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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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幾乎以為他那一甩肯定把那什麽甩自己身上了!饒是如此,茯苓還是忍不住嘴角直抽抽。再看時長汀,見他又活蹦亂跳地將茯苓放在床頭上的衣服都一把揮落到了地上。茯苓忙彎腰撿起來。

做這些的時候,時長汀的餘光一直留意著茜紗,只見她面上現出悲痛之色來,眼中也很是憂愁,如同瑞王妃和碧荷丫頭一樣,都是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又勉強帶上笑容,上前行了一禮,起身道:“少爺莫要玩鬧了,快些穿好衣服,王爺和王妃還在前院等著少爺用膳呢。”說完示意茯苓給時長汀穿衣。

時長汀想到那個瑞王,不禁想到那天那個令人費解的眼神,頓時不想去了,於是就故意撅起嘴在床上踢踏起來,將被面蹬得褶皺不堪。嘴上喊著:“我不要去!我要在我的院子裏!你們都是壞蛋!我不去前院!”

茜紗微不可見地皺了下眉頭,然後又迅速舒展開來,溫聲細語地哄道:“少爺,您聽話,今天王爺特意等著少爺用膳,說是要帶著少爺出門做客呢。”

時長汀頓了一下,繼而在心底嗤笑:瑞王帶著一個癡傻兒出去訪客,騙鬼呢?!不信你問黃槿,鬼也不信啊!莫不是擔心領回家的外室將來扶不了正,所以現在趁機宣揚一下自己是個傻子?!

時長汀眼中顯現出一道淩厲來,正要鬧得更兇,卻見茯苓又在角落對著自己使眼色。只是他擠眉弄眼的,時長汀哪裏看得懂。正左右為難,就聽茜紗又道:“真的,少爺,聽王妃說,王爺是要帶您去梓陽侯府做客呢。”

時長汀頓時明白了茯苓是何意。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現在黃槿之事已經陷入了僵局,既然京城南郊的那個農家小院沒有希望了,倒不如去梓陽侯府看看有沒有什麽蛛絲馬跡。

打定主意後,時長汀沒再鬧了,任憑茯苓給他整理好衣服,然後洗漱。收拾利索了,時長汀與茯苓就跟著茜紗去了前院。

***

前院還和那天一樣,並沒有什麽變化。

俗話說,秋風起,蟹飄香。現在而今是農歷九月,已是秋天,正是螃蟹肥美的時節。黃庭堅曾寫過“海饌糖解肥,江醪白蟻醇”的詩句。蘇舜卿也說:“霜柑糖蟹新醅美,醉覺人生萬事非?”

瑞王府是齊王朝世襲罔替的異姓王,生活雖不算奢侈,但是時鮮的蔬菜瓜果和海鮮的供應還是很應景的。眼下,膳桌上就有兩道與螃蟹有關的正菜。一個是“洗手蟹”,另一道就是名菜“蟹釀橙”了。

時長汀眼尖地看見了這兩道菜,眼睛一亮,要知道他在前世最喜歡吃螃蟹了。深秋時分,三兩好友,聚一起賞菊吃蟹,再飲一壺好酒,當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所謂“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方顯人生快意!只不過前世他中毒多年不得解,體質不佳,沾不得寒涼和辛辣之物。故而從沒有好好過一個賞菊吃蟹飲好酒的秋季。現在就不同了,這具身子雖然顯得不足,但是一般的寒涼與辛辣還是能吃的。想到這兒,時長汀心中嘆道,總算給來到異世這事找到一個好處了。

☆、都在變 時頌講古

時長汀進來時,瑞王妃明笳正在用蟹八件處理螃蟹。所謂蟹八件,是針對吃蟹而專門設計制作的。有小方桌、腰圓錘、長柄斧、長柄叉、圓頭剪、鑷子、釬子、小匙八種,簡稱為“蟹八件”。它們分別有墊、敲、劈、叉、剪、夾、剔、盛等多種功能。

