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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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七月的天亮的早,整個薛府才剛從夜的沈寂裏蘇醒,有了些傭人們走動的身影。威廉卻早已跪在窗臺前開始了例行的晨禱,這個習慣從他能記事起便在父母的影響下養成了。他們家世代都是基督新教的忠實信徒,甚至威廉曾經打算過去神學院就讀,畢業後成為一個牧師,隔絕婚姻的幹擾,全身心的侍奉主。然而他慈愛的爺爺勸他不要太早下決定,於是一向尊重家人意見的威廉改讀了秦靜霆所在的學校,才有了之後他和秦靜霆的相識。也是從這位異國好友那,他第一次知道了被宣揚為腐朽落後、愚昧不開化的東方國度原來是這樣美麗,秦靜霆所說的每一段歷史,每一個離奇曲折的精怪故事甚至江南的園林建築都讓他神往不已。而秦靜霆提的最多的,還是他那體弱卻活潑的妹妹。

“神啊,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

初見的琴房裏,他回頭,目光準確的找到那個把自己隱在黑暗裏的女孩兒,然後一如臆想中演習了千百次的,對著她微笑。他從未見過她的照片,那一刻卻篤定的知道那就是她。只因那栗色微卷的長發,粉色淡淡的唇,上挑的眼尾,全都是他曾憑空描摹過的。

沐浴在晨光裏的金發青年低垂著頭,虔誠的禱告著。然而誰也不知道一向心無旁騖的他此時內心卻不再能像往日一般保持平靜。從他毫無猶豫就答應了好友請求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將會將會發生一個巨大的轉折,也許再也不能按照原本的預想走下去,他本該對這樣的變化惱火無比,然而他竟發覺自己是隱隱期盼著這個奇妙的轉折的。

“求你將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記,帶在你臂上如戳記”

那一日梵婀玲如流水般的旋律裏,他的女孩兒信任無比的望著他,眼睛裏終於只有他一個人。她偏頭,感受著旋律,秀氣的眉微微蹙起,帶著孩子氣的疑惑,可她的米色旗袍早已顯出成熟的曲線。這樣天真不自知的誘惑,自她出現起,便已吸引了一些愛慕的眼光和嫉恨的瞥視。

威廉再一次在禱詞裏走了神。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自從見到她,他再不能從他熟悉的經文裏得到心的安寧。可是這些煩惱在真的見到她時都變得微不足道,那一刻他只想衷心讚美爺爺當初的勸告,也慶幸基督新教的牧師是被允許擁有婚姻的。

何況,她的病終於好了,他將會在幾日後帶她回到自己的故鄉。到時他再也不用偽裝什麽,如果她願意的話,他想要熱烈的追求她。在教堂的十字架下,對主宣誓,讓她成為他此生唯一的妻。

只是,想到離開,威廉心中總有揮之不去的愧疚,因為那個信任他、照顧他、視他為朋友的威嚴而有氣勢的青年將軍。在沒有來到中國前,秦靜霆曾向他講述了兩家的恩怨,一個類似於莎士比亞名作《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只是誰也沒想到有一天,他竟愛上了“朱麗葉”,還陰差陽錯的與“羅密歐”成為了朋友。是的,他不得不承認,如果沒有當初好友的鄭重囑托,也許他和薛鴻霖會成為真正的好友。然而為了心上的姑娘,這段友情,註定要以欺騙開始,以不告而別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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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沁再次像以前一樣天天黏著秦蔓蕓,她們都默契的避而不談孔繁嗣,也許她以為秦蔓蕓是被她氣病的吧。

做出離開的決定並立刻告訴威廉後,秦蔓蕓像心上去了一大塊負擔一樣,渾身都輕松了起來,再見到薛鴻霖時,也不再像從前那樣緊張到不自在。她甚至能如對待好友般招呼前來探望的薛鴻霖坐下,雖然對話依然不多,態度卻放松多了。她這一轉變,薛鴻霖立刻感知到了,從前為了一些隱秘的原因,也因為看出來她在他面前的不自在,他總是不多停留的。於是本打算看看就走的他也不由自主的順著她的招呼坐下了,丟下一書房的公務和等著他的部下,接過了她倒上的茶和平日不碰的茶點。

秦蔓蕓在對話的間隙偷眼瞥著這個沈默俊朗的青年,她像是隔著多年的光陰打量這場景的:蟬鳴,樹影,氤氳的水汽,青瓷的杯壁上修長有力的手指。都是她要深深記在心中,以供日後坐在陽光下細細追憶的。

