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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齊王登場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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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再取笑菊娘與沈淩宥了。

說起來,沈淩宥也是生死不知,雖然宮變那夜後,並未傳出沈淩宥的消息,但沒消息,並不意味著定然是好消息,也難怪菊娘掛心不已。

總而言之,一切的關鍵,還在沈淩嘉。

她們等待的,無數人目光所期,也是沈淩嘉。

但那隊大軍,究竟要何時才能回到京城呢?

……

顯安。

這是一座寧靜的小城。

沈淩嘉與左將軍一人分列一隊之前,領著排作兩列的隊伍,安靜地通過城門。

穿過這座小城,再上官道,距離京城也就不遠了。

昨天休整時再郊外,夜裏並不太平,有幾個馬賊的眼線竄入隊伍之中,好在被守夜士兵及時發現,立時斬殺,並未讓這幾個賊人打攪兩位大人的休息,沈淩嘉也是在起床時得知此事,讚賞了那幾個士兵後,並未多言。

至於現在,沈淩嘉與左將軍都沒有說話。

幾天前,陛下駕崩的消息傳到軍中,給大勝後激烈慶祝的平叛軍蒙上一層陰影。

二人一個是沈清輝的兒子,一個是沈清輝的臣子,沒心思也不能笑,便都沈著臉,只著急要快些趕路回京。

左將軍轉頭偷看他一眼,輕聲道:“殿下,關於新皇一事……”

沈淩嘉擠出一個笑容:“陛下是我皇兄,父皇一向中意他,怎麽處理,我明白的。”

“那就好。”左將軍點點頭。

他與沈淩嘉合作這段時間發現這位皇子並沒有他原本以為的那樣,是個麻煩,只會拖後腿,事實上,沈淩嘉很尊重他,無論左將軍做任何決定,沈淩嘉都會配合。第一次軍事會議時,沈淩嘉說得很清楚,他不懂打仗,幾位老將可以自行決定戰術,需要他站出來,他就帶兵,不需要,他就呆在軍帳裏,絕不打擾。

雖然事實證明,沈淩嘉很好學,也能單獨領兵贏幾場,作為小將,算是個天才。但撇去這些不提,左將軍實在喜歡他的態度。他甚至大不敬地想過,從前沈清輝也曾經親征過一次,那種效果都比不上沈淩嘉這樣好,至於自己不敢出征還借機推沈淩嘉出來替死的沈淩岳,他就更看不上了。

可惜,沈清輝一死,還是把皇位留給沈淩岳。

左將軍替沈淩嘉覺得可惜,卻也只是覺得可惜而已。

沈淩嘉主動轉移話題:“昨夜那些馬賊,可真大膽,難道看不出我們有這麽多人?居然派出眼線,還打我們的主意。”

“大概那首領是新上位的吧?這種人我見得多了,自以為是,什麽都不懂,卻想做一筆大買賣震懾住壓服不了的人,不過,這種人最終的結果也只是自食其果,自掘墳墓而已。”左將軍不屑地笑笑。

馬賊中更新換代快,新首領上位後往往對身邊的勢力不夠了解,有時候甚至不知道為什麽有些生意,從前的首領不肯涉及,一時貪心便大膽去做。只是這些人並不明白,人家不伸手,不是因為嫌利益低,是不敢。可惜,明白的同時,也要付出代價。馬賊多半是靠利益結合,沒人會教這種有時候看起來很簡單的道理,只有自己碰得頭破血流才知道錯。

沈淩嘉點點頭,笑容自然:“您說得對。”

二人正說著話,路邊突然沖出來一個人。

顯安的知府早已經知道大軍經過的消息,早早派人清掃通道,雖然顯安有不少百姓好奇地出來圍觀,卻也都在路邊看著,安安靜靜地站在官府劃好的線外。

這陡然沖出來一人,立刻把兩旁的官兵嚇著了,一邊呼喝一邊上前來趕人。

“殿下!殿下!我有要事稟報!”那人一邊喊一邊高高舉著一封書信,在馬前“撲通”跪下。

沈淩嘉和左將軍見到有人沖出,已經停住馬。

原以為是人擠人才把人擠出來,沒想到此人是主動跑出來的,而且竟然能馬上從沈淩嘉和左將軍中認出沈淩嘉。

“他認得你,看來不是什麽平民。”左將軍道。

他和沈淩嘉打扮相似,一身戎裝,這人能認出沈淩嘉,肯定是認得他的臉。

在京城,認得魏王長相的人不少,但此處是顯安,一座小城而已。

沈淩嘉也點點頭,道:“沒錯,不過我似乎不曾見過此人。”

便揚聲道:“你是誰?有什麽要事稟報?”

