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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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身在京城,與不少官家貴女私交較好,其中關系最好的,便屬紀青蓉。

那時候,紀青蓉的父親還只是禮部郎中。因著父輩職務上有所交集,兩位姑娘也漸漸相熟。

直到馮家出事,兩人再無聯系。

沒想到紀父這幾年升官之快,更沒想到紀青蓉和孔承明訂了婚事。

曾經的閨蜜,和,曾經的未婚夫。

而自己正在繡制他們成親那日的喜服。

如果原身仍在,不知道會不會一口血吐出來。

馮知春頓時覺得正在繡的那套喜服成了燙手山芋,她接不得,也不想接。她對這二人並無什麽感情,但以這層關系,她也覺得十分尷尬。

“怎麽了?”楊瑾察覺她的異樣,問道。

馮知春看向楊瑾,是了,這裏還有一位——自己的夫君,與那位曾經的未婚夫好像私交不錯。

她想也沒想,便把當年的事一股腦說給楊瑾聽。

孰輕孰重,況且確無什麽感情可言,不如坦坦蕩蕩。

楊瑾也驚訝於這樣的巧合,他揉著妻子的腰肢,問道:“那套喜服,你打算如何?”

“既已接下,自然要繡完。”馮知春苦著臉,“我不願再與他們有牽扯,但願紀青蓉沒有發現是我。”

然,世事如此,向來好的不靈壞的靈。

馮知春一語成讖,她還是與紀青蓉見面了。

這,要從她繡制完喜服那時候說起。

想著要早日將這燙手山芋送走,馮知春牟足了勁,下了十二分精力,高度集中下,這幅花樣竟比“喜鵲三弄”花費的時間要短,且更精細。

把喜服送回霓霞閣的清晨,她展開喜服,光線撒在絲線上,花開蝶舞,栩栩如生。

楚雲在旁喋喋稱讚,馮知春唇角卻掛著一絲苦笑。

她看了好一會,才對楚雲道:“收起來,將它送去霓霞閣。再對掌櫃的說,此作之後,再無所出。”

楚雲正小心翼翼疊起喜服,聞言一驚,“夫人,您意思是……”

馮知春道:“我要封針。”

這幅花樣送出去,往後這樣的訂單怕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富貴。

自來了京城,她一貫小心翼翼,若因此顯目,是違背初衷。而誰又知道,這繡技若被達官顯貴看上,對楊瑾日後的仕途有無影響。

不如封了好。

一如當年玲晚娘,她悄然消失,再無聽聞。

楚雲去送喜服,直到晌午,回來的卻是霓霞閣的夥計。

夥計慌裏慌張,“楊夫人!事態嚴重!您還是親自往霓霞閣去一趟吧!”

原來紀青蓉仍未打消找尋“喜鵲三弄”繡娘的打算,只是改明為暗。她向霓霞閣下這單訂單,只是為了守株待兔。待楚雲帶著喜服出現的時候,守在霓霞閣附近的人立即就出現,“請”她座上一敘。

掌櫃的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情況,又擔心楚雲被他們帶走會有事,只得將兩方人都請進霓霞閣的內堂雅間,以做緩兵之計,一邊又讓夥計馬不停蹄給馮知春報信。

紀青蓉怎麽如此執著?!

馮知春又驚又疑,也顧不上想旁的,立即跟夥計回到霓霞閣。

從後門直入穿過外院,繞過繡房,便到霓霞閣的內堂雅間。其中一間門口站了兩個家仆打扮的婆子,婆子們看見夥計和馮知春,讓開道來。時值入夏,門上換了竹簾,夥計打起竹簾,回頭望向馮知春。

此時,馮知春的腳卻邁不開這一步。

她躊躇了。

在得知紀青蓉與孔承明即將成婚後,馮知春也慢慢回想起一些事來。

原身與紀青蓉親如姊妹,她們分享許多女兒家的小秘密,包括難以明述的柔情心事。就比如,孔承明。

孔家家教嚴謹,孔承明又天賦才華,在京城出名的年紀很早。當年孔家與馮家結親,原身還被不少貴女嫉妒羨慕了一番。

紀青蓉並不在此列。

但馮知春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待回憶,卻覺得並非如此。只要數一數關於孔承明的話頭被誰挑起最多,數一數原身與孔承明的多次見面,又是誰時常相伴……

——紀青蓉說不定也喜歡孔承明。

再得出這樣的結論,就不會覺得有何奇怪了。

馮知春望向雅間,視線被門內的屏風所擋,看不見屋內的情況。幾年光陰,她不知道紀青蓉變成怎樣,但楚雲,她一定要平安帶回家。

雅間內,圓桌旁坐著一位華服少女,只見側顏,也知容貌美麗,她身旁一左一右站著兩名婢女。楚雲站在離三人稍遠的地方,由兩名婆子夾著。霓霞閣的掌櫃則坐在屏風後的方椅中,不住地抹額頭。

婢女之一率先看見馮知春,雙目一亮,立即叫道:“小姐,是她!”