明笳取了一只蟹放在小方桌上,用錘具將整只蟹的各個部位敲打一遍,然後再用圓頭剪剪下蟹腳、蟹螯,放在一邊的碟子裏,這時聽見響動擡頭就看見了時長汀。

時長汀腳步頓了一下,不知為何眼睛有點兒酸澀。方才明笳看見他時眼睛裏迸射出的喜悅與期冀是做不了假的。

明笳笑道:“長汀快來,看看娘給你準備了什麽。來。啊,張嘴……”說著明笳用銀匙舀了一勺挑好的蟹黃送至時長汀嘴邊,眼中殷切地示意他張嘴。

時長汀很是不習慣被人餵飯,待要拒絕卻又想起了方才明笳的眼神,頓時心中一軟,張開嘴接下了。再看明笳時,果然她的眼眶都有些紅了。

時長汀垂了垂眼眸,沒說什麽,正要坐下就瞧見了瑞王時頌的眼神……這簡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每次來正院吃飯都要被他這麽惡心嗎!又是那種溫情的、慈愛的、欣慰的、自豪的……你到底能不能做一個安安靜靜養外室生庶子的負心漢了?!

真是豈有此理!

時長汀恨恨地想要將椅子從時頌旁邊挪開放在明笳身邊,只是他雖然有十歲卻是四五歲的身體狀態,實木的黃花梨座椅又實在是沈得很,時長汀連推帶拉地也沒撼動分毫,還累了一頭汗。

一邊的明笳先是怔楞,後來反應過來了,頓時哈哈大笑,連時頌都是一副“兒子好有趣好可愛”的表情。

最後時長汀也沒挪動,只得憤憤地坐在了時頌身邊。時頌顯然很是喜歡兒子坐在跟前,又是幫忙夾菜又是給挑螃蟹肉,不僅如此,還談興大發地給時長汀講起了古。

時頌道:“長汀,你知道這是什麽菜嗎?父王……哦不,爹爹告訴你啊,這叫做‘洗手蟹’。”時頌想起之前算命大師說面對孩子時要自稱爹爹或娘親,這樣有助於喚回孩子的魂魄,比什麽“父王”、“母妃”的要有用的多,這是因為這種民間的叫法表明孩子命賤好養活,那些個牛鬼蛇神聽見了,知道這不是個富貴孩子,也就不會拘著孩子的魂魄了。

時長汀又道“長汀知不知道洗手蟹的來歷呢?”

時長汀面無表情,心中卻一直冷哼,心道:莫說“洗手蟹”,就是螃蟹的一百零八種吃法我都知道,還為此編過書呢,要你教!

時頌自然不知道他這呆呆傻傻的好兒子正在腹誹什麽,自顧自解釋道:“據《東京夢華錄》、《蟹譜》記載,此菜的做法是取活螃蟹洗凈,加鹽、酒、生姜、橙皮、花椒等調料腌漬而成,洗洗手就能吃。所以取了這麽個名字,是不是很形象?”

時長汀:形象不形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單看你這樣,還真看不出你為人這麽不負責任來。

時頌講完一個,還意猶未盡,便又指著另一盤蟹釀橙道:“那個呢,名叫‘蟹釀橙’,據《山家清供》記載,它的制法是:剔取螃蟹肉裝入掏空的橙子中,入甑中,用酒、醋、水蒸熟。用醋、鹽供食。”說完見兒子呆呆的,也不看自己,更不理會那兩盤菜,忙又介紹兒子願意吃的菜去了。

