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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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話會的早晨,北枝拿了幾件衣服給正在梳頭的秦蔓蕓挑選。因著阮憐珠在那晚舞會上的穿著,旗袍這種服飾漸漸在南城太太裏面流行開來,也終於出現了許多秦蔓蕓眼熟的樣式。今天北枝拿來的幾件衣服裏就有兩件旗袍、兩件洋裝和兩件中式裙裝。秦蔓蕓看其中一件米色雙襟素紗旗袍紋樣幹凈,便隨手定下了。平日或綰或放的長發從額前四六分開,梳到腦後成一個髻,兩側耳尖掩在發裏,並不露出來。帶一個四色寶石攢花發夾,左手抹個玉鐲子,腳下是軟廘皮的平底鞋。她從董太太那兒聽說過這次的茶話會來的多半是薛家親戚朋友,秦蔓蕓今日的這身裝扮正好,既不失鄭重,也不過分家常。

薛沁今天頗有默契,身上是件洋綢彩葉紋的旗袍,搭著重新卷過的短發,倒是顯出了幾分活潑的樣子。

惜音苑門口,靜靜駐足在此等候的威廉西裝馬褲,金發齊整向後梳。含笑看著兩個親密宛若姐妹的女孩緩緩走近,他一手負於背後一手撫胸微微彎腰一禮,冰藍色的眼睛裏溢滿盛讚:“早上好,兩位小姐,能與如此美麗的姑娘同行真是我的榮幸。”兩個女孩在合歡樹巨大的綠雲下忍不住相視一笑,一個溫柔內斂,一個纖弱靈秀,卻一樣的眉眼如畫,浸透了威廉極力追尋的典雅含蓄的東方韻味。

無端的讓他回想起多年前初到中國的一夜,他因為突然的一場雨而不得不住在某個經營不善的旅舍。那個旅舍房屋破舊,屋內的物品也總是短缺,唯獨滿院子的茉莉養的極好。十月份正是深秋時節,不知是季節還是天氣的原因,他只覺一路行來入目所見都是一派雕零衰敗,草木花卉無精打采的低垂枝葉,而他想象了無數遍、甚至不惜遠渡重洋來尋的神秘美麗的東方古國夢就像一個脆弱的肥皂泡,被現實狠狠拍碎在他的面前。躺在散發著黴味的旅舍被褥上,他聽著外面夜雨不停,懷念起遙遠的總是陽光燦爛的家鄉,頭一次懷疑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的。也是在那時,他聞到了那隨著濕潤雨氣一起悄無聲息侵入房間的芬芳,那麽甜美無邪,安慰了他羈旅的疲憊和不安的夢境。隔天一早,雨過天晴,他就退房走了。然而茉莉的香早已沾染衣袖,數日不退。後來他經常在普通人家的院子裏、在農婦村女的衣襟上、在田埂地頭見到這種平凡而美麗的花,一如最初的甜美花香陪他度過了初到異國的陌生和不適,也讓他在接下來東方人民最尋常的生活裏感受到了這個古老的國度真正的魅力。

他想起那與他一同求學、教會他漢語的異國同學曾在他興沖沖地啟程前想要告誡他什麽,卻又欲言又止,最後只是送了他一句中國的古詩:“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現在的他終於明白,也許他所追尋的東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得到了。

薛府的茶話會定在薛府的花園草地上舉行,挨著那大片的湖水,參天的林木投下遮天蔽日的樹影,隔絕開了外頭漸毒的日頭,粉□□紫的繡球花在角落裏大簇大簇的盛開著,空氣中浮動著合歡的清淺香氣——好一個清涼靜謐的所在。草地上早已擺設開了雪白的西式桌椅,桌上茶水細點無不精致齊全。淑女紳士們俱都裝扮的光鮮亮麗,或聚在小圓桌邊三五成群,低聲說笑,或兩兩相攜,漫步在草地上隨意交談。

