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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踩踏事件過後的第二天起,薛家就替薛沁向學校請了假。那晚發生的事對薛沁沖擊實在太大,孔繁嗣和顧副官先行到達渡口後,見薛沁早已是哭到脫力,人也昏昏沈沈的,顧副官身上又有薛鴻霖交代的事情要辦,孔繁嗣當機立斷囑咐船夫在原地等候,自己抱起薛沁開車將她送回了薛府。董太太看到去了四個人才回來一個,還是這樣的昏迷狀態,差點也要腿一軟暈過去,薛府眾人簡直亂成一團。還是被驚動的薛司令出來主持了大局,細細問過了孔繁嗣當時的情況後,迅速讓羅副官帶一隊人去接應薛鴻霖他們,另一邊又去請了城裏最好的西洋大夫來給薛沁看看。當晚薛府燈火通明,無人入睡。

說來奇怪,秦蔓蕓也是受驚、落水一通折騰,在冰涼的河水裏泡的更久,後來被救上岸後又穿著濕漉漉的衣服走了好一段夜路,卻只是在回來後沈沈的睡了一覺,第二天早上起來除了大量的運動造成的肌肉酸痛外再沒有其他不適。看來那兩三年間隨著秦哥哥四處跑跳游玩還是有點效果的。只是董太太一直很不放心的樣子,叫了西洋大夫來看過後又叫了白胡子的老中醫來看,深怕她受了些什麽暗傷沒查出來。尤其在董太太輾轉知道了薛鴻霖曾丟下秦蔓蕓後,更是淚眼漣漣又愧疚自責的握著她的手,一副想要安慰又怕勾起她傷心記憶的為難模樣,然後就是叫人再送上一堆補品,每頓菜色也更加豐盛了。做派像極了秦蔓蕓的娘,於是每每到最後都是秦蔓蕓開口寬慰董太太,說到底雖然是董太太提議的去看社戲,可是誰也不可能會預料到發生踩踏事件,只是董太太說到最後,不免要拐彎抹角的替薛鴻霖說幾句好話。秦蔓蕓看著董太太小心翼翼甚至帶點討好的望著她,那點火氣不知怎麽就發不出來了,可她自忖也不是那種聖經裏的聖母,做不到心無芥蒂,於是一到這個話題要麽含笑不語,要麽顧左右而言他,董太太也只好無奈作罷。

南城的報紙連續幾天都是關於端午夜傅家鎮踩踏事件的報道,一開始說什麽的都有,有小報稱這起事件是段金琉殘部策劃的,目的是為了趁亂亂槍打死薛鴻霖,證據是某還不能起身的踩踏事件親歷者口述,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還有膽大的小報幹脆寫薛鴻霖和薛沁都在那晚的混亂裏被槍擊身亡了,證據是某不願暴露身份的市民曾看到端午深夜一陌生男子抱著薛四小姐從車上下來心急火燎的沖進了薛府,車上卻沒看到薛鴻霖。一時流言四起,滿城風雨,薛府也是賓客不絕。在薛司令命人端了幾家散布流言的小報老窩,又將幾個挑動是非的文人扔進治安署後,南城裏別有用心的人終於安分了下來。又過了幾天,南城最大的報紙《南城時報》頭版頭條終於登出了完整的事件真相後,正義民眾和八卦民眾再次沸騰了。原因無他,整件踩踏事件無關陰謀,單純是因為爭風吃醋引出的慘劇,還是歷來最喜聞樂見的兩男爭一女。

起因大致就是某女手段高明,同時周旋在甲男和乙男之間,時間久了,甲男和乙男互相也有耳聞。端午夜時不幸乙男和某女約會被甲男碰個正著,幾句口角後,甲男激憤下拔槍射向某女和乙男,致二人當場死亡。原本興致勃勃的前排圍觀群眾看著形勢不太對頭就想走人,然而後面不明真相的群眾想要擁擠上來看熱鬧,推搡間甲男就拔槍射擊了,民眾恐慌一發酵就醞釀成了踩踏事件。事後統計,當晚據說一共死傷四五十人。只是甲男在槍殺完二人後已經飲彈自盡,因此追究責任一說也無從談起了。雖說《南城時報》對涉事男女均隱去了姓名,然而神通廣大的坊間小報還是挖出了三人的家世背景,並據此事編造出了數段或香艷或血腥的奇情故事。自詡正義的人士反應自是不同,一番口誅筆伐後,又暗示此事與當局非要推行的女性解放相關法令不當有關,才另這種有傷風化的事發生。就差高喊女性應該重拾三從四德,遵從女戒不拋頭露面了。持不同意見的文人自然拍案而起,著文反駁,又是一陣你來我往,好不熱鬧。一連大半個月裏,秦蔓蕓打開報紙必然都能看見關於此事的相關文章,只是端午夜無辜喪生的民眾和他們身後的家庭卻是再也無人關註了。正如魯迅先生所說,時間永是流逝,街市永遠太平,有限的幾個生命,在中國是不算什麽的,至多不過供無惡意的閑人以飯後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閑人”作流言的種子。

