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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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暗的走廊盡頭,秦蔓蕓扶著門框,只覺一顆心被清亮的鋼琴聲攫獲,身不由己的隨著流淌一室的動人旋律載沈載浮:那青年彈到熱烈激昂處,她胸腔中一顆心為之怦怦跳動,歡欣莫名;琴音一轉,忽變為低沈幽咽,她的心也似被絲絲縷縷升騰而起的哀愁包圍了一般。

最後一個音符緩緩消散,那被琴聲中蘊含的豐沛感情所牽引起的驚濤駭浪還在秦蔓蕓的心頭翻滾,陽光裏一直背對著她的青年平靜回頭,好似並不意外秦蔓蕓的存在。他一頭蓬松打卷的淡金色短發,眼窩深陷,鼻梁高挺,身上只是簡單的穿了一件白襯衫。他看定秦蔓蕓,唇邊漾出一抹笑痕,眼眸深邃如海,出口的竟是純正的漢語:“你在這裏。”

秦蔓蕓陷入一瞬的迷茫中,明明不認得眼前的人,他給她的感覺卻那麽溫柔而熟悉。

她不知道,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她也永遠想不到有人為了這一刻的重逢跋涉過了怎樣的山水,卻又在靠近的那一刻,咽下所有風霜,只是簡單問一聲好。

樓梯處漸次響起一陣踢踏雜亂的腳步聲,接著就聽一個帶點訝異的溫柔女聲傳來:“秦姐姐,你怎麽在這?”原來是薛沁帶著琉花、北枝並幾個健壯的女傭上樓來了。“我順路進來看看,小沁你不在房裏待著,怎麽出來了?”秦蔓蕓幾步上前,也有些驚訝。原來薛沁休養了這些時日,自覺身體已無大礙,本想回學校上課了,誰知董太太堅持讓她多休養幾日,且再過十來日便是小暑,學校裏每年開始放暑假的日子,董太太便幹脆做主讓她下學期開學再去了。“呀,都怪我,秦姐姐你還不知道吧,二哥昨晚就說了讓我學彈鋼琴,我想著秦姐姐你白日裏也無聊,幹脆央著二哥答應讓你陪我一起學。只是昨晚你和二哥走的急,我都沒來得及說,秦姐姐你願意陪我一起學的吧?”薛沁驚呼起來,一臉懊惱,希冀的望著秦蔓蕓。這個提議倒是正中秦蔓蕓的下懷,就算薛沁沒有這個請求,她也會自己提出來的。

見秦蔓蕓欣然應下,薛沁便開心的挽起她的手準備一起進屋。秦蔓蕓這才想起屋內被冷落的青年,本以為薛沁必會驚訝萬分,誰知薛沁不驚反喜,含笑開口道:“桑切斯特先生,您今天來的這麽早。”並隨即為秦蔓蕓和這位桑切斯特先生互相引見了下。原來這位一大早就意外出現在小樓裏的異國男子正是今後負責教導她們的鋼琴教師,且薛沁在之前阮憐珠的舞會上曾由哥哥帶著互相見過,交談了幾句,也算是有過一面之緣。

“舞會?原來是你!”秦蔓蕓有些驚訝,怪不得一直隱隱覺得眼熟,他不就是那晚隔著舞池遙遙向她舉杯示意的外國人嗎?那一晚她去陽臺的片刻裏到底都發生了多少事啊,她錯過了孔繁嗣情挑阮憐珠激怒薛司令的好戲,還錯過了與這位多才多藝的桑切斯特先生的接觸機會。怎麽想都是個遺憾啊。

桑切斯特先生頷首已對,一如那晚的好風度,轉而對二人開口道:“我們年齡相近,叫我威廉就好,”完全有別於過去所見西洋人的盛氣淩人,這個異國青年一直表現得溫和而有禮,一口漢語流利至極,“薛和我是很談得來的朋友,知道我鋼琴彈得不錯,才把你們交給我。我記得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叫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說得很好,我會努力做到的。”雖然聽一個徹頭徹尾的洋人說著中國諺語總有些微妙的違和感,但威廉的認真態度還是感染了在場眾人。

