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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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時候,秦蔓蕓終於再次收到了家裏寄來的信,以及她娘隨信送來的許多貴重禮品。這些禮物基本都是送給薛家的,本來也沒什麽,畢竟按照薛司令的說法,他們兩家有些交情,況且又有後來薛鴻霖的相救這一層在裏面,送些禮物表示感謝很正常,但送的東西這麽貴重就不正常了。秦蔓蕓雖然對秦家家底了解不多,但也能看出,送來的東西絕對已經超出秦家這種中產階級偏上的家庭所能承受的底線了。這不像是表達感激,倒更像是在討好薛家。

在看完家書後,秦蔓蕓心底更是慌亂了幾分。爹和娘在信裏依然只是一味的催她盡快回家,絕口不提家事,信的末尾她不意外的看見了那枚私章印子,再次拼讀出來的字句就變成了:切記暫勿歸家,遇事可求之吾友。

明明是初夏的早晨,秦蔓蕓拿著信卻只覺得渾身冰涼,她怔怔的坐在桌前發著呆,忽然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下,驚得她差點要跳起來。“秦小姐,快要到鋼琴課時間了秦小姐你怎麽臉色這麽差?”身後人原來是北枝,她本是玩笑似的拍了下秦蔓蕓的肩,誰知秦蔓蕓的反應會這麽大,這會兒北枝也笑不出來了。“我我沒事,只是收到信想爹娘了。”秦蔓蕓下意識的掩飾著,她明知道北枝不可能看到信裏的內容,一顆心仍跳的像要蹦出腔子。在她短暫而單純的人生裏,除了疾病,她所遇到的全是關愛和呵護。然而現在的事態發展她已無力應對,又是這麽的孤立無援,除了那個尚未謀面的哥哥的朋友,她又能跟誰去商量這些事呢?

“秦小姐,不然你今天還是別去上課了吧”北枝擔憂的建議著。秦蔓蕓心裏一陣冷一陣熱的,下意識裏她是拒絕相信北枝和薛沁會傷害她的,最大的可能是她們在無意中也做了這個巨大陰謀裏的幫兇之一,畢竟她們是平日裏接觸最多的人。但或許是她想太多了呢?朗朗乾坤之下,哪來那麽多的壞人和陰謀陽謀呢。

然而秦蔓蕓知道這個念頭是安慰不了自己的。猜疑的種子一旦埋下,破土而出便只是早晚的事。她隱隱有種糟糕的直覺,也許自己是脫身不了了。

不管如何,她還是要去上課的,不然還能幹些什麽打發時間呢,何況她也並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的異樣。只是鋼琴課上難免有些集中不了自己的精神,頻頻彈錯,最後連同為初學者的薛沁也聽出來了。威廉便順勢停下了授課,讓二人休息一會兒。秦蔓蕓因著自己的心煩意亂,第一次拒絕了薛沁的關懷,只是推說頭疼,起身走到了窗邊。因為梅雨季的關系,陽臺的門和窗臺上的玻璃窗都是緊緊關著的,屋內沒有開燈,有些陰暗而氣悶。秦蔓蕓伸手把窗微微開了條縫,嗅到雨裏那泥土的腥氣才覺得一直堵塞的胸口順暢了些。偶爾有涼涼的雨絲飄到她的臉上,她也不在意,只是望著樓下院中被雨水打的焉耷耷的葉子發呆。

威廉早已看出秦蔓蕓的心不在焉,也不說破,倒安慰起了坐在一邊有點沮喪的薛沁。“威廉大哥,你戴的這個鏈子上的墜子好別致啊。”薛沁畢竟單純,很快就被轉移了註意力,開始好奇起別的事來了。“這個叫十字架,我從小就帶著的。代表了我對基督新教的信仰。”“信……仰?就好像我們相信佛教和道教一樣嗎?”威廉沈默了一瞬,似乎在措辭如何開口:“我來到東方後,有很多事情超出了我的想象,尤其是你們對於神佛的態度。我這樣說,你不要生氣,你們中國人是很實際或者說功利的民族,我起初看到你們在虔誠的跪拜,為神佛塑造美麗的塑像,可是後來我發現你們並不是對所有的神佛都是一樣對待的。”薛沁聞言想要反駁,卻又發現無話可說。“你們面對神佛時,更多的衡量標準是有沒有用,對不對?你們其實是沒有畏懼之心的,永遠只在需要的時候才去跪拜哀求,也只為有用的神佛建造塑像,供奉食物。我雖然讀過的中國書不多,但我也知道,有很多很多的神被你們遺忘了,消失了,因為他們沒有用處了。”