他一邊問,一邊朝沖過來的顯安官兵擺擺手,道:“無妨,先讓我聽聽他說的話。”

“回稟殿下,事情都寫在這封書信中——呃!”

一道精光閃過,那執信人的喉嚨陡然被一道冷箭洞穿。

“誰!”沈淩嘉立刻發現這道冷箭來自自己身後的隊伍中。

很快,有一人被推出來,他手中的弓還未放下,身邊數十人全都看見是他出手。

沈淩嘉疑惑地看著他,又驚又怒:“怎麽是你?你為何出手殺人?”

此人乃是昨夜殺馬賊眼線的守夜士兵,沈淩嘉才剛剛讚許過他,可想不到如今竟然也是此人用行動反抗沈淩嘉的命令。

沒料到,這名弓兵不卑不亢地拱手答道:“回稟殿下,剛剛這人乃是危言聳聽,您不要被他騙過。”

“他認得我!”

“的確,但昨夜有許多馬賊眼線刺探,或許還有漏網之魚,此人說不定就是其中之一。這些馬賊十分記仇,騙您停下就是為了接近您好行刺,您千萬不要中計。”他理直氣壯地說。

“你已經殺了他,我還可能中計?”沈淩嘉冷冷看了一眼,那倒下去無聲無息的執信人,果然,那封書信已經在剛才一瞬間的混亂中丟失,“這麽說來,你救了我的命,我還要多謝你?”

“殿下不必如此,小人實在惶恐。”弓兵嘴上說著惶恐,面上仍是十分平靜。

“你不用客氣!”沈淩嘉看著他,忽然露出笑容,“來人,賞。”

弓兵這才露出笑容:“多謝殿下。”

沈淩嘉看向前方,兩邊的官兵已經齊心協力將那具執信人的屍身擡到了路邊,重新將道路清理幹凈,雖然地上還有些血跡,但去過戰場的人自然不會忌諱這些。

他面無表情地開口:“繼續出發!”

“是!”

隊伍重新前進。

左將軍冷靜地看完全程,忽然驅馬來到沈淩嘉身邊:“方才我看到一道影子,飛快地接近那屍身,把書信拿走,然後立刻混入了人群中,不見蹤影,這些人是有備而來。”

“我知道。”

“他們是沖你來的?”

沈淩嘉忽然苦笑一聲,道:“誰知道?”

左將軍一怔,不禁想起了從京城傳來的消息。

他也苦笑起來,他還同情沈淩嘉?想必,宮中那位對他也並非有多滿意。

只是,沒想到那位竟然連這點旁枝末節也十分註意,不知道應該說那人仔細,還是應該說那人夠狠,簡直斬盡殺絕,一個也不放過。

左將軍無奈地看一眼沈淩嘉,他本就欣賞魏王,如今更是替他覺得不值。

不知道在京城中,又是什麽在等待他們?

這一刻,左將軍的心中陡然萌生出一股同病相憐之感。

……

夜。

客棧。

譚鳴鵲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聽見一聲非常輕的開門聲,她飛快地坐起來。

“如何?”

菊娘嚇了一跳:“你還沒睡?我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

“我怎麽睡得著!”譚鳴鵲索性披上外衣坐起來,在桌上幫菊娘倒好一杯水。

菊娘客氣一聲,接過一飲而盡。

“他答應了。”

“這麽容易?”

“這算容易?”

譚鳴鵲不好意思地說:“我以為你起碼要磨他個十天半月。”

“事有分輕重緩急,他要拿腔拿調也不會選這個時候。”菊娘道。

譚鳴鵲似懂非懂。

“算了,我跟你說這個幹嘛?快睡覺吧,明天接著回那家酒樓監視。”菊娘走到床邊,把自己的被子鋪開,想了想,突然轉身對正在發呆的譚鳴鵲道,“對了,他還告訴我一個消息。”

“什麽?”譚鳴鵲回頭。

“跟殿下有點關系。”

“什麽?”這次譚鳴鵲不止是問了一聲,她飛快地跑了過來,湊到菊娘身邊一臉緊張。

菊娘笑瞇瞇指著床:“那你還不快上去休息?”

