副官都松了一口氣。

堆積的公文全都處理完已是近晚時分了,這還是薛鴻霖中間沒有停歇拉著羅副官一起趕出來的。薛鴻霖本想立刻趕回梧葉別院,薛司令此時倒好似來了興致,非要他留下一起吃晚飯,得到消息趕來的董太太也一直拉著他,勸說了幾句便紅了眼眶。對著薛安昶的要求薛鴻霖尚可拒絕,對著大哥留下的遺孀那一句“不留”卻無論如何也是說不出口了。算著若是路上加快速度也許回到安童古鎮還能趕上陪秦蔓蕓看一會兒燈,薛鴻霖默默隨著收了淚喜笑顏開的董太太入了座。雖說今晚只是一般的家宴,董太太仍為了薛鴻霖的出席開了宴會樓頂部的“九醞廳”,整治了一大桌豐盛席面。本推脫身體不舒服說不出席的五姨太竟又來了,一件珠粉色小羊羔皮的大衣,一進門便脫了遞給她的丫頭青釉拿去掛起來。裏面是一襲立領黑色暗花光綢旗袍,領邊鑲了一圈融融的白色貂毛,襯的五姨太身段玲瓏,氣色極好,半點沒有尋常懷孕婦人的浮腫憔悴。一身絳紫色家常長袍的薛司令笑呵呵坐在主位,少了白日裏筆挺軍裝的映襯,又有這麽一位嬌花嫩柳似的姨太太在一旁,大廳吊燈的煌煌燈火下,薛安昶看起來終於如同他這個年紀的同齡人一般,露出了幾分老態。

薛鴻霖心中不知何種滋味,有些食不下咽的,加上仍惦記著在梧葉別院的秦蔓蕓,菜沒吃上幾口,倒不知不覺被勸著喝下了幾大杯白酒。飯吃到一半,薛安昶的副官忽然上來,許是有些急事,薛安昶匆匆忙忙就走了。董太太起身去如廁後,大廳裏圓桌旁便只剩了五姨太阮憐珠和薛鴻霖。阮憐珠從入席起便有些心不在焉的,嘴上照舊敷衍著薛安昶,眼睛卻不由己的總往薛鴻霖身上出溜。此時四下無人,她早停了筷,斜簽著身子倚坐在包裹了錦繡圖案的高背椅上,一雙蓮藕版素白嬌嫩的纖手只玩弄著衣襟前別著的玫瑰胸針,頗有幾分幽怨哀憐的意思。薛鴻霖卻只做視而不見,斂目坐著,自顧挾菜喝酒。阮憐珠咬了唇,想碰薛鴻霖又不敢,又拿了玉蔥般的小指勾刮著紅氈桌布,幾乎要將那一塊桌布刮出花來,精心養起來的二寸來長指甲上飽滿的血紅色蔻丹像要滴落下來,半晌幽幽開口:“潤之,你也是看見了的,你爹,老了啊。”

“那麽,還要請姨娘平日裏多費心照顧。”薛鴻霖眼也不擡,淡淡答道。

阮憐珠一窒,強笑道:“是,我嫁了你爹,自然要日日守在他身邊的。可你不知道,夜裏躺在一個正在飛快老去的身體旁有多麽可怕,那身體腐朽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松軟、幹癟下去的肌肉,你摸過就知道,有多可怕???”她喃喃著,眼角有淚緩緩落下,兩腮不知是喝了酒還是太激動,暈紅一片,顯出一種淒愴的艷麗來。“姨娘,你喝多了。”薛鴻霖皺眉,冷冷打斷。他幹脆起身出了廳,叫來了守在外面的青釉,讓她扶五姨太回房休息。

青釉有些不明所以,她取了衣服跟著薛鴻霖進來時,五姨太已經收了淚,端正的坐在椅子上。青釉不敢隨便問,只默不作聲的過去服侍著五姨太穿回了大衣。仔細扣好衣領旁邊的一粒珍珠紐扣,阮憐珠一陣風似的轉身走了,再未看薛鴻霖,倒好像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是這個封閉的大廳裏發生的一場荒唐的夢似的。

廳裏重新安靜了下來。薛司令和董太太一去好半天都未回,薛鴻霖經了阮憐珠這出,再吃不下,有心要走,又惦記著還未告知他們二人,一時也只得按捺下心思。屋內燒了火盆,太熱了些,薛鴻霖待不住,起身往陽臺上走去。三月的天黑得早,不過五六點光景,大地便已經徹底沈進了黑暗裏,一輪初升的月亮巍顫顫掛在天邊,纖塵未染,像孩子稚拙純凈的眼。他記起也是這樣的黑夜,相似的陽臺,夜風,他曾與秦蔓蕓一起看了煙火表演,那是在宴會廳的陽臺上。而他最初望見了秦蔓蕓呢,那已是四年前蘇城的陽臺上發生的事了。一想起秦蔓蕓,方才阮憐珠對他說的那些胡言亂語帶來的不快終於慢慢散掉。

