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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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音苑紅磚小洋樓的琴房裏,鋼琴聲已經斷斷續續的響了一個早上,守在門外的健壯仆婦和北枝都站得有些七倒八歪。那些仆婦們雖說是被五姨太派來的,不過她們都是機靈人,並不見如何賣力執行五姨太分派的任務,每日裏也只是應個卯罷了,當然她們回去如何交代那又是另一套說辭了。天漸漸冷起來了,琴房裏還好,籠起了火盆,又有窗外暖融融的陽光照著,走廊裏站著的她們就不好受了,因此眾人都盼著今日能早些下課,她們好去廚房裏弄口熱的暖暖凍僵的身體。

忽然樓下的大門處傳來了鐵門被拉開的“吱呦”聲,不多時木樓梯上便想起了來人沈穩節律的腳步聲,眾人早已打起了精神站直了身子——不管來人是誰,被看見那樣懶散的樣子總是不好的。黑漆漆的樓梯口處出現了一個穿著銀灰色副官服的清俊年青人,他微笑著向想要開口打招呼的眾仆婦做了個手勢,制止了她們出聲,以免打擾屋內上課的眾人,一邊邁著長腿走到了琴房的門外,隔著門上鑲嵌的玻璃門洞向內張望。秦蔓蕓和薛沁都端端正正的坐在鋼琴前,威廉則規矩的站在薛沁身邊,指導著薛沁的指法,秦蔓蕓獨自在一旁對著曲譜練習著。琴房裏的三人教的教,學的學,都很認真,並沒有註意到門外多了一人。

“篤篤”清脆的敲門聲讓屋內的三人都擡起了頭,來人推開門,溫和有禮的開口,“桑切斯特先生,麻煩您隨我去一趟書房,將軍有些事想要請教您。”

“現在嗎?”威廉有些詫異的註視著青年。

“是的。”青年雖然一直笑著,多餘的話卻一個字沒有,正是薛鴻霖倚重的羅副官,“秦小姐,將軍交代我轉告您一聲,這幾日公務繁忙,您和薛小姐用餐就好,不必等將軍。”秦蔓蕓不意羅副官這趟過來還有自己的事,聞言有些驚詫,仍然含笑應了,順便叮囑了幾句註意身體和飲食之類的話讓羅副官轉述。

室內的氣氛看似隨意輕松,威廉卻註意到了羅副官的些許異樣,然而本該也能察覺的秦蔓蕓的神思卻早已轉到那個不在此地的人身上去了。威廉苦笑一聲,他早該讓自己接受這個事實的。

“這樣吧,我再彈首曲子給她們示範下就下課,時間不會很長,羅副官你看怎麽樣?”威廉詢問的看向羅副官,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坐在了薛沁讓出的位置上。

這日的陽光一如他和秦蔓蕓琴房初見那日,燦爛明媚,然而他對她懷揣的感情卻註定沒有見天日的一天。他之於她,永遠是哥哥的朋友,是西洋來的紳士,是曾酒後錯抱過她的人。

卷起的襯衫袖子雪白,他十指靈活在琴鍵上飛躍,指下流瀉出的正是那首初見時的曲子,熱烈而悲哀,只因那本就是紀念一段無望的愛情故事。他冰藍色眼睛裏湧動著那麽多覆雜的情緒,像要將她直直的望進心裏去。

那一日,他說,“我的名字是,威廉桑切斯特。”威廉的含義,是忠誠堅定的友人。

**

薛鴻霖的書房大門緊鎖,羅副官請威廉進去後,便揮手讓站崗的衛兵去值班室吃飯休息,自己守在了門口。

“你認識秦靜霆。”薛鴻霖開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的語氣。

“是的。”威廉沒有辯解。

書房內又陷入了緊繃的平靜中。威廉曾經設想過這種情形,他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只是到底對薛鴻霖懷了些愧疚。薛鴻霖對他,一直是以朋友身份真誠相待的。現在走到了這種地步,秦蔓蕓已經是不可能跟他走了,他知道自己也該盡早脫身離去,卻因為一直放心不下秦蔓蕓而一直滯留在薛家。如今薛鴻霖自己一口道破了,威廉驀然有種解脫的放松感。畢竟依薛家的財力和勢力,查出秦靜霆在國外的行蹤只是時間早晚而已。該慶幸的是,也許無人察覺他對秦蔓蕓的情意,她的情路本就太過艱難。

