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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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菀的熱情來得快去的也快。她孜孜不倦的隔個一兩日就來找秦蔓蕓一起散步,每次不忘順便叫上薛鴻霖,一連散了四五次後,就像最初她突如其來的出現一樣,她又突如起來的再也不來了。因此秦蔓蕓感覺心裏有點小落差,忽然不散步了還有點寂寞???才怪呢,再這麽尷尬的三人行下去她都要吃不消了。只不過散步的習慣確實是被固定下來了,反正現在暫時回不了家,家裏的回信又還沒來,傍晚出來散散心放空下也很不錯。薛沁本來是不想來的,只是拗不過秦蔓蕓,才不舍的丟下手中的書被拉出來一起散步。偶爾還會遇見薛鴻霖,看來最近外界應該是比較平靜吧。只是他們彼此間除了碰面時的互相問好,再也沒有了其他交談。

日子一旦過的閑散起來,很容易讓人忘了時間的流逝,於是這日清晨起來,秦蔓蕓對著門扇上高高掛起的艾草和菖蒲有些回不過神——原來已經是端午了啊。在現代的時候她是不大註意這個節日的,因為身體的原因,也因為端午傳到後來節日意味已經不怎麽濃了。到了這裏後,她倒是跟著秦家人過了好幾個熱鬧的端午節,掛菖蒲,包粽子,看龍舟,喝雄黃酒,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只是今年註定要缺席了,爹娘會不會現在也對著艾草菖蒲在惦記著她呢?

北枝端著早餐進來,順便把窗邊條桌上的鏤空雕銀青花香爐蓋子揭開,放了些香料進去,不一會兒就有裊裊的白煙溢散開來,聞著倒不像是平日裏用的。秦蔓蕓也就多問了句:“今日燒的是什麽香?怪好聞的。”北枝回頭笑著道:“這是專為了端午調的,董太太嫌城裏燒的蒼術和白芷太嗆,因此自家調了香出來,既熏了屋子,又不嗆人了。好多太太們都愛這個,每年這時候我們薛府都要提早做好多預備分送呢。”這倒是與蘇城風俗不太一致了。不過秦蔓蕓一向不太愛用熏爐,不論怎樣精細的香,爐子上一過總有股煙火氣,倒不如用往年收集的茉莉花或是桂花之類天然香花曬幹制成小袋塞在衣服裏一起掛好,這樣穿的時候自然就會帶一股清香了。於是秦蔓蕓稀奇了下董太太調的香,也就撂開了手。南城端午的風俗除了粽子還要吃鹹鴨蛋的,不過薛家每日的早餐都很豐盛,因此秦蔓蕓除了覺得今日的粽子特別精致可口,鹹鴨蛋也很不錯,對半切開後,中心凝著一汪黃澄澄的油之外,倒沒覺出與往日有什麽不同來。

今日薛沁的學校照舊是放假的,下午本來還說好要去河邊看龍舟競賽,只是眼看著到了正午,太陽還沒露臉,溫度卻越來越高了,憋悶的很。董太太擔心二人中暑,幹脆不讓她們出門了,只說到了晚上吃過飯讓薛鴻霖帶她們去傅家鎮上看看社戲。雖然只是野地裏上不了臺面的東西,偶爾去瞧個新鮮還是可以的。薛沁對看龍舟倒是可去可不去的,取消了也沒什麽,一聽說可以去看社戲就開心起來了。從前年紀小,家裏不讓去,她在學校裏也沒什麽要好的朋友,因此雖然離傅家鎮很近,卻是一次也沒去過的。

好不容易盼著等著匆匆用過了晚飯,天剛擦黑,他們三人就出門了。今日薛鴻霖身邊輪值的是顧副官,他也便一並跟上。坐小汽車到了換乘的渡頭,薛家訂好的烏篷船早已泊在岸邊等他們了。因為不欲引起他人註意,訂下的船看著倒是跟旁邊的船別無二致,秦蔓蕓上去了才覺出船艙裏的一應鋪陳都是特意新換過的。想來也是,薛家人出行再怎麽低調也不會真的虧待了自己。

船艙雖然寬敞,難免會有些氣悶,秦蔓蕓待了一陣子還是出來了。顧副官正講到近日裏南城發生的新鮮事,逗得薛沁一陣陣笑。顧副官一直是個活潑的青年,也就是他敢於跟薛鴻霖說笑一二,今晚也幸虧是他輪值,不然估計又要相對無言許久。船夫忙著搖櫓,秦蔓蕓便站在船頭看景。今晚無月,星子閃亮,迎面的風吹散白日的悶熱,兩岸淹沒在夜色裏的連綿山川只留輪廓隱約,像溫馴趴伏的野獸脊背微微起伏。呼吸間,胸腔裏都是豐沛的水汽和兩岸植物濃郁的氣息,耳邊是船夫規律的搖櫓聲和船開過的潺潺流水聲,遠處熟悉又陌生的橋梁建築漸漸近在眼前。