“好!”譚鳴鵲飛快地答應,脫了鞋子立刻爬到裏面。

菊娘睡在外側,慢條斯理地蓋上被子,掖被角,磨磨蹭蹭,譚鳴鵲急得要死又不敢催。

等她玩夠了,才笑瞇瞇地說:“原來秦將軍一直派人去打聽平叛軍的動向,根據他的消息,最少明天,最多後天,殿下就能回到京城了。”

“那我,那你……你是說,我,我們馬上就能見到他了?”譚鳴鵲說得結結巴巴。

“罷了,別拿我當筏子。”菊娘噗嗤一笑,“是你馬上能見到他了,這下安心了吧?快睡。”

“嗯!”譚鳴鵲嘴上答應,心裏卻砰砰亂跳個不停。

☆、失眠

快睡?

聽到這個消息,她現在反而更緊張,更睡不著了!

明明不久前還期盼不已的事,現在卻只覺得擔心,膽怯,甚至有一點抗拒。

古人雲近鄉情怯。

即將回京的沈淩嘉,卻也幾乎等同於她的“鄉”。

——“我一定會贏,一定會回來,你也一定要來迎接我。”

——“我走了。”

——“你等我。”

當時在心中信誓旦旦答應的承諾忽然變得讓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為那並不是簡單純粹的等待,譚鳴鵲知道,那不是朋友之間,師生之間的承諾。

在宗正寺的地牢,他願意為她犧牲,她願意為他而死,不是因為他們是朋友,或師生,甚至上司下屬。

他對她表明心跡,點破她心中的謎團,她終於明白自己是為了什麽孤身自益鎮趕回京城。

可是互通心意後沒多久,她便身負重傷,他也馬上領得命令前往渝州,他離開後,她醒來。

所以,自從表白之後,他們之間根本不曾有正常的交流。

按道理說,他們這算是表明心意,私自定情,但譚鳴鵲卻覺得空落落的,好像二人之間仍然是從前的關系,根本沒有進步。她有些茫然,現在他們這樣,真的算是……相互戀慕嗎?那會不會只是她的幻覺,夢裏的一個故事?其實只是她單純為沈淩嘉擋了一刀,然後夢見他對她補償性的告白,其實他們之間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一個人胡思亂想,只會越想越亂,譚鳴鵲並不明白這一點,所以陷入了郁悶。

她郁悶了大半夜,根本沒睡好,等到了早上,哈欠連天。

菊娘也打了個哈欠,但洗臉之後立刻就清醒了。

譚鳴鵲拿冰涼的水撲了半臉,才有點精神。

菊娘打量她半天,疑惑地問:“你昨天晚上沒睡好?”

她還以為把這個消息告訴譚鳴鵲,譚鳴鵲能好好睡一覺呢。

“早知道我就不告訴你了。”

譚鳴鵲忙道:“哈啊……不……不是……你的……哈欠……錯。”

“我當然知道不是我的錯,難道還怪我啊。”菊娘瞪她一眼,“倒是你,累成這樣,待會兒還能做事?”

一聽這話有把她留在客棧裏的意思,譚鳴鵲頓時急了:“能!”

“好吧,反正將你一人留在客棧裏,我也不放心,你路上不要打哈欠,實在是累,就上酒樓去拼個椅子睡。”

“我不累!”譚鳴鵲說。

——說是這麽說,結果譚鳴鵲還是沒撐住,按菊娘所說,把包廂空閑的椅子拼出一張臨時用的床,倒頭就睡。

不知過了多久,菊娘喊她:“餵,餵,時間到了,快起床!”

“時間?”譚鳴鵲本迷迷瞪瞪,卻忽然打了個激靈,“到了?先生到了?”

“到個頭。”菊娘指著窗外星夜,“是月亮到了!”

譚鳴鵲睜開眼睛,沖到窗邊往外一看,原來,是天黑了。

“我睡了多久?”