時長汀:還讓不讓人好好吃飯了,你介紹哪個我不吃哪個……很快就沒能吃的了。

……

這頓飯吃得很是艱難,到最後,時長汀都不記得自己吃了什麽吃了多少了,而時頌倒是沒怎麽吃,只是都記不得自己究竟說了多少了……

一家人飯畢,明笳也不問時頌接下來有什麽安排,只是摸了摸時長汀的頭,然後就在兩個丫鬟的陪同下回後院去了。

明笳走後,時頌把時長汀的丫環小廝也都打發了出去。前院只剩下時頌父子二人。

時頌沈默了一會兒,長嘆了口氣,對時長汀道:“長汀,今天爹爹帶你去梓陽侯府。”說到這兒頓了一下,想了想方才繼續道:“爹爹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但是還是想和你解釋一下。梓陽侯黃裕是翰林院大學士,也是我的好友……曾經的好友。”

說到這兒時,時頌很有些傷感了,時長汀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時頌,見他面容有些憔悴,眉目間滿是“昨日之日不可留”的惋惜,不禁有些同情他了。

這世上,其實沒有什麽一成不變的,你也在變,我也在變。只是,有種幸福叫做,變了之後的你和變了之後的我還是認同彼此。

就像是胡溟與曾轍,兩個人,或者說兩個鬼都在經歷變故之後發生了或多或少的變化,只不過,胡溟還是會萬裏踐諾,曾轍也還在原地(雖然他不得不待在原地)罷了。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兄弟情、知己情。

正晃神間,就聽時頌自言自語道:“黃裕明明應該是中立的,但是卻似乎成了貴妃黨……”

時長汀倏忽擡頭,正要仔細聽下文,卻見時頌已經回過神來了,對他道:“你是小孩子,我帶你去就當是探訪好友,興許能發現些蛛絲馬跡。”

就這樣,時頌帶著時長汀去了梓陽侯府。

***

梓陽侯府比之瑞王府,格局上要小一些。不過,緊湊的布局倒是顯出幾分溫馨和睦的氣息來。

梓陽侯黃裕在門口迎接了二人。時長汀擡頭掃了一眼就默不作聲地低下了頭。心道:這個黃裕倒是儀表堂堂。方才那一眼,已經足夠時長汀看清黃裕的樣子了。那是個身材標準的中年人,沒有發福,舉止謙謙,活脫脫一個書生年老的樣子。

黃裕上前見禮,他是侯爺,時頌是王爺,自然是要跪拜的,只是時頌攔下了:“今天咱們只論當年同窗之情,不提朝堂。”

黃裕笑著應下了,然後對著時長汀道:“這是令公子?真是好相貌!”

時長汀有些猶豫,這時是該裝傻還是裝沒聽見?反正不能上去行禮問安啊。正猶豫間,就聽黃裕身後有個聲音道:“也不怎麽樣嘛。”

眾人都循聲看去,就見站在黃裕身後的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兒,長得與黃槿有幾分相像。時長汀一驚,再看身邊的茯苓,見他也是一臉意外。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一個猜測:這是……黃槿的兒子?

☆、黃思寧 直呼其名

黃裕將那小男孩兒拉到面前,向時頌介紹道:“這是犬子,名叫黃思寧。”然後又對小男孩兒示意讓他見禮,卻不料那小孩兒直接甩開黃裕的手,扭開身子跑走了。

黃裕臉上現出不虞來,時頌忙擺手笑道:“小孩子都這樣,不如讓我家長汀去和令公子在一處玩耍,咱們聊咱們的?”說完又低頭詢問時長汀:“長汀,願不願意去和方才那個小弟弟一起玩兒?”

時長汀方還在想著原來不是黃槿的兒子,而是弟弟啊,這個黃裕算是“老來得子”?正思量間就聽見時頌彎腰問自己話,他有些意外地看了時頌一眼,心中有些異樣:他竟然會詢問自己的意見,難道真的會尊重自己的想法嗎?只是這麽一想,時長汀就覺得自己對不起明笳了,不管怎麽說,外室和即將要出生的庶子都是真實存在的。就算他尊重自己也不能抹殺這些傷害。時長汀呼出一口濁氣來,沒再看時頌,只是點了點頭。

接下來,時頌與黃裕一起去了正屋,時長汀則帶著茯苓,跟著梓陽侯府的小廝一起去了後院尋找那個名叫黃思寧的小男孩兒。

***

找到黃思寧時,他正在東廂房一間書房裏。

黃思寧有些驚訝地看著不請自來的時長汀,眼中先是意外,而後化作煩躁。他欲將手中的畫冊往桌上一摔,卻忽又頓住了,慢慢放在了桌上,而後怒道:“你們來做什麽?這裏不歡迎你們,出去!”

