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行一態皆飲啄,從來冤家愁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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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若絳的年紀,一直是個迷。

據說,許多年前的蘇姑娘,已是長安城出了名的娼妓,才子墨客驚嘆於她的琴和她的貌;漸漸地人們發現,蘇姑娘似乎有著十年如一的不老容顏,一時間女兒艷羨、男子癡嘆,蘇姑娘的名聲便傳得更開了。

隨著艷名一同傳開的還有惡名。也不知是有娼妓嫉妒她容顏不老,亦或是被搶了丈夫的婦人憤而生恨,又或者根本不是謠言,人們開始流傳,蘇姑娘非人乃妖,雖然面貌仍如少女般姣好,但身體卻衰老得十分厲害,甚至沒有能力與惠客行魚水之歡。

不論傳言是否為真,到了如今,蘇若絳已然成為長安的一道傳說,她依然在閑春樓掛牌,卻已沒有惠客想同她共度春宵。人們只是花上極多的銀兩,來閑春樓的三樓雅室,聽蘇姑娘撫琴一曲,已足夠向外人吹噓了。

從六年前尚是童稚之身的玉名第一次見到已是花魁的蘇姑娘起,她的容貌就沒有變化過,仿佛時間在她的身上停駐了。

玉名沒有像其他人一樣驚嘆疑惑,蘇姑娘是自家先生的至交好友,而先生是何等絕頂厲害的人物,因此玉名認為,蘇姑娘身上無論出現怎樣離奇的事情都不稀奇。

雅室被破壞得嚴重,蘇若絳便喚來婢子奴仆,掃出一塊地方來,同左師行隔案而坐,重新燃了熏香,還沏了茶水。

蘇若絳放了琴,從箱篋中取了一只木盒,又從木盒中取出一套筆硯來,左師行向玉名使個眼色,玉名便乖乖地施了一禮,站到門外去了。

雅室內只剩下二人獨處,蘇若絳才開口道:“左師大人,一月未見,可有什麽不稱心的事情?”

左師行對閑春樓的鴇母和姑娘們都用了化名,只有蘇若絳知曉他的身份。

“蓮心觀沒有塌,皇帝老兒活得好好的,似乎一切順利,沒有什麽不稱心的。”左師行瞥了一眼她的臉色,加上一句,“讓蘇姑娘失望了。”

蘇若絳連連澄清:“沒有沒有,剛才奴家可不是見著左師大人吃了好大的一個癟,挺有意思的。”

她提到這事情,左師行就十分不快,道:“你知道我今天要來,為什麽還放那人進來?”

“瞧左師大人說的,奴家不過是個風月女子,有什麽必要為一個男人而拒絕其他人呢?況且,正是因為左師大人遲遲沒有現身,奴家還以為你你半道上被不知哪裏的哪個狐媚子給勾去了魂兒,見那位小哥也有些意思,就讓他進來了唄。”

“能讓蘇姑娘覺得有意思?”左師行有些感興趣,“就那個學人說混賬話都學不利索的莽夫?”

“當然。”蘇若絳輕掩朱唇,卻不點明。左師行見她不說,也知趣地沒有問。

蘇若絳對著他的臉盯了半天,忽然問:“左師大人這張臉用了多長時間?”

“粗略數來已有兩年了,蘇姑娘可是看出什麽異狀來?”

“不大好,像是快壞了。依奴家說,左師大人還是去一趟江南為好。”

左師行搖頭:“這些日子太忙,抽不了身。蘇姑娘先幫我修補修補,撐過這段時日便好。”

蘇若絳嘆了一口氣,開始磨起硯來,只是磨出來的卻不是墨汁,而是褐色的藥汁。“太過逞強終是不好的。別怪奴家沒提醒大人,大人現在這張臉至多再用兩個月,時間過了,後果你是曉得的。”

“哪裏哪裏,論逞強在下怎麽比得上一把年紀了還要用青春少女的面皮來蒙騙世人的絕世娼妓?在下倒是很好奇,蘇姑娘的身子不曉得是不是同面皮一樣年輕嬌嫩?你說若是哪位恩客狠心撒了銀錢,花燭裏往床上一滾,看到的卻是老太婆幹巴巴的身子,是不是該驚嚇得一世不舉?”

蘇若絳不以為惱,雙手均勻地研著藥汁,道:“繼續說,我看你除了這副嘴皮子,也沒什麽拿得出手的了。”

“還有這張臉啊,”左師行瞇著桃花眼笑笑,“難道蘇姑娘覺得我不好看嗎?”