“我們來了多久你睡了多久。”菊娘伸個懶腰,“走吧,沒有收獲。”

“不是說今天?”

“你睡糊塗啦?秦將軍給的消息是今天或者明天到,看隊伍的腳程,不一定的。”菊娘安慰她,“沒關系。你放心,入夜後城門會關閉,不許人出入,他們要回來也不會挑夜裏。不管怎麽樣都是白天到,我們明天再來這家酒樓,趕得及。”

“換一家吧。”譚鳴鵲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這幾天我們總是來這,未免太顯眼了。”

“不過,想找比這裏視線更好的包廂可不容易。”

“不容易也沒辦法,更專心點吧,大勝凱旋,生擒虞王的戰績,就算宮中那位真敢不盛大迎接,我相信京城中的百姓也不會寥寥應付的。”譚鳴鵲笑道。

到時候,循著聲音找人,總不會出錯。

菊娘仔細一想,也覺得是這麽回事:“倒是我魔怔了。”

“我站局外看得清嘛,你要考慮的事情太多,難免想不到這點小事。”

“你就別安慰我了,有時旁枝末節也能毀掉大事,雖然我們只會在這家酒樓多待一天,但指不定有萬一,若有‘萬一’,我們的下場可能是死,沒有更好的結果。”

“你說得太可怕啦。”譚鳴鵲笑笑,“趕緊買單,回去休息吧。”

“對,明天還得接著值班,你也要睡一覺。”

“嗯。”譚鳴鵲答應,可惜仍是食言。

睡覺這種事,困就是困,不困就是不困。

譚鳴鵲睡了足足一整天,等回到客棧躺下,只覺得自己精神奕奕,一點瞌睡都沒有。

這可如何是好,明日沈淩嘉就要回來了。

若她等著等著又睡去,還怎麽傳遞消息?

雖然此事菊娘也能做,可她已經答應過沈淩嘉,一定會在他的重要日子前去迎接。

如果菊娘去了,而她——在睡覺,譚鳴鵲光是想想都覺得對不起沈淩嘉,無法交代。

她越是想,情況就越是糟糕,滿腹心事,更睡不著了。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這一思慮,就慮到了天明。

當譚鳴鵲看到窗外天光燦爛,她的心情卻有如陰雲密布,暴雨將至。

“起床啦!”菊娘一無所知,催她起身。

“嗯?呃,呃,好!”譚鳴鵲結結巴巴地答應一聲,用力揉了揉眼睛,趕緊跟著爬起來。

熬夜之後,並不一定會在清晨到來時馬上睡著,人仍可能有片刻緩沖期。

這個緩沖期會給人一種錯覺,名為“雖然一整晚沒有睡但我好像也不是很困”。

譚鳴鵲拿冷水潑了面,又拼命用毛巾擦了擦臉,她昨天睡了一整個白天,才五、六個時辰左右沒睡,自然會誤以為自己能撐得過去。

不就是一個白天嗎?眨眨眼就過了!

譚鳴鵲自信地想著,跟菊娘出了門。

炎炎烈日的陽光照在臉上,眼皮有些酸,大概也是心虛產生的錯覺吧!

“你從起床到現在嘴裏一直叨叨叨什麽?”菊娘猛然回頭,用疑惑的目光看她。

譚鳴鵲若無其事地回望過去:“沒什麽啊,我挺好的,不困!”

這就叫此地無銀三百兩。

“……我沒問你困不困。”菊娘費解。

譚鳴鵲自知說漏了嘴,忙上前一步推著她繼續前進:“別管我啦,先趕緊找家酒樓,再過一會兒,城門要開了,萬一與殿下錯過,那我們這些天的辛苦全白費了。”

“也對,正事要緊。”菊娘暫且放過她,忙加快腳步。

她們在昨天去過的酒樓附近一條街,又找到一家酒樓,也有兩層,有臨街包廂。

“就這家吧。”菊娘找掌櫃付了賬,帶譚鳴鵲上樓。

二人飛快地點了茶水點心,給了足夠的小費,再三囑咐跑堂的不要打擾,這才安心趴在窗邊,靜靜等待歡呼的聲音。

但她們等了很久,一直很安靜。

譚鳴鵲郁悶地趴在窗沿,看著樓下,只覺得眼皮越來越往下耷拉。

菊娘沒有關註她,因為菊娘的目光也一直註目著樓下經過的人群,這裏左臨皇宮,右臨大街,一旦大軍回京,這裏的人必定會往城門的方向跑去。但是,樓下人來人往,一個個卻都慢條斯理,有老人散步,有中年人散步,有青年散步,就是沒有人跑——有了!