既然互相熟悉過了,也便可以開始今日的課程了。秦蔓蕓和薛沁都是有基本的樂理知識的,因此威廉提問考察過後便讓她們直接坐到了兩架鋼琴前開始一一教導。學過鋼琴的都知道,最開始的課程總是枯燥而乏味的,好在教的人夠耐心,學的人也有興趣。時間便在叮叮咚咚的按琴鍵聲中悄悄流逝,還是北枝進來提醒已快到午餐時分,三人才停下,竟也有些意猶未盡。約定好接下來每星期的一三五六上午都來上課,威廉還有事先離開了。

秦蔓蕓隨後走出琴房才發現,原來薛沁上樓時帶來的幾個健壯女傭並沒有走,一直守在門口。薛沁隨後出來,見秦蔓蕓也註意到了,面上略有些尷尬的神色,低聲解釋道:“爹說,跟著好保護我們。”一直默默走在後側的琉花忽然開口:“分明是五姨太在薛司令那兒上的眼藥,見不得我們小姐好。桑切斯特先生是薛將軍找來的,薛司令還能信不過薛將軍嗎?本來是問心無愧的事,非叫這麽些人跟著,明擺著膈應人。”琉花還要說些什麽,被薛沁低聲喝住了:“長輩的事也是我們做小輩的能胡亂猜測的嗎?爹也是為我著想。”秦蔓蕓見此情景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也猜出了幾分。琉花是從小跟著薛沁長大的,脾氣也跟她家小姐差不多,不到逼急了吐不出一個不字。今天能當著秦蔓蕓的面說出這麽一長串,雖說有薛沁和秦蔓蕓交好的原因在內,更多恐怕也是五姨太自嫁進來後做出來的種種動作確實影響到薛沁處境了吧。薛沁心思通透,自然也看得出來,只是她謹小慎微慣了,看今天的情形就知道她還是選擇了忍耐。

看著薛沁平靜垂眸的側臉,秦蔓蕓本來因為今天聽到了一首美妙的鋼琴曲、今後可以學習彈鋼琴而分外開心的心情慢慢暗淡了下去。很多時候,真正讓人傷心喪氣的,不是那些激烈的言語,而是這些看似無傷大雅的小事,一樁樁一件件,日覆一日,如鯁在喉。

“唉,好端端的女子一旦嫁了人,竟就從珍珠變成了死魚眼珠子了,這話真是說的一點不錯。”秦蔓蕓越想越覺心頭不快,忍不住替薛沁抱怨了一句。

“誰說不是呢。”薛沁應道。二人不由同時想起了薛家五姨太阮憐珠未嫁之前的種種逸事,即使因為女子在外大出風頭免不了沾染了幾分桃色,總還是透著自強自愛的;那日舞會上阮憐珠艷絕一時、另其餘女子都淪為陪襯的出場也還歷歷在目,誰知那竟像是她最後的光芒了。

因為說到了嫁人的話題,二人又不免聯想到了自己身上,於是不可避免的牽帶出了孔繁嗣和薛鴻霖。想象裏一時歡欣,一時又是憂愁,更一時惱怒不已。意猶未盡的從疾馳的幻想世界裏抽身而出時,二人都有些臉紅耳熱起來。彼此對望一眼,嘴角微揚的笑都像藏著一個隱秘而甜美的小世界,二人很快忘記剛才對於五姨太的氣憤,勾著手歡快的穿過花園中盛放的合歡花樹向靈爽齋走去。

快要七月了,一年中最炎熱也最生機勃勃的時節就要來臨,萬物都在拼盡全力抽枝長葉,開花結果。一切都只是開始,一切都飽含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稍微加了幾句話,沒有大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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