之前灌下去的那些酒終於開始發散,薛鴻霖在凜冽的寒風中並不覺得如何冷,反而因為被蒸騰而上的酒氣包圍的緣故,迎面的風都帶著一些暖,像秦蔓蕓在他臉上落下的輕吻——那暖的是秦蔓蕓撲在他臉上咻咻的鼻息,冷的是她滿頭微卷深棕的長發。他學著秦蔓蕓慣常的姿勢,趴在陽臺的欄桿上。遇到秦蔓蕓的那一天,曾經體味過的那種細小的快樂再次充盈在他的身上。他也許是醉了的罷,那也是因為秦蔓蕓而醉的。

一雙柔軟潔白的手忽然自身後伸出,抱住了薛鴻霖的腰,身後人溫暖的臉頰緊緊的貼著他的背,未梳起的長發纏繞著他和她,姿勢親密而依戀。

“表哥???”

身後人迷戀渴求的低喃卻似驚雷,將薛鴻霖昏沈的神智喚回清明。薛鴻霖不動聲色的轉身,扯開來人的手:“謝菀,你這是幹什麽?”

“表哥,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的心思!”身後的人不是謝菀是誰。

她在夜風裏盡力仰高了頭,想要在薛鴻霖冷漠的眼睛裏找到自己的影子。她湖藍色提花短襖的寬大衣袖在夜風中空蕩的翻飛著,像她不安嫉妒的心。長發飄起來迷了她的眼,謝菀一動不動的,只是哀懇的看著他的眼。她怎麽能甘心,明明是她先喜歡上薛鴻霖的,論相處時間秦蔓蕓也遠遠不及她,難道就因為當初她比秦蔓蕓晚一步遇到他,就無論如何也進不到薛鴻霖的眼裏了嗎?為了他,她改變了自己的所有去迎合。她到底哪裏比不上秦蔓蕓?

“我該走了,蔓蕓還在等我。”薛鴻霖有些不耐煩,今晚留下來吃飯也許是個錯誤的決定。

“表哥,難道你就不奇怪,為什麽我會出現在這裏,而薛伯伯和大嫂這麽久都還沒回來嗎?”謝菀不再看他,轉頭望著陽臺欄桿外濃重深沈的夜色,輕輕吐出的一句話就讓薛鴻霖站在了原地。“你知道的,直系軍最近鋒芒畢露,他們計劃對皖系軍動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薛家在皖系軍裏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勢力了,但我記得沒錯的話,薛伯伯對上段斯箴,雖然贏了,薛家還是傷了元氣的。上頭那位聽說近來對薛伯伯也有些不滿,直系軍一旦發難,薛家首當其沖的可能性很大。如果你娶了我,憑我們謝家的關系和我爸媽對我的疼愛,局勢就不一樣了。”

“這是你們謝家的意思?替我轉告叔叔,薛家還不到那地步。我對你也沒興趣,你要是想結婚可以找張家長子。”薛鴻霖冷靜的看著謝菀,他說的那人是直系軍裏權利最盛一人的兒子。白酒的後勁雖然還在,但薛鴻霖還不至於暈了頭,局勢如何他心中早有數,確實如謝菀所言,但也並沒有到令他困擾的地步。只是謝菀能出現在這裏,只能表明薛司令和謝家都有這個意思,至於大嫂,也許是被薛司令刻意絆住了。

“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說過的,我喜歡你。除了你,我誰都不要。”謝菀不以為意,一再堅持道。她知道,就在她來的前一刻,眼前人還在思念著別人,可是謝菀更清楚,這是她唯一能擁有薛鴻霖的機會,她無法放棄。從小到大有那麽多人對她表達過愛意,富有的、俊美的、才華橫溢的???她卻從來不屑一顧。而唯一動過心的薛鴻霖,憑她謝菀的容貌與家世,沒有道理會得不到。

“即便我娶你只是為了謝家的支持?”

“是的,即便如此。”

只要薛鴻霖答應娶了她,她會傾盡自己的一切、謝家的一切去幫他,到那時薛鴻霖會知道只有她謝菀才是適合他的人。

總有一天她會讓他忘了秦蔓蕓,她有這個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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