難得有一個,卻是兩個孩子,在路上你追我趕地玩鬧嬉戲。

“沒趣。”菊娘伸了個懶腰,看向身旁,“是吧,鳴鵲。咦?”

她一轉頭才發現,譚鳴鵲竟整個人趴在了窗沿,小口微張,儼然是入睡多時了。

“你……你昨天又沒睡覺?”菊娘難以置信。

但深睡的人,又如何作答?

菊娘只能是自言自語,她無奈地看著譚鳴鵲,老半天才嘆了口氣:“罷了。”

她只是可惜,早知道譚鳴鵲失眠,她就應該讓她守夜,免得白費她一夜不睡的精力。

但無論如何,譚鳴鵲曾救過沈淩嘉的命,她是以命換命,菊娘也欠沈淩嘉一條命,因此自從那天後,每次看到譚鳴鵲,心情都十分矛盾,總覺得矮了她一截,好像替沈淩嘉欠她一條命似的。譚鳴鵲不提起這事,菊娘也樂得不提,但她沒有忘記,相信以沈淩嘉的個性也不會忘。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剝奪譚鳴鵲的睡眠,菊娘自己都覺得自己過分。

反正沈淩嘉還沒回來,把譚鳴鵲叫醒也沒意義,讓她好好休息便是。

菊娘相信,若是沈淩嘉回來,恐怕更願意看到一個精神奕奕的譚鳴鵲。

“但你也不能趴在這裏睡……”

菊娘找來兩張椅子拼在一起,把譚鳴鵲從窗沿剝離下來,塞進椅子裏。

她居然一點醒的意思都沒有。

“你是不是裝的啊?”

菊娘認真地盯著譚鳴鵲看了一個時辰,不得不承認,她不是,要麽,就是演技一流。

折騰這麽久,樓下仍然十分平靜,連小孩打鬧的聲音也沒了,大概是被大人們抓回去午睡。

菊娘慢慢坐下來,一只手撐住臉,忍不住憶起從前。

她小時候,也曾被強迫午睡。

那時候她備受寵愛,年紀又小,不聽話不肯睡,總是想盡辦法與侍女,娘親,甚至跟偶爾來幫忙的父親進行對抗。

☆、喧嘩

若她輸了就要在床上躺一個時辰,贏了就可以不睡覺。

每次贏得不睡覺,都能讓葉菊娘高興得在房間裏跑圈。

其實跑圈是一件很累的事,每每跑完,不困也困了,可她硬是撐著不睡,明明眼睛都閉上了還硬說閉目養神,最後不幸睡著,傍晚才醒,還不如在床上硬躺一個時辰。

如果在傍晚醒來,葉菊娘就會莫名其妙地哭,全家都來勸她,哄她。

她知道她可以莫名其妙地哭,因為所有人都會讓著她。

直到葉府被抄,家破人亡,再沒有人會容讓她莫名其妙的脾氣,而她要習慣會有許多人莫名其妙地拿她出氣。

她一邊接受嚴苛教育,一邊做三殿下身邊的女官,從小丫鬟熬成葉管事,其中辛苦,不足與外人道。

她短暫的十幾年,比有些人的一生更加精彩。

菊娘有太多要記住的,便漸漸忘記,葉家被抄,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憶著憶著,入了神,等到回過神,天都暗了。

而她一直沒有聽到歡呼聲。

菊娘飛快地沖到窗沿往下看,一切平靜,燈籠被一個個點亮,遠處的紅榜大街更是燈火通明。

今夜與昨夜,沒有不同。

難道沈淩嘉等人,還未到京城?

秦將軍的消息有誤?——還是,他故意給假消息?

菊娘立刻打了個激靈,走到譚鳴鵲身邊推她:“快醒醒!”

“唔……怎麽了?”譚鳴鵲懵懵懂懂睜開眼睛,猶在夢中。

“事情有變,我們先走!”菊娘匆匆說完,將譚鳴鵲拉起來就往外沖。

譚鳴鵲還發著呆,陡然被拽走,差點打個趔趄。

“到底怎麽了!”

