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女駙馬初見公主,越武侯再憶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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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到當今天子,李漢皇室已延續了一十四代。

一十四位歷代皇帝,一十四代美貌如花的後宮嬪妃,使得皇室的子女一代更比一代俊美。

芙遙公主的外貌,顯然得到了父母雙方的優良傳承。一雙長黛窈若新月,一對明眸皎如晨星,襯著芙蓉般美好的面色,在紅燭下跳躍著,仿佛要跳進姜黎的雙眼霸占住。

姜黎感到無奈,芙遙公主愈是優秀,她的壓力便愈大。

芙遙公主面無表情地看著姜黎,忽然啟唇道:“夫婦之道,猶天地也,以天納地,以地載天,渾沌不可分也。”

姜黎還沒聽出來她念了句什麽,疑惑地看著她,在芙遙公主眼中,卻是這位新郎倌正在納悶自己為什麽會知道這句話。

“夫君不必懷疑,那日母妃回宮後,自然是將一切都告訴了本宮。”

公主口中的母妃,必然是姜黎曾見過的昭儀娘娘了。往下一想,姜黎便反應過來了。當時昭儀娘娘曾向她詢問夫婦之道,姜黎答不上來,便使了個巧,蒙混了過去。

其實也很簡單,不過是做出高深莫測的樣子,再做了兩個手勢而已。

姜黎會知道這個方法,是因為小時候的一次經歷。那一回,她和時克先調皮搗蛋做了件錯事,被許元俊追著屁股跑,二人分別藏了起來。時克先沖姜黎做了個手勢,姜黎會意,轉頭就跑掉了。第二天,被揍成豬頭的時克先義憤填膺地質問她為什麽丟下他逃跑,姜黎才知道時克先那個手勢的原意是“我們一起沖上去”。

就是兒時的這件小事,讓姜黎明白不能以己度人的道理,同時也明白面對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會給出不同的解答。因此當姜黎無法回答昭儀娘娘的題目時,她就讓昭儀娘娘替自己回答了。

就是這樣而已。

可是,事到如今總不能將實情告訴公主吧?

姜黎決定裝傻,道:“不知公主有何見教?”

“這回答倒是很合本宮的心意,本宮本想見見,能夠說出這種回答的男人是什麽樣子,今日卻是失望了。”芙遙公主仍舊冷著臉,姜黎原先感覺那不過是生於皇室天生的威嚴,現在卻覺得,公主似乎並不喜歡自己。

“不知公主心目中的姜黎是什麽樣的?”

“本宮沒有想過。”芙遙公主用輕蔑的語氣道,仿佛對她來說姜黎不過就是個物件而已,根本不值得上心,“不過還道驍勇善戰的北狄姜家狼是怎樣的英雄人物,想來先前的聽聞,只是旁人誇大訛傳而已。”

面對公主的指責,姜黎也冷下臉來。哪有新婚之夜這樣對丈夫講話的,這女子好生刻薄!

見到她的表情變化,公主只是冷哼一聲:“棄暗投明,雖是明智之舉;但獻城納降,不過是貪生怕死罷了!”

“貪生怕死”四個字重重地砸在姜黎的心上。

姜黎忽然間明白過來,蒼淮一戰,獻城的是許元俊,然而,遠在長安的漢朝君臣所見到的不過是一份捷報而已,內裏的曲曲折折又有誰來關心?

原來在漢朝人看來,她竟然是北伐的大功臣麽!

那麽在北狄子民的心中,她是否也已經擔上了通敵叛國的罪名?

姜黎不敢去想,可是又止不住去想。蒼淮的陷落,許元俊的死,是她心中難以開解的結,也是她刻意回避著的疑團。可是洞房花燭之夜,卻被自己所娶的女人直直地戳進了心窩。

姜黎陰晴不定地看著芙遙公主,誰料,一身綠色喜裝的女子卻笑得如銀鈴一般:“到底是個莽夫,婦道人家的幾句話都能將你激怒,竟是一點城府也沒有。我李青鏡嫁的男人,竟然這般不中用,實在是叫人不甘。不過本宮看你樣貌倒是生得俊俏,比起本宮養的那些個面首也不差,就是不知這下邊的功夫如何。要是還過得去,日後便留在家中安安分分侍候本宮好了。”

姜黎咬著牙,李青鏡的這番話真的讓她怒了。

不是說大漢皇室教養極好麽,怎麽這女人說話如此放蕩難聽?

姜黎最恨別人說自己的長相。

她是女兒身,不論身量還是五官,自然比不上男子漢的大氣。昔日以校尉之職初入北狄軍時,也曾有老兵痞出言侮辱,被她打得滿地找牙也就不敢放肆了。

可是被一介女流這般調戲,卻是從來沒有過!

姜黎握著拳,骨節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生在北狄姜家,從小明白的道理就是遇上惡人惡事便以武力馴服之。公主又怎樣,名義上還是她姜黎娶回來的女子,自己不向漢朝效忠,又何必需要忌憚什麽!

一剎那,姜黎真的起了動手的心思。

與此同時,一道殺氣向她襲來。姜黎心念一動。

有人在房頂上!

轉念一想,李青鏡到底是皇室之女,自己又是北狄將領,姜黎戒備著,對方何嘗不是抱著戒心?