時長汀自是註意到了他方才的動作,若有所思地瞟了那本畫冊一眼,卻楞住了,正在這時,身邊的茯苓脫口而出道:“這是黃槿?”

是的,畫冊上的人正是黃槿。

這話一出,就見方才還在發怒的黃思寧頓時僵住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麽凍住了,一個楞神之後,陡然變作狂喜,他騰地站起身,急切道:“你認識我姐姐?”

時長汀和茯苓對視一眼,都明白不能直接說實話,最後茯苓點了點頭,編了個故事道:“小的落魄時,曾經受令姐救助,而今能伺候我家少爺還要感謝令姐。黃小姐大恩大德,小的從不敢忘,只是小人不知黃小姐就是貴府小姐。不知道小的有沒有榮幸能親自在小姐跟前磕頭謝恩?”

黃思寧本還滿臉驚喜與激動,這時卻一臉痛苦與黯然。他慢慢癱坐在椅子上,搖頭道:“不能了,你沒有這個幸運,我也沒有。”

茯苓明知故問道:“這時為何?可是令姐已經出嫁了?”

黃思寧慘然一笑,明明是個四五歲的小孩子,但是這一笑卻盡顯滄桑與苦楚,他道:“姐姐已經去世了。”興許是因為茯苓念著黃槿的恩情,這在黃思寧看來是有情有義之人;又或許是黃思寧心中壓抑,需要與人傾訴;亦或是他畢竟年幼,終歸是藏不住話……無論如何,黃思寧總算是願意心平氣和地與二人說話了。

他吩咐自己的小廝去沏茶,然後示意二人坐下。茯苓推拒道:“小的是奴才,不該……”話沒說完就被黃思寧打斷了:“誰又比誰低劣呢,守規矩的不一定是謙謙君子,還有可能是衣冠禽獸。”

這話說得狠了,時長汀與茯苓很是吃了一驚,時長汀輕聲道:“此言何意?”

黃思寧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時長汀,似笑非笑道:“你果然不是傻子。”見二人更吃驚了,笑了一下解釋道:“昨天你父王下帖子來,說要今天拜訪黃裕。其中還有一個帖子竟然是給我的,裏面言及你因生病傷了腦子,有些反應緩慢,但卻是個心地純善的好孩子,還望我能善待。只不過,我今天一見你就知道你不傻。”

時長汀簡直是瞠目結舌了。

黃思寧皺了皺眉:“你莫非不信?喏,帖子給你看。”說完將一封拆開的信遞給了時長汀。

時長汀將信將疑地接過來一看,果然和黃思寧說的一樣。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對時頌抱有什麽樣的心情了……不過,眼下倒是有個疑問:“那為何我們進門時你態度這麽不好?不是說善待我嗎?”

黃思寧嗤笑一聲:“在大門口時,我出言不遜說你不怎麽樣不是已經替自己遮掩一次了?否則你見了禮不就露餡了。”

時長汀恍然大悟,又奇道:“你幾歲了?”

黃思寧往後倚了倚,兩手枕在後腦勺上,漫不經心道:“我九歲了。”見時頌瞪大了雙眼,哼道:“你不也十歲了,也長這麽矮。”

時長汀噎了一下,辯解道:“我是因為生病,你呢?”