董太太說的果然不錯,秦蔓蕓三人到了後,一眼過去,便見著了許多熟面孔:董太太正陪在幾個滿臉富態的太太們身邊聊著什麽,五姨太依然裝扮的美艷動人,雖也坐在一邊,眉宇間卻有些慵懶無聊。秦蔓蕓猜測著這幾位應該是薛家的親戚了。薛司令不知為何沒有出現,陪著幾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聊天的便是薛鴻霖,不知為何,明明那幾人裏薛鴻霖的年紀和輩分都最小,最緊張的卻不是薛鴻霖,秦蔓蕓看著都有人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汗了,倒有幾分滑稽可笑。許久沒有出現的謝菀也來了,許是來得晚了,她坐在草地西北角的圓桌邊,身邊卻依然聚起了大群年輕的男女,俱都打扮的摩登入時,不時高聲說笑著什麽。年紀輕便是這點好,不論做出些什麽都容易讓人原諒,甚至向往不已,場中原本沒有過去的眾人也只是被歡笑聲驚動頻頻望向那邊,並沒人出來說些什麽掃興的話。

威廉陪她們一起入場後,便去找薛鴻霖談天了。秦蔓蕓和薛鴻霖明明隔得老遠,她也知道薛鴻霖是在與威廉交談,只是恰好面朝她而已,卻總有幾分不自在,覺得薛鴻霖的目光總是似有若無的掃過來,進而又疑心起身上的衣服沒有拉齊整,頭發是不是在來時的路上被風吹亂了。暗自檢查了一遍,再擡頭薛鴻霖卻已不在原地了,原來方才又來了一個人把他拉走了。秦蔓蕓心中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失落,再看身邊的薛沁,不知為何臉色也有些不好。秦蔓蕓順著薛沁的目光看去,卻看到了混在淑女間的熟悉面孔,那有著略微卷翹的黑發和同樣上翹的多情黑眸的男子不就是花孔雀孔繁嗣麽,他倒是手腕玲瓏,連今天薛家這樣半私人性質的茶話會也能進來參加。但他不去與薛鴻霖等人交談,卻如孔雀開屏般游走在年輕小姐間,也是出人意表。

秦蔓蕓本想拉著薛沁尋個角落躲清凈,誰知謝菀倒是眼尖,隔著老遠就招呼她們過去,還特意騰出了身邊的兩個位置,眾人的眼光早已或明或暗的投過來,秦蔓蕓和薛沁只好過去落座。在場眾人互相介紹後,便又就著之前的話題繼續聊起來。一群女人圍在一起,不論她們平時有多高雅脫俗,談論的話題也脫不開服飾和化妝品。何況民國建成後,更多的洋貨湧入了中國市場,這些自詡走在時代前頭的新女性既然思想上已是全然不同於以往的所有女性了,化妝品方面也是當仁不讓的要跟上。

只聽一個圓臉的小姐率先開口道:“前幾天我爹好不容易從美國回來了,他走之前我說的好好的,帶回來的丹琪唇膏卻偏偏不是我要的顏色,還非要跟我說什麽看著顏色都一樣,你們說氣不氣人。”這位小姐剛才聽介紹說是薛沁的某位堂姐,在家中行二,家裏是經商的,很有幾分家底,她也是在場諸人中打扮的最“耀眼”的:左手抹了一個水頭十足的翡翠鐲子並一個銀手鏈,右手又是一個沈甸甸鑲寶石的金鐲子,中指上重疊的戴了一只銀戒子並一只綠玉戒子,皮膚倒是雪光瑩然,此時她重重塗抹了鮮紅色口紅的小嘴氣惱的嘟著。眾人見狀忙要附和安慰幾句,也有人不忿她似是苦惱實則炫耀的口吻,嗤笑道:“何必非要巴巴的到國外去買呢,上海的百貨公司裏又不是買不到,上趕著討好洋人,也不見得有誰領情。”說話的這位依稀是薛沁的某位表姐,姓王,在家中行三。小方臉,一口細碎齊整的糯米牙,有些清高自持的樣子,看情形與那位圓臉小姐有些宿怨。

眼見圓臉的小姐臉一沈,就要反唇相譏,氣氛僵持間,孔繁嗣笑著接話:“今日進來的時候孔某就註意到薛二小姐容光煥發,原來是搽了丹琪新出的口紅啊。看顏色國內還不曾有吧?令堂真是有眼光,這個色極襯薛二小姐。”他話音剛落,圓臉小姐就轉怒為喜了。“聽說王三小姐今年有本詩集要問世,孔某不知可有這個榮幸請三小姐現場朗誦一首讓我等提前欣賞下?”孔繁嗣緊接著話題一轉,又安撫起了另一人來。

能在在場的諸多紳士們面前露臉,王三小姐自然也是有些得意,儀態大方的站起來念了一首自己做的詩。秦蔓蕓聽著像是新月派一流的現代新詩,文采倒確實不錯。

至此一場爭端就此消弭於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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