馮知春看那婢女一眼,正是頭一次來問“喜鵲三弄”的黃裙少女。

華服少女轉過頭來,待見全貌,那張與馮知春記憶裏與紀青蓉有七八分相似的面孔,一下鮮活起來。

紀青蓉的視線停在馮知春的臉上,細細打量著她。與馮知春猜想的不同,紀青蓉並沒有明顯的情緒浮動,一雙大大的眼眸將她從頭掃到腳,又從腳掃到頭。

“你,成親了?”紀青蓉問。

馮知春點了點頭。

紀青蓉轉回頭,對著自己對面的空位,道:“過來坐吧。你們都出去。”

除了她倆,所有人都退出了雅間,原本還顯得略有擁擠的空間,瞬間變得空蕩。

“玲晚娘的疊雪繡法,古本已無,早已失傳……你是忘了嗎?當年你爹從太常寺的庫中發現混在曲譜中的半本疊雪殘本,你神神秘秘拿給我看,我們還興奮了好些日子。”

經紀青蓉提醒,馮知春才想起,確有其事。

原身與紀青蓉,都愛好女紅,常常在一起研究繡法。只是那半本當時捧若珍寶的殘本在馮家抄家後,流落何處,她再無心思去想。

既然她和紀青蓉都見過疊雪,也可解釋為何紀青蓉對此執著,應是通過疊雪認出了自己。

馮知春道:“現在我們也見過面了,我可以把我的家人帶走了嗎?”

“家人?”紀青蓉困惑道,“哦,那位姑娘……你,變了許多。”

“人會長大,會衰老,又怎麽會一成不變呢?”

“五月初五,我要和明郎……和孔承明成親了。”

“哦,是嗎。”馮知春漠然地點點頭,“所以你委托霓霞閣繡制喜服。那套喜服我繡的很漂亮,是我此生的得意之作,往後再無可超越,你定會喜歡。希望你與孔公子舉案齊眉,白頭偕老。啊,作為我封針的最後一筆酬金,你給的五倍酬金我可一分人情不能讓。”

紀青蓉的眼神忽然變得尖銳,雙唇緊抿成線。

馮知春心覺不妙,也不知剛才說的哪處刺激了紀青蓉。

紀青蓉好不容易從唇縫擠出兩個字,“我們……”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們往後不再見面。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你看,我嫁人了,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此行我隨夫君進京應試,不若如此,我也不想回來。我十三歲離開的時候,就已決定我再不是原來的我。如今我不過是個需操持家務的婦人,只求吃飽飯、穿溫暖,平平安安的過日子。”

紀青蓉纖細的眉頭擰起,一臉覆雜地看著她。

馮知春不願再呆,忙站起身,告辭道:“若無其他事,我先走了。”說罷,也不聽紀青蓉回答,匆匆往外走。

門外站了一圈人,見她突然沖出來,都是一驚。

還不等紀青蓉的婢女婆子發話,馮知春搶先道:“哎呀!你們快去看看你們家小姐!”

她一驚一乍,紀青蓉的婢女婆子們還以為自家小姐怎麽了,紛紛進屋去看情況。剩下一個身形最健壯的婆子,伸手想抓馮知春,“你不能走,若我家小姐有何事……”

馮知春把掌櫃往前一送,嚷道:“霓霞閣的掌櫃在此,出不了事!”

那婆子一抓,抓住掌櫃的胳膊,等再松手把礙事的推開,馮知春已經拉著楚雲跑得不知蹤影。

那婆子悻悻回到雅間,向紀青蓉請罪,“是老奴不好,叫人跑了。”

兩名婢女正為紀青蓉揉額角捶腿,紀青蓉懨懨道:“算了,我們只是說了幾句話,她並沒有把我怎樣。今日之事你們切不能與外人道,對那位繡娘,也不要再查。回府吧。”

婆子應了聲,出去喊來府中轎夫。

紀青蓉坐在轎子來,只有在四周無人看她時,她才敢把壓抑下的可怖模樣釋放出。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的人是誰?”她雙手用力交握,指節捏到泛白,“為什麽你要回來?我好不容易得到了,取代了你……”

接下去的話,被她擋在掩面的雙手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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