黃思寧煞有介事地長嘆一聲:“我是因為天妒英才。”

“噗!”茯苓沒忍住笑了出來,再看時長汀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樣子。

黃思寧也不生氣,繼續道:“心眼兒太多了,長不高啊。”然後瞥了茯苓一眼問他幾歲,茯苓答十六。黃思寧點點頭,繼續道:“你都十六歲了,還虎頭虎腦的,看上去也不大啊,還傻不楞登地笑話人家。”

這話說得太直接太一針見血了,茯苓竟無言以對。

黃思寧見茯苓不“狂”了,滿意點頭,又問時長汀:“你為何裝傻?因為你爹也不是好人?”

時長汀先還覺得好笑而搖頭,卻忽然反應過來,奇道:“你爹不是好人?”說完又想到方才黃思寧提起黃裕時竟然直呼其名,心下更是奇怪。

黃思寧並沒直接回答,而是瞇著眼睛仔細打量了時長汀好久,最後才慢慢坐直了身子,鄭重地看著時長汀,嚴肅問道:“時長汀,我可以相信你嗎?”

時長汀也肅整了表情,慢慢站起身來,拱手行了一禮,擲地有聲道:“在下雖不能說絕對可信,但是卻從不失信於人。”

黃思寧長嘆一聲,伸手拍了拍椅子扶手,喃喃道:“這也就夠了。”然後也起身還了一禮,行完禮擡頭時眼眶已經通紅了。

時長汀和茯苓都有些手足無措了。

黃思寧沒解釋,只是對著進來送茶的小廝吩咐道:“鶴鳴,你出去守著門,莫要讓任何人靠近。”

鶴鳴領命而去。

黃思寧盯著被鶴鳴帶上的房門,很久都沒有說話。

時長汀和茯苓疑惑地看著他,慢慢地發現不對了,黃思寧正在顫抖,只見他兩手緊緊攥在身側,額頭上青筋一跳一跳的,眼中也現出痛苦之色來。兩人正要驚問這是怎麽了,就聽黃思寧終於說話了,而且一張嘴就是一顆炸雷:“黃裕殺了我的姐夫。”

“什麽?!”時長汀與茯苓異口同聲叫道。

黃思寧擺擺手,有些頹唐地坐下來,雙手抱著腦袋,嗚咽著。良久才又擡頭,這時臉上已經滿是淚水了,他抹了把眼淚,眼中升起恨意來,長長吐出一口氣,道:“你們也許不知道,我姐姐,黃槿,是嫁了人的,那人名叫青瀟,是個書生。黃裕本打算讓姐姐聯姻的,嫁給嘉靖侯世子夏沐霖,姐姐這樣做自然讓他甚為惱火。”

時長汀和茯苓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只是這麽一猶豫間,就被黃思寧看出了端倪,他甚是警覺,當即就問道:“兩位可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時長汀和茯苓都不確定應不應該把黃槿魂魄還在的事情告訴黃思寧,因此一時間都沒說話。

黃思寧還要再追問,突然看見眼前一縷青竹色的輕煙劃過,屋子裏就多了個少女。黃思寧驚呆了,指著那少女結結巴巴問道:“你……你誰啊?”

“司竹。”

“什麽?不是……你到底是怎麽回事?從哪裏冒出來的?”黃思寧簡直要抓狂了,饒是他平日裏再聰明伶俐,也不曾見過這般場景。

司竹將垂在身前的頭發用手捋到後面,滿不在乎地說道:“你管我哪裏冒出來的,現在還是說說黃槿和青瀟的事吧。”

黃思寧此時也鎮定下來了,見她說得不客氣,正要狠嗆她幾句卻又咽了回去,眼前這女子長得實在是舉世難尋,新月眉,嫩竹葉一般的狹長的眼睛,眼窩深邃,鼻梁很高,薄唇淡粉。只不過眼角眉梢之間都是桀驁不馴的唯我獨尊。黃思寧雖還是個小孩子,卻已經知道男女有別,此時對著如此美貌的少女,那些狠話就有些下不去嘴了。

“哈……”時長汀嗤笑一聲,“還以為你多橫呢,不過是個見到美人兒就邁不動腿的,哼!”