“你看看外面!”菊娘推開包廂的門,緊張地左右張望,沒見到人,這才放心。

譚鳴鵲則往後方看,又是熟悉的星夜。

“我又睡了一天?”譚鳴鵲瞪大眼睛,“還是,我還在夢裏啊?”

“來,你掐自己一把——啊!”菊娘慘叫一聲。

譚鳴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來,是在做夢,掐那麽狠,我都不會痛的。”

“你掐的我,當然不會痛!”菊娘報覆地回掐一記。

“啊!!!我醒了,我醒了,我真的醒了!”譚鳴鵲連忙求饒。

菊娘這才放開她。

譚鳴鵲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臂,都被掐成了紫色,不由得抱怨道:“菊娘,你下手也太狠了吧?”

“不狠不行,現在是什麽情況了,你還迷迷糊糊的?”菊娘走三步停一下,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典型的心裏有鬼狀。

“現在是什麽情況?”譚鳴鵲仔細用了下腦,“天都黑了……對了,殿下呢?”

“我等了一天,根本沒有等到,那姓秦的給我的消息有問題!”菊娘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假消息?”

“他說不是昨天,就是今天,我姑且信他,可等到夜裏,還是沒有動靜,難道,不是他給的消息有問題?說不準,他已經與宮中那位勾結了……你小心點,用你那耳力聽聽附近有沒有人。”

“盯上我們了?”譚鳴鵲頓時緊張起來,忙豎起耳朵,可聽了半天,一切如常。

“如何?”

譚鳴鵲老老實實地搖頭:“根本沒人關註我們。”

“怎麽可能!一定是你耳朵又不靈了,明天帶你去看大夫!”菊娘一臉不信。

譚鳴鵲撇撇嘴:“又要我幫忙,又不信我的話,你愛信不信!”

她對自己信任得很,沒動靜就是沒動靜,況且在宮中那位看來,她跟菊娘算什麽,兩個管事,小卒子而已,他真正提防的人必然是德妃楠嬪英王這樣的人,就算秦將軍出賣她們,能換多少價值?雖然對秦將軍的初印象很糟糕,不過譚鳴鵲不得不承認,這位擅長算計的將軍,是不會做這種白幹活買賣的人。

菊娘無視,領著譚鳴鵲下了樓梯,出了酒樓,走過兩條街,回到客棧,上樓,入包間。

她關上門,再次問道:“後面有人跟蹤嗎?”

“沒有,沒有,沒有,要我說多少次?這一路上,你問了我不下……”譚鳴鵲伸出兩只手,攤開手掌來翻了翻,“兩只手的手指頭都數不清了!”

“最後一次。”

“沒有!”

“呼。”菊娘坐下來,靜靜地等了一盞茶的時間。

風平浪靜。

這時,她才不得不承認,或許真是她小題大做了。

“好吧,我有錯就認,是我的錯。”菊娘理直氣壯地拍拍胸脯。

譚鳴鵲白她一眼,“誰讓你急著回來的,要是剛才留下,還能多呆一會兒,萬一就一會兒,殿下回京了,怎麽辦?”

“我不是我說過嗎?夜晚有宵禁,外人不得入城,就算殿下來了,也只能在城外安營紮寨。”

“這話是真的?”譚鳴鵲驚訝不已。

“不然呢?”

“我還以為你在騙我。”

這回是菊娘翻了個白眼,道:“不識苦心。”

“好啦好啦,我對這些事情真的不太了解嘛。”譚鳴鵲連忙拉著菊娘的袖子道歉,“不過,真的沒有人跟我們回來,也許秦將軍料錯了,並非故意給我們假消息。”

“你居然替他說話?”

“講道理嘛。”

“可是,那天他斬釘截鐵告訴我,平叛大軍已經過了顯安,不是昨天到,就是今天到,可到如今還沒有消息。”

譚鳴鵲仔細思索一會兒,緩緩問道:“那你有沒有想過別的可能?”