“你若是還想要這傾國傾城的臉,就把那伶俐的嘴皮子收斂起來。兩個月後去江南時,若是還學不會吐出象牙來,惹怒了師尊,你就這輩子也別想離開這面具了。”

蘇若絳磨好了藥汁,用細如銀針的筆蘸著,在左師行臉上研畫起來,左師行也知曉這是門精細的活,便閉了嘴。

左師行在蘇若絳的雅室裏待了足足兩個時辰,方才春風滿面地拉門出來。第一眼沒有見著玉名,低頭一看,原來那少年在門外等得困乏了,把身子縮成一團,打著盹兒呢。

左師行沒好氣地踢了一腳。玉名猛地驚醒,大叫一聲:“先生快跑!”做了個舍生赴死的姿態出來,四處尋找敵人。

左師行哈哈大笑:“玉名,你睡糊塗了。”

玉名一見是他,先是松了一口氣,又一拍腦袋:“不好,怎麽睡著了!”

“許是這幾日休息得多了,人懶了。”左師行道,“你家先生我平素是怎麽教導你的?煙花風月之所,魚龍混雜,怎能掉以輕心?”

玉名恭敬地道:“玉名知錯了。”

這少年實在乖巧聽話,左師行也狠不下心來責罵他。玉名偷瞄他的表情,知道先生沒有生氣,膽子便放大了,盯著他瞧了起來,越瞧越覺得自家先生實在是好看極了。

左師行故意把臉湊近了問他:“你家先生好看不?”

“好看,先生本來就好看,見了蘇姑娘後便更加好看了。”玉名實話實說。

“好好學著,這叫滋陰補陽。”

這麽好看的人,要是永遠別開口該多好?玉名別過頭去,不給他教壞自己的機會。

二人回到蓮心觀,用了晚膳,玉名端著碗筷剛剛走入院子,便聽見鐺鐺的叩門聲。

開門之後,玉名三魂七魄嚇飛了一半——這不是剛才跟現實打架的那個人嗎!難道他竟如此神通廣大,查到了現實的身份,來報之前的一箭之仇了!

玉名正驚魂不定,就見那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道禮,用與閑春樓中迥然不同的客氣語氣道:“在下姜黎,冒昧求見國師大人。”

玉名再往他身後看,看出來他帶著的是什麽東西,便撒丫子狂奔進屋子:“先生,白天那人給咱們賠錢來了!”

姜黎望著在自己面前猛地合上的觀門,心道這小道童也忒有些無禮了。

登門拜訪這種事情,姜黎本不想做。奈何莊先寧啰嗦,說什麽她日後要留在漢都總得自己打點這一套況且親自登門拜訪顯得比較有誠意雲雲……姜黎煩不過他,面對莊相,又有些心虛,只好來了。

姜黎心虛在何處?自然是白天的那一番所作所為了。

話說白天的時候,姜黎在長安的街市上逛了好一會兒,不知怎麽的,就繞到這煙花風月之地來了。

眼瞅著整條巷子花枝招展的艷麗女子,筆尖聞到濃得化不開的脂粉香氣,姜黎以往在行伍之中也聽漢子們說過,自然猜出這裏是什麽地方。她的本意是速速離去,可是早有風塵女子瞧見這年輕俊俏的少年郎,招呼了過來。

姜黎聽風塵女子拿著嗓子招呼自己上樓去坐,忽然眼睛一亮——你說要是這未來駙馬爺成日混跡娼館,傳出不好聽的名聲來,天子該不高興吧,昭儀娘娘該不高興吧,公主更該不高興吧,這婚事是否就能順利地吹了?

姜世昌的兒子——嗯,女兒——想起來簡單,做起來更加簡單。

姜黎簡單了當地問那女子:“姑娘,你們這館樓,可有天子耳目?”

誰料那女子用奇怪的目光瞥了她一眼,喪氣地道聲:“原來是個癡的。”就不再理會她了。

姜黎眨眨眼睛,她剛才說錯話了?

此時,恰好有輛裝飾得極其富貴的馬車駛進了花街柳巷,姜黎聽見身旁的娼婦竊竊私語,明白那似乎是某位高官的車子。姜黎見著一個衣著富貴的胖子從車上下來進了一座館樓。

看樣子這閑春樓是較有檔次的娼館了,姜黎決定救把這裏當做這場戲的舞臺。

見有生面孔到來,鴇母便親自迎接。姜黎本著“挑事兒不嫌事大”的心態,下巴一揚:“你們這裏身價最高的姑娘在哪?”

鴇母見這年輕人目中無人的樣子,本來想著是誰家公子哥兒不了解行情,打算開解一番的,誰想到邊上喝醉了酒的客人率先起了哄:“要挑身價高的,那你得去見蘇姑娘!不過,這蘇姑娘可是只能看,卻吃不得啊!”

姜黎沒聽懂最後一句話,問鴇母:“真的嗎,這位蘇姑娘在哪裏?”

又是醉鬼回答了她:“樓梯上去,三層最裏面的雅室就是!”

於是姜黎就上去了,鴇母本想阻攔她,被姜黎一眼瞪了回去。

北狄之狼足以震懾千軍萬馬的眼神之下,一介鴇兒,自然腿軟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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