黃思寧頓時面紅耳赤,茯苓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時長汀,摸了摸下巴,心道:不對勁兒啊不對勁兒……

倒是司竹這次沒回嘴,而是故作驚奇道:“哎呦餵!你這是誇我漂亮哦?”尾音拉得長長的,聽得時長汀也惱羞成怒了。

司竹擡手打住幾人將要出口的話,肅聲道:“別說那些有的沒的了,還是先說黃槿的事情吧。”頓了頓又道:“她是個心思單純的姑娘,我們能擋的就幫她擋一下吧。”

眾人都沒說話了。

司竹又看向黃思寧,道:“我們的事情你不明白,也不著急,等會再說。只是青瀟的死,你都知道什麽?”

黃思寧定了定神,緩慢道:“當年我聽娘說姐姐嫁了人後,就一直想去看看姐姐過得好不好。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怎麽回事,但也知道姐姐所謂的嫁人是不那麽光彩的,於是便只能偷偷摸摸探查姐姐的下落。我知道這個家,最有可能找到姐姐的就是黃裕了,所以有意無意地盯著他。可能是當時我年紀小,黃裕並不怎麽防備我,還真讓我發現了線索。原來,黃裕早就知道姐姐和青瀟逃去了哪裏。”說到這兒,黃思寧臉色暗了暗,“我實在沒想到,黃裕會將青瀟騙了來殺了他。當時我藏在屋子後面的窗臺下,擔心他們二人會有爭吵,正猶豫要不要進去勸說,卻發現黃裕竟然連威脅他離開姐姐的話都沒有,直接殺了他。”

茯苓搖頭:“不對吧,黃裕畢竟年紀大了,怎麽會殺得了青瀟?”

黃思寧苦笑一下:“出其不意罷了,甫一見面就動了刀子,別說是青瀟了,連我這個局外人都沒反應過來。”

“騙了來?”司竹的關註點卻不同,她沈吟道:“你是說,黃裕是在梓陽侯府殺的青瀟?”

黃思寧點頭,伸手往北一指:“就是在後面最偏的那個院子。”

時長汀點頭,問的卻又是別的:“就因為這個,你才會對黃裕直呼其名?”他眼中現出不相信來,果然,黃思寧長嘆一聲,眼中戾氣橫生,咬著牙一字一頓地來了句:“他還想殺我娘。”

☆、裴釅凝 青瀟耳墜

因為受到的意外太多了,聽到黃思寧這麽說,大家反而覺得不那麽奇怪了……才怪!

茯苓和時長汀都有些驚愕疲勞了,此時有氣無力問道:“為什麽啊?”

黃思寧恨恨:“因為他有相好的!”

“哈哈……”司竹大笑,邊笑邊說:“開玩笑吧,這怎麽可能?!”只不過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時長汀和茯苓也從忍俊不禁變成了沈重與驚訝。幾人狐疑地看著黃思寧發紅的眼眶和緊抿的雙唇。

司竹:“是誰?”

黃思寧沒直接回答,倒是反問眾人道:“你們說,我這名字是何意?”

司竹:“向往安寧?”

時長汀:“思想清寧?”

茯苓:“嗯?”

眾人都看向茯苓,茯苓幹笑兩聲:“莫要批判我了,且揭曉謎底吧!”

黃思寧自嘲道:“思寧,思寧,思戀釅凝。”

時長汀和司竹畢竟不是大齊王朝的人,所以對於黃思寧口中的“釅凝”都是一頭霧水。只有茯苓起身驚呼道:“凝貴妃?”

黃思寧點頭,目露悲憤與愴然。

司竹和時長汀忙看向茯苓,等他解釋這個凝貴妃是怎麽回事。茯苓平覆了一下劇烈起伏的胸口,壓低了些聲音道:“凝貴妃,全名裴釅凝,乃是大齊第一美人……”還沒說完就被黃思寧和時長汀打斷了。

黃思寧:“她也配?!”說完不屑地哼了一下。

時長汀:“比她美!?”邊說邊指了一下司竹。

茯苓噎了一下,兩手一攤,聳聳肩:“我又沒見過。”繼續道:“據說,她是大齊第一美人,進宮後獨得皇上恩寵,一路連升,目前已經是貴妃了,膝下有子,地位直逼皇後,在後宮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只是,她怎麽會與黃裕牽扯上?”