其實她是來過傅家鎮的,在現代的時候。難得參加了一次大學班級活動,地點就定在了這裏。那時的秦蔓蕓是跟著同學白天來的,再尋常不過的江南小鎮,桃花映著石拱橋下從不曾斷過的流水,岸邊卻沒了漿洗衣服的人。青瓦白墻的建築矗立在煙雨裏靜默無聲,從前的民居早已改成了商鋪和民宿。游人兀自在狹窄的河岸邊穿梭吵嚷,街道一角古意盎然的的樂器店裏只有老板獨自拉著胡琴。秦蔓蕓對著河岸上修葺的煥然一新卻空無一人的戲臺,看了很久很久。後來到了秦家,哥哥倒是偷偷帶她出來玩過一次。當然不是遠在南城的傅家鎮,而是蘇城附近的一個小鎮。江南的小鎮,規模可能有差,建築卻都類似。半下午的時候溜出來,社戲剛開場一會兒就要回去了,不然被爹娘發現了挨罵事小,下次不能再偷溜出來玩才嚴重。於是兩次游玩都是趁興而去,掃興而歸。

烏篷船晃晃悠悠的進了傅家鎮的水道,船艙裏的三人聽見外頭的響動也都走了出來。夜色遮掩不去小鎮房屋的老舊,然而鎮子裏充斥的平凡普通卻又生機勃勃的市井百態讓這鎮子不再是秦蔓蕓記憶裏精致而空洞的現代游覽景點:大姑娘小媳婦們打扮一新,互相攬著挽著走在街上;拖著鼻涕的兒童在街頭巷尾嬉笑追逐;小販們往角落一站,放下挑著的擔子,轉瞬擺弄成了盛放商品的小攤,然後各自拖長了腔調招攬生意。萬家燈火下每一張面孔都那麽鮮活柔潤。“鏗鏘”一聲後,戲臺子上咿咿呀呀的伴奏相繼響起,描眉畫眼的花旦一亮相,臺下擠著的眾多烏篷船裏便爆發出眾多叫好聲,臺上的一出戲也就此開場,上演著千古不變的悲歡離合。

“薛將軍,真是好巧。”秦蔓蕓正望著戲臺出神,卻聽旁邊船上傳來一個帶笑的聲音,循聲望去,那隔壁烏篷船上西裝革履眉目風流的青年不是馬場老板孔繁嗣又是誰。世上的事就是有那麽巧,顧副官挑選的泊船點竟然在這人的船邊上。“夜安,秦小姐,薛四小姐。”註意到秦蔓蕓的視線,孔繁嗣再次脫帽彎腰致意,動作如行雲流水,賞心悅目。秦蔓蕓不由得看向身邊從孔繁嗣出現起就有些緊張的薛沁,只能希望這人打完招呼趕緊走了。然而下一刻孔繁嗣就打破了她的希望,“相逢即是有緣,薛將軍不介意在下登船討一杯薄酒吧?”青年含笑請求,舉止落落大方。縱使周遭環境昏暗,也掩不住斯人容顏如玉。秦蔓蕓都能感覺到從他出現起旁人打量的眼神就越來越多。看他一臉勢在必得,若是不答應恐怕要纏磨上很久,屆時必會引來更多人,再聯想到這人身後的背景,秦蔓蕓覺著薛鴻霖拒絕的可能性不大。果然那邊薛鴻霖略一沈吟,就應下了。孔繁嗣爽快的結清自己雇的船夫工錢後,便登上了薛鴻霖幾人的篷船。他倒是不見外,上來後就借著臺上正演的《碧玉簪》打開了話題,薛沁和秦蔓蕓本就看得半懂不懂的,當下就被吸引了。講完了戲,他看薛沁還有些意猶未盡,又順勢介紹起了南城知名的戲班、拿手好戲和當家花魁,期間不忘恭維幾句薛沁,偏偏他說話時風度翩然,一本正經,且講的實在有趣,薛鴻霖也是一副傾聽的樣子,薛沁更是被逗得心跳不已。見狀秦蔓蕓忍不住出聲問道:“孔先生,你對戲班裏的趣事了解的如此詳細,恐怕當家花魁裏也有那麽一兩位紅顏知己吧?”被點名的正主還沒回答呢,薛沁已是眉頭微皺,一臉著急。只見孔繁嗣依然微微笑著道:“秦小姐高看孔某了。孔某能知道的如此多,只是因為家父曾與戲班有番淵源,因此對這些有些關註罷了。”坦然說出這段話的青年面不改色,風度依舊。秦蔓蕓卻是一陣張口結舌,要知道在這個年代,戲子地位極其低賤,而孔繁嗣的話無疑是自揭其短。不過這下子,秦蔓蕓終於明白當初阮憐珠為何是嫌棄他的出身不肯下嫁,也怪不得薛沁要著急,孔繁嗣的出身在南城上流階層估計是個眾所周知的秘密,只是秦蔓蕓初來乍到還沒聽說過。

秦蔓蕓有些窘迫,忙不疊的道了歉,孔繁嗣也不多言,轉頭又與薛鴻霖交談起來。然而窘迫過去後,秦蔓蕓轉念一想,就意識到了不對。她的用意只不過是想刺一下孔繁嗣在女色方面的風流,誰知道這人心思玲瓏,洞察了她的心思後輕描淡寫的就把話題帶到了他的出身上,反而顯得問話的她別有用心似的,且順便博取了在場諸人的好感,真是一舉多得。這一場發生在一瞬間的無形交鋒,顯然是秦蔓蕓敗下陣來。只是他的手段實在高明,秦蔓蕓縱然不喜歡他,卻也生不出討厭的心思。

作者有話要說: 已補完,重新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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