哦對了,魯迅先生這時候還沒寫出這段話呢。

話題拉回到薛府吧。薛沁被抱回來後就一直半暈半睡著,仿佛被什麽可怕的夢魘住另一半,又是哭又是喃喃自語的,冷汗津津,怎麽也叫不醒。西洋大夫的藥見效是快,一針下去薛沁能安靜幾個小時,但治標不治本,薛府眾人皆揪心不已。孔繁嗣不知為何很上心的樣子,一連來看了好幾回,最後幹脆從鄰城親自請了一位據說很難請動的老中醫來。這位老中醫細細把過脈,問了幾句當時情形後開了一劑鎮心安神的方子出來,讓人抓了煎好餵下,又親自施針。不過片刻,薛沁一直蹙著的眉終於舒展開來,也不再喃喃自語,似是進入了安詳的夢鄉。守在一邊的董太太和秦蔓蕓總算松了口氣,老大夫倒是沒什麽表情變化,想必對薛沁的好轉心中有數。送走孔繁嗣和老大夫後,秦蔓蕓幹脆讓董太太也回去了,反正這邊一直有她和琉花陪著,董太太畢竟要管家,能抽出半天親自照看已經很不錯了。於是薛沁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床邊撐著頭不住瞌睡的秦蔓蕓。

“秦姐姐”床上面色蒼白的女孩嘴唇幹裂,形容憔悴,出口的聲音幹澀微弱。她看著秦蔓蕓,眼睫不住顫動,兩行珠淚滾滾而落。秦姐姐還活著,安然無恙的活著,沒人知道眼睜睜看著船只拋下秦姐姐時她的恐懼。當時的情況那樣混亂,她糊裏糊塗的被薛鴻霖從秦蔓蕓身邊救走時一直以為哥哥會回去救秦姐姐的,於是當她上了船卻發現船開了,而所有人都只是沈默時,好像過去十多年裏她被教導過的、所堅定認為的一切都被狠狠撕碎了。她隱約明白薛鴻霖是選擇了救她而放棄了秦蔓蕓,可是這一認知只是讓她更加難過,明明哥哥和秦姐姐都互相喜歡著,卻因為她讓他們陷入了這樣可怕的境地。如果秦姐姐死了,那她就是兇手。可是那樣冰冷的河水,秦姐姐怎麽可能活下來。她怎麽能原諒自己,她無法原諒自己。

“秦姐姐,對不起”

秦蔓蕓驚喜的發現薛沁終於醒了,可是一看到她就哭了,還喃喃著什麽,湊近了才聽出來是一句句對不起。“這不關你的事啊,別哭,你看,我好好的,什麽事都沒有。”秦蔓蕓也是一陣心酸,俯下身輕輕擁住了這個單薄的女孩安慰道。原來她之前在昏睡時反覆說的也是對不起吧。這個單純善良的女孩兒,當時一定被嚇得不輕。薛沁也伸手回擁住了秦蔓蕓,她擁的那麽用力,像是害怕眼前的人只是一個她臆想出來的幻影。只有這樣近的擁抱著,感受到秦姐姐身上的溫度才能確定自己不是在做夢。

兩人又擁著哭了一陣子才漸漸止住,互相擦著淚,都覺得心內原本被堵住的某處豁然開朗。

“好啦,你才剛醒,可不能這麽激動。”還是秦蔓蕓先開的口,“我去叫琉花給你收拾下。還沒通知董太太他們呢,你躺了這麽多天,全家人都揪著心。”還要叫廚房端些粥油米湯上來,這麽多天沒進食,要先養養胃,後面才好進補。不過短短幾天,薛沁竟然瘦下去了一大圈,秦蔓蕓覺得自己都能摸清她身上的肋骨了。

薛沁聽話的躺在床上,看著秦蔓蕓盤算著,井井有條的指揮著琉花和北枝做事。秦蔓蕓說什麽她都一一應了。

半敞著的窗子裏漏進一束暖黃的夕陽餘暉,透過床頭繡花的簾幔印在她的被子上。太好了,秦姐姐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一星期有點事,更新放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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