黃思寧冷哼道:“男盜女娼罷了,難不成紅杏出墻還要架梯子?”

時長汀沈吟:“難怪……這樣就能解釋得通了。黃裕和裴釅凝有私情,裴釅凝有子必然有意於皇位,於是黃裕便要通過聯姻拉攏嘉靖侯,給情人增加聯盟與支持。”

司竹接道:“然後,黃槿不順其意與青瀟私奔為夫婦,黃裕大怒,將青瀟不問青紅皂白直接擊殺,因為黃裕根本不會考慮青瀟。”

茯苓總結:“只不過,黃槿忠貞,自盡殉夫。黃裕最終竹籃打水一場空。”

黃思寧點頭:“給我取名‘思寧’和害我娘親重病,都是為了向那個賤人表忠心。真是令人惡心!”

眾人皆默然。良久司竹才道:“咱們去看看青瀟過世的地方吧,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

時長汀:“此話怎講?”

司竹秀眉微蹙:“既然青瀟死在梓陽侯府,黃槿也是在府中自盡,那麽兩鬼為何從沒遇到?再有,殺青瀟的是黃裕,那麽黃裕又為何火燒農家院?他又是怎麽知道這個邪惡的法子的?”

想起此事,眾人心中都如同翻起了驚天駭浪。

時長汀對黃思寧道:“思寧……你還有別的名字嗎?”

黃思寧重重點頭:“翾展,黃翾展。這是我自取的。”

時長汀舒了口氣,道:“《楚辭-九歌-東君》有言,‘翾(xuan,一聲)飛兮翠曾,展詩兮會舞’,還是這個名字順耳。咱們一起去,路上我和你說說你不知道的。”

司竹又躲進了長命鎖中,眾人沿著小路一起往偏院走,因為時頌和黃裕都在前院,所以倒也不必擔心被黃裕發現。路上,時長汀和茯苓把這邊的情況介紹了一下,聽得黃思寧目瞪口呆。待聽到黃槿魂魄還在,並且求助於司竹等人時,黃翾展更是激動。時長汀便與他約定夜裏一起見黃槿,茯苓友情提供顯魂鏡一把。

……

“就是這兒了。”黃翾展指著一間破敗的偏院道。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這院子位於梓陽侯府的東北角,磚瓦房,布局齊整,可見建造時也是用了心的,不過現在已經殘破不堪,朱漆斑駁的大門,青瓦不全的屋頂,呼啦啦迎風招展的窗紙……引人註目的則是滿院子齊腰深的雜草。

幾人有些躊躇,不知道怎麽進去。

茯苓建議:“要不,我找把鋤頭理理這些雜草?”

“不用。”說話的是剛飄出來的司竹。她飄在雜草上空,閉目凝神像是在傾聽什麽,一盞茶後,司竹睜眼,對著靠北邊的雜草處伸手拂了一下,然後飄到院門口眾人站著的地方,輕聲道:“青瀟,出來吧。”

眾人沒想到能直接找到青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目不轉睛地看著雜草叢生處。過了好久,只見一處雜草最高的地方,突然有黑色的霧氣蒸騰而起。那霧氣已經不成人形了,隱隱綽綽的,像是稍不留神見了風就會消散。

司竹左手覆在胸前,對著那團霧氣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與霧氣平齊。雙目微合,嘴裏念念有詞:“心神有主,執念有頭;平心靜氣,魂靈凝聚。起!”

然後那團霧氣如同被什麽平地拔起一般,突然間掙脫了束縛,一彈而起,向著眾人飛來,直到距離眾人三步遠的地方才停下來。這時的霧氣已經有了大概的形體了,只是卻是縮小版的一個男子形象,像是個幼童。

司竹:“青瀟?”