茶喝完了,僅有的話題也到了盡頭,雖然還有些留戀,一直以來的自律讓薛鴻霖強迫自己起身。接過秦蔓蕓遞來的帽子戴上,他略一頓足也便帶著羅副官走入了門外的遍地陽光裏。

羅副官在一邊看著,心下不免生出些許疑惑來,二人今日種種怎麽竟都像是訣別一般。

不過又三日,戰亂忽然爆發。

整個南城再次陷入戒嚴中,秦蔓蕓一早就聽薛沁說薛鴻霖半夜匆忙出發,帶走了大批人馬。心不在焉的吃完早飯,北枝也打聽來了確切的消息:一直被薛家全力打壓的靳斯箴不甘心失勢,秘密和洋人勾結,試圖反撲。幸虧薛家早有防備,只不過這次靳斯箴實在來勢洶洶,一開戰南城周邊的鐵路和港口便再次陷入了停運狀態。

秦蔓蕓對這玩笑般的命運巨變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心下五味雜陳。北枝和薛沁卻只以為她是為了不能回家而難過,便都變著法子安慰她,逗她開心,便是為了這二人,秦蔓蕓鎮日裏也只能做無事狀。

日子一時好似又回到了之前段金琉□□的時光,也是每天縮在薛府裏出不去,只是這次多了個威廉陪她,鋼琴課也改為了每一日的清晨。有個哥哥的好友在身邊,秦蔓蕓心裏總是感覺更安定些。每日裏秦蔓蕓就忙著上課、練琴、聽威廉講讀聖經或是些在外游歷時的見聞,下午與薛沁玩鬧著,看些閑書消遣,晚上去湖邊散步,或是院中納涼,一天也就混過去了。只是身邊一時沒了人,秦蔓蕓臉上也便收了笑。笑之於她,好像只是一種無關情緒的表情。

展眼一個月竟也過去了,日頭一日毒過一日,天地猶如一個巨大的蒸籠,從早到晚蒸個不停,就沒有個涼爽的時候,讓人簡直懷疑兩三個月前還要穿幾件外套才能出門的日子都是自己的臆想。屋子裏還好,傭人們放了些冰在角落裏,屋外簡直待不住,秦蔓蕓和薛沁都有志一同的減少了外出。這天二人午睡醒來,懶怠看書,便搬出西洋棋玩了起來。秦蔓蕓在這些需要進行邏輯運算的游戲上向來沒什麽天分,不過擺了個正襟危坐的架子出來。薛沁倒玩的不錯,只是為了遷就秦蔓蕓,便保留了幾分。於是二人相對而坐,不時凝眉沈思著,光看棋盤上的你來我往倒也有模有樣。琉花和北枝早被趕到隔壁屋坐著去了,她們二人玩的時候一向不需要人在一邊的。兩杯冰鎮酸梅湯靜靜擱在手邊,墻角放的冰慢慢融化,水珠滴落在盛冰的容器裏,啪嗒作響,一時靜室生涼。下了一半,屋內的西洋座鐘忽然哐當哐當響了起來,正正敲了五下——已是下午五點了。眼看又是要輸,秦蔓蕓幹脆把手中捏著的“國王”一扔,懶散道:“不玩了,我總是算不過你。你平日裏要是有下棋時一半精明也就夠了。”薛沁抿唇一笑,也不爭辯,自顧收拾著棋盤:“哥哥好久沒回家了,也不知道外面形勢怎麽樣了。”

算起來,薛鴻霖自那日走後確實沒再回薛府,前幾日薛司令也離開了。上次打段金琉的時候薛鴻霖還隔三差五的回府約她散個步什麽的,薛司令也完全沒離開過,這些都足可見這次戰況之激烈兇險。薛家好似一直是這麽個作風,男人在外負責打拼,女人則被密實保護在後方。說不好吧,薛家男人們確實是拿命在保護家眷的,外面形勢這麽緊張,他們前幾日甚至隱約能聽見炮聲隆隆,但薛沁和秦蔓蕓的日子還是這麽悠閑便可見一斑。可要說好吧,被這麽圈在宅子裏,外界消息全是兩眼一抹黑,要不是有北枝這個包打聽在,她們可都真是要抓瞎了。

“是啊,前幾日的炮聲聽得我心裏發慌,今天又沒了,也不知道城外怎麽樣了。”秦蔓蕓低嘆一聲,有些擔心。薛沁本意只是想岔開話題,誰知倒引得秦蔓蕓低落起來了,見此忙道:“說不定過幾日我爹和我哥哥就能回來了,北枝早上不還說那個靳斯箴被我們薛家打得四處躥呢。”秦蔓蕓也笑了聲:“你哥哥早點回來也罷了,薛司令麽,還是晚點回來的好,清凈日子總是不閑多的。”

薛司令走後,五姨太跟著安分了不少。雖然平日裏她也只能小打小鬧的惡心秦蔓蕓和薛沁,但總歸是讓人心裏不舒服。薛沁自然知道秦蔓蕓話裏的意思,一聽便笑了起來,只不好接話。秦蔓蕓卻有些不自然起來,方才接的快了些,好似她多盼著薛鴻霖回來似的。剛進來的北枝聽著了,此時一直瞅著她笑,愈發讓秦蔓蕓心下懊惱。好在琉花隨後便端著今晚的飯菜擺桌了,眾人隨意說笑幾句,也便混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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