只怕這房上之人,便是暗中保護公主的武者。

姜黎又看李青鏡的臉色,似乎在期待自己出手,更加確信她是有恃無恐。

她是故意想要激怒我的?姜黎覆雜地想,本能地覺得這個漢朝公主雖然討厭,卻並不簡單。

是想為大漢除掉這頭外狼,亦或只是試探自己的新婚夫君有多少能耐?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日後的新婚生活,是輕松不下來了。

想得愈多,姜黎的怒氣便愈消減,最後只是冷冷一笑:“床笫之歡,姜黎沒有經驗,恐怕要燃公主失望了。既然如此,我便到外頭去睡好了。”

說罷轉身欲走,身後公主道:“站住,哪有新婚之夜新郎倌卻睡在洞房之外的?若是日後傳出去,豈不是該說本宮刁難新郎倌麽?就算是為了本宮的名聲好聽,你今日也不該出這洞房。”說罷還加了一句,“什麽夫婦之道,我看是母妃聽錯了吧。不解風情也便罷了,連新娘的名聲都不在乎,這樣的男人,能說出那番好話來?”

跟這位公主殿下同睡一屋,才真是刁難新郎倌吧。這女人之前都說了些什麽,此刻卻一臉義正言辭地說什麽“名聲”?

姜黎覺得開口詢問這個就已經是自己輸了。

姜黎轉身過來,道:“是姜黎考慮不周。既然公主如此熱烈地挽留,姜黎豈能不給面子?”

暗中瞄了一眼房梁之上,怎麽說也是大婚之夜,新人要親熱親熱,總不會也要招惹來殺氣吧?

又看著李青鏡,心道自己是生了怎樣的好心才會因毀了這女人的一生啊?這女人分明陰險刻薄,誰娶誰倒黴!她一介弱質女流,舍身飼虎,為大漢朝的千萬兒郎免去這遭悍妻之苦,該是怎樣高尚的情操啊!

既然這位漢朝公主不是什麽良人,姜黎也不打算拿出好臉色。怎麽說她現在也是只假鳳,比起臉皮還能輸給這真凰不成?

**

公主大婚,越武侯曹孟其也去吃了杯喜酒。

望著殿前一身喜裝的女子,他默默在心中嘆息了一聲:九年前純真可愛的少女,如今是否也已嫁作人婦?

越想,越覺得心頭發堵,悄悄溜了出來,叫上三五弟兄就進了酒館。

一個時辰後,案邊只剩了兩個活人和幾堆爛泥,石秀峰不得不擋下曹孟其的手臂。

“大哥,你悠著點兒,喝醉了我可扛不動你。”

“醉?我曹滿千杯不醉,你難道沒有聽說過?”

石秀峰哭喪著臉看了一下腳邊:你是千杯不醉,可現在用的是壇啊!

“這位兄弟……我、我問你個事兒……”曹孟其扔了酒壇,一手摟過石秀峰的肩膀。

喝多了,喝太多了,連我是誰都認不出來了!石秀峰在心中哀號。

“你說……這女人……是不是終都要嫁人的?”

哦?石秀峰瞬間覺得清醒了,瞧大哥這語氣,那準是想到什麽了!便應和道:“可不是嘛,哪有女子不嫁人的?大哥,你這是想到誰了?”

“胡說!她不會嫁人的……她、她說過……會嫁給我的……”

啊呀啊呀有門有門!石秀峰的眼睛刷地亮了,討好地遞過酒壇子:“來來來,喝喝喝!大哥你倒是跟我說說是哪家的姑娘啊,你們什麽時候私定的終身?那姑娘長啥樣子,是高是矮是肥是受,愛吃甜啊是愛吃辣,喜穿綠呢是喜穿紅……”

卻不知曹孟其什麽時候已醉得伏案睡了過去。

多年以來,曹孟其未曾娶妻。有人說他志在天下,不拘兒女情長,曹孟其便樂呵呵地接受了。但有所接觸的人都看得出,他並不是無情無欲的。

只是曹孟其的心頭,已經裝了一抹朱砂。

那是隆正四年,距離如今九年之前的元宵節。說來俗套,不過是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見到了豆蔻初綻的民家女,從此魂牽夢縈,再難忘懷。

二人只有那一次相見而已,當年那有著銀鈴般悅耳笑聲的少女,卻早就化作了曹孟其心頭一粒鮮紅的朱砂,就像刻在心上一般,擦不掉了。

曹孟其覺得自己非常可笑,卻也無可奈何。

他只是想再見她一次,曉得她過得如何。如果她已經嫁了人,他便可以放下了。

**

“你做什麽?”

芙遙公主天生麗質,即使語氣冷得像冰,聲音依舊淩冽好聽。

女兒家的嗓音……

姜黎學著昔日軍中所見部下的表情:“娘子,為夫自然是要幫你寬衣啊。”

一邊說著,伸手就解開了自己的外袍。裏面還有三件衣裳,她也不怕被公主看出破綻來。

姜黎又去解公主的腰帶,公主揚起巴掌,她一把握住了。

“殿下這是怎麽?”她戲謔地道,“你不是養了許多面首麽,怎的像處子般怕羞?我懂了,這叫欲拒還迎,欲擒故縱……”

“還欲揚先抑呢!你這莽夫,好生粗魯無禮,本宮金枝玉葉,即便真要與你歡好,你也當提前一日齋戒、沐浴焚香,怎敢膽大妄為,帶著一身酒氣就來褻瀆本宮!”

廢話,今天可是公主大婚,新郎倌能不被人灌酒嗎!

姜黎覺得自己沒法與這位公主溝通下去,頓時連戲耍的心情都沒有了。

“既然殿下嫌棄我,姜黎就不在這裏礙眼了。”

她冷冷地說著,足尖一點躍上了房梁,平平穩穩地躺下。“這駙馬府新打掃過,每根梁上一塵不染,可惜就是硬了點,不過總還有片屋頂遮風擋雨。若是睡在屋頂之外,不曉得是什麽感覺。”

房頂上的氣息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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