幼童跪拜:“在下青瀟,多謝小姐相助之恩。”

司竹:“不必,我們是為黃槿而來。”

只是“黃槿”二字已經讓青瀟的魂魄劇烈抖動起來,情緒難以自抑一般。不過好在青瀟意志堅定,也清楚自己的處境,倒是很快平覆了心緒。他啞聲道:“槿兒轉世了嗎?”

司竹瞇了瞇眼睛:“你知道她已死?”

青瀟痛苦道:“知道,我是親眼所見。只不過我一個魂魄,阻止不了。”

時長汀:“那麽她死後你怎麽不與她相見?”

青瀟也不在意問話的是誰,只是機械答道:“我為了保她魂魄被困此陣。”說完指了指他方才出來的那個角落。

黃翾展畢竟年幼,急道:“胡說!我姐姐已經死了,哪裏還需要你保她魂魄?”

面對黃翾展,青瀟仍然沒有那種與小舅子相見的激動,還是平淡道:“你父親要把她與裴釅凝早夭的侄兒配陰婚。我是為了保她魂魄自由,不小心觸動了陰魂陣,從此被困。”

“什麽?!”眾人大驚失色,剎那間後背發涼。

時長汀和司竹都是氣憤黃裕連死去的女兒都不放過,還要百般利用來討好情人;

茯苓是痛心黃裕沒人性,大齊王朝的人都知道裴釅凝死去的那娘家侄兒最是惡毒,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最後蒼天有眼,流連青樓時得了臟病,全身潰爛而死。而今卻得知,黃槿那樣一個美好又幹凈的少女,竟然被黃裕送去給這種人做陰魂。

黃翾展直接哽咽大哭起來:“畜生啊!那是他的親生女兒啊!他要把我姐姐配給那麽個不得好死的混蛋啊!”

對於眾人的反應,青瀟還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仿佛除了黃槿,什麽都不能引起他的註意了。

司竹看了看青瀟,突然道:“你吞並了那人的魂魄?”

青瀟楞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

司竹又道:“你以身殉陣,救了黃槿;吞並那人魂魄,完全可以自由移動,為什麽你卻仍然被困?”

青瀟搖頭:“那人魂魄不全,已經被惡鬼奪去了三成,我從中得到的力量不多。另外,我消耗了五成自己的魂靈,做了一件事。”

司竹竟然眼睛有些發酸了,聲音也有些顫抖:“那副耳墜?”

青瀟有些意外,但是臉上卻顯出似水柔情來,溫聲道:“槿兒還戴著那副水滴狀的耳墜吧?是不是很好看?”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我沒用,槿兒帶出來的首飾很多都典當了,只剩下這麽一副耳墜了。我只是想……給她留個……美好的念想。”

氣氛像是停滯了。時長汀別開眼去,心頭發酸;茯苓敬佩地看著青瀟;黃翾展雖然不知道青瀟在說什麽,但是言語間的疼惜與愛憐聽得讓人心頭發堵。

青瀟見眾人這樣,反而輕笑了一下,搖頭道:“你們莫要被我迷惑了,我並不是什麽好人。”他看向遠方,目光悠長而遙遠,輕聲卻無比清晰地說道:“當年,是我讓車夫的小兒子弄壞的馬車。這一切都是我設計的,我想要接近她,想要權勢地位。只不過,後來後悔了,在她願意跟我走的時候就後悔了,在她為我洗手作羹湯時悔得腸子都青了……我配不上她,也對不起她。”

司竹:“你愛她嗎?”

青瀟哂笑:“那還用問嗎?”

司竹:“那就足夠了。”

青瀟驚愕:“什麽?”

司竹:“這些齷齪與雜念,都不必再說與她聽。你們能相遇能相愛這就是上天垂憐,不要將相見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事情上。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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