“我以為你我是朋友。”薛鴻霖望著坐在他對面的金發青年,語氣裏有他自己才能察覺的失望。

“潤之,我真的很抱歉,來之前我並不了解你。也許你不願意原諒我,但是除了靜霆這件事,我確實也把你當成了一個值得交往的朋友。你知道的,中國有句古話叫做‘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那麽,你知道還有句古話叫做,”薛鴻霖直視著威廉,一字一頓的道,“‘朋友妻,不可欺’嗎?”當他聽到羅副官有些遲疑的報告說,威廉與秦蔓蕓有些太過親密了,當他看到羅副官送上來的調查信息顯示,威廉曾經匿名托人購買了兩張開往美國的頭等艙船票,而日期就是他離家上戰場的日子時,他的心因為想到秦蔓蕓可能有的對威廉的感情而痛苦不已。直到他得到關於秦家長子行蹤的最新報告,發現威廉可能是受秦靜霆所托而來救秦蔓蕓時,他一直煎熬不已的內心才稍微平靜些。他知道自己太過矛盾,明明在此之前一直對秦蔓蕓冷淡的是他,在一起之後對她說希望能有一個更好的人出現的也是他,甚至威廉確實比他更好,同樣的年輕,家境富裕,而且他們之間沒有那麽多的障礙。雖然秦蔓蕓最後選擇留在他的身邊,可是他仍忍不住的嫉妒起他的好友來。

迎著薛鴻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威廉的心不由狂跳著,他的表情卻一直是沈靜淡然的:“靜霆是我的好友,我一直把秦當成妹妹,你不應該懷疑她對你的感情。而且,我早已經對神許了誓,將我的一生全都奉獻給耶穌基督。為了這個誓言,我願意終身不娶。”威廉知道自己撒了謊,還用了自己最不願意褻瀆的耶穌之名撒謊。可是他想到那個茉莉一樣清凈潔白的女孩兒,心輕輕抽痛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對自己說。

“你走吧。”半晌後,薛鴻霖對威廉道。威廉知道,薛鴻霖相信了。“離開南城,不要回來。再見面,我們不再是朋友。”

**

威廉當天就由羅副官親自送往了火車站,薛沁聽說後很是驚訝,但薛鴻霖說威廉有急事在身,來不及一一道別就走了,薛沁雖然有些遺憾和不舍,也只能接受了。秦蔓蕓隱約察覺了什麽,薛鴻霖對她的態度卻一如從前,她也就掩耳盜鈴般的不去提。

只是上了一半的鋼琴課終究是難以為繼了。鋼琴這種西洋樂器在這個年代絕對屬於小眾奢侈品,會的人本就不多,更別提還能教別人了,雖然薛鴻霖答應了她們再去尋一個鋼琴老師來,但短時間內肯定是尋不來了。秦蔓蕓和薛沁只好自己有空時便練習下之前威廉教過的東西,那時候,她們總會想起那個紳士有禮的英俊青年。

夜深人靜的時候,秦蔓蕓會想的更多,她想起那個異域青年初見時的笑,想起他安慰她讀的那些句子,想起他帶著酒氣的擁抱。她不是沒想過薛鴻霖因為發現了威廉來帶她走的事實,才將威廉趕出了府,可是她總是會拒絕設想薛鴻霖會不會對威廉不利。因為每到這時,她總是不由自主的就倒向了薛鴻霖那一邊,拼命為他辯解了起來。雖然她知道自己理應追根刨底的打探威廉的下落,並確認威廉安全無虞為止。畢竟威廉總是因為要來救她才擔了這份風險來到薛府的。可是她又總安慰自己,威廉是西洋人,外籍人士在中國一向是有特權的,況且薛鴻霖也說將他送走了,想必生命之危是不會有的。薛鴻霖還不至於騙她,他說過的,他對她一向是誠實的。

她遇上他之後,就好像喪失了所有公正的立場。遲早會有報應的罷,可她也顧不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爭取本月完結。

謝謝一路相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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