薛沁一時聽住了,追問道:“難道你們那裏就是人人有信仰嗎?威廉大哥,你信仰的基督新教又是什麽呢?”威廉望著胸前那小小的銀制十字架,神情平靜而虔誠,開始講述他所在國度裏的人們的日常生活,出生時的洗禮,周日的禮拜,每天清晨睡前餐前餐後的日常禱告,講述聖經裏的典故,神子耶穌的降臨和他行走人間留下的神跡:用五餅二魚餵飽五千人、在加利利海上自如行走並命風浪平息、使死去的人覆活、治好生來眼盲的人

“十二使徒之一的約翰因傳道而被羅馬政府放逐到小亞細亞以西的拔摩海島充軍,在全然無助中,他聽到主神對他宣告說:‘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全能者’這宣告使他在令人灰心喪志的孤島上,寫下了記載整個人類最終結局的奇書——啟示錄。”

“耶和華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他使我躺臥在青草地上,領我在可安歇的水邊。他使我的靈魂蘇醒,為自己的名引導我走義路。我雖然行過死陰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安慰我。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你用油膏了我的頭,使我的福杯滿溢。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

秦蔓蕓本是在窗邊有一句沒一句的聽著,威廉和薛沁討論的信仰問題在她來的那個年代早已被討論多次了,她本來也是徹頭徹尾的無神論者,然而親身體驗到了穿越後,她卻不敢繼續篤定否認了。只是越往下聽她越有所觸動,是她多心了嗎?總覺得威廉挑選背誦的段落都像是別有所指,好似看穿了她的處境而安慰於她一般。但她依然沒有回頭,只是靜靜聽著威廉那不同於平日講課時的溫柔平和的嗓音而是有些清冷激昂的語調繼續誦讀著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句子,不知不覺中心緒翻湧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

“世人都是迷途的羔羊,不知自身背負的罪孽,耶和華就是我們的牧羊人,引領我們回歸正途,回歸主的懷抱。我來到中國就是主的旨意,主讓我遇到你們一定是有他的用意的。”威廉最後總結道,他的聲音又如平日一般溫柔平和了,可他只是坐在窗邊的鋼琴前,卻好像站在了教堂裏高大的十字架下,冰藍色的眼睛純粹而聖潔。薛沁聽得大氣也不出一口,今日所見所聞都是她從未接觸過的,提到的問題也是她之前從未想過的。第一次,她如此迫切的想要離開家,去往更廣闊的天地見識游歷一番。

後面的鋼琴課秦蔓蕓奇跡般的再沒有出錯,甚至她的內心也恢覆了平日的安寧。下課後,薛沁忙忙的說同學有約就先跑走了,只剩秦蔓蕓和威廉在空曠的琴房裏,北枝守在門外。秦蔓蕓慢騰騰的收拾著琴譜和筆記本,心中糾結不已,如果威廉就是她猜測中的哥哥的朋友,那麽現在無疑就是個表明身份的好時機,但威廉真的會是嗎?能受到薛鴻霖的信任甚至把自己的妹妹都交到他手裏的人,身世背景一定是薛鴻霖認為清白可靠的吧?眼看著本就不多的東西都收拾完了,威廉仍是低著頭在本子上不知寫著什麽,似是根本沒有註意到她的磨蹭,秦蔓蕓心下嘆息一聲,起身想要離去。

“秦,你等下。”威廉終於出聲了!秦蔓蕓向威廉望去,只見他將方才寫的那張紙遞了過來,同時極輕而快速叫了一聲“顰顰”轉而若無其事的用正常音量說道:“我看你方才對我講的東西也挺有興趣的,可惜我今天沒有帶聖經,只好先給你寫了些聖經裏的其他句子。”秦蔓蕓早在那個久未聽到的稱呼出來的時候就已心神激蕩了,這個稱呼還是她哥哥給取的,專為取笑她在身體剛好時仍舊時時蹙眉懶懶的不愛動,後來她被她哥拐著老往外跑,為了方便幹壞事幹脆在外就用這個名了。叫一次這個名就好像又重溫了一回那樣無憂而快樂的歲月,只是誰能想到短短幾年間哥哥被送出國,而她莫名其妙的寄在薛府的籬下,一如書中的林黛玉寄居在賈府中。秦蔓蕓心中一時不知什麽滋味,只是竭力表現的沒有異樣,接過威廉遞來的半頁紙,一低頭最上頭的那行字就映入了眼簾。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幸好她背對著大門,幸好北枝看不到她的表情,不然她那眼淚湧到眼眶底的表情一定會惹得那個本就愛咋呼的丫頭大驚小怪的。秦蔓蕓擡起頭,淚眼朦朧中,只看到威廉俏皮的對她眨了下左眼,英俊的臉溫暖而迷人,她不由的又笑了。

真好,在這個迷霧重重的薛府裏,她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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