“別的可能?”菊娘疑惑地思考半天,陡然瞪大眼睛,“你是說……”

“平叛大軍可能出了什麽意外,有所耽擱。”

“是什麽意外,能讓一列軍隊停下腳步?”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猜,有這種可能,可能我猜錯了呢?”譚鳴鵲無謂地說。

“不,你的想法很有道理。”菊娘點點頭,一邊起身,往床的方向走。

“你幹嘛?”

“睡覺。”

“睡覺?”譚鳴鵲懵住,她正準備大展拳腳,卻陡然被淋了一桶冷水。

“對,先睡一覺,明天早上接著去等,若再等不到軍隊的消息,我就再去一次秦府。”

譚鳴鵲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其實,你是困了吧?”

“少廢話,你以為我像你一樣,黑白顛倒,日夜不分?你,既然不困,就守夜吧!”這次菊娘記得了,不能浪費譚鳴鵲的精力。

“好。”譚鳴鵲笑著答應,“但你怎麽說得我像是個惡人似的,黑白顛倒?”

“夜貓子專晚上醒,還不是……哈啊……黑白……哈欠,算了,不說了。”菊娘閉上雙眼,沒一會兒,發出了極輕的鼾聲,像是哨音。

譚鳴鵲拍拍膝蓋,老老實實地坐下來。

守夜嘛,無非是守,她也沒有出去夜游的打算,便安靜地坐在桌邊,不時端起花紋繁覆的茶杯來端詳,打發時間。客棧裏有床,有桌椅,甚至有梳妝臺,卻沒有書架,針線包,繃子,譚鳴鵲只能看看這裏發呆,看看另一邊發楞,無聊得緊。

“該不會真得枯坐六個時辰吧?”譚鳴鵲越想越郁悶。

“咚咚咚咚咚咚……”

屋外響起鑼響聲。

“這個時候打更?”譚鳴鵲不解地站起來,推開窗戶,往外看去。

街上仍然熙熙攘攘,這不出奇,畢竟入夜不久,奇怪的是,有許多人不斷朝著同一個方向湧去。

今夜有什麽大事嗎?

譚鳴鵲頓生興趣,閉上雙眼用心地去聽樓下的聲音,很快,她便分析出幾條清晰的句子。

“你沒有聽錯?”

“是啊,快跟我來吧,我特意回來找你一起去看。”

“現在是夜裏,城門也可以打開嗎?”

“誰知道是怎麽回事,過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聽說這次戰役也有魏王殿下的功勞,是不是真的?”

“他在不在隊伍裏?聽說他中了箭!”

“哪來的消息?人家身體好著呢,我親眼得見!”

諸如此類,似乎是在討論同一個話題。

夜裏開城門,有人疑似負傷,提到沈淩嘉?

“啊!”譚鳴鵲撫掌,大喊一聲,“莫非是!”

她飛快地奔向床鋪,拼命把菊娘搖醒:“快起身!別睡了!”

“怎麽啦?”菊娘揉了揉眼睛,十分不耐煩。

“全京城的人都醒了,你還睡?做正事啦!”

“正事?”

“你聽!”譚鳴鵲往大開的窗戶一指。

樓下的喧嘩聲,從未停歇,今夜,突然比任何時候,無論白天晚上,都更熱鬧。

菊娘楞了片刻,突然跳起來,掀開被子下了床。

她呆呆地站在床前,僵硬了一瞬,突然問道:“是不是……”

“看了才知道!”譚鳴鵲只是猜想,不敢肯定。

但她相信,樓下眾人所談論的,必定是平叛軍!

不知道城門口發生了什麽事,明明說入夜禁止出入,卻還是讓平叛軍在夜裏進了京。

若是送戰報的驛丁,靜悄悄放入京城,也就算了。

平叛軍可是數萬人,還附加一個魏王,一個俘虜虞王,偏是夜裏,就不怕引人誤會?

按照沈淩嘉的性子,他不可能考慮不到這些,除非……

除非他已經無所顧忌!

譚鳴鵲拽著菊娘就要往外沖。

“你先等等,讓我穿好衣服!”菊娘急了,趕緊掙脫開,抓起外衣穿上,飛快地系好腰帶,反過來拽著譚鳴鵲出了房間,沖下樓。

來到客棧外,更加熱鬧,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她們只能混在人群之中前進,想擠都擠不出去。

看來,今夜無人能眠。

☆、宮前列陣

譚鳴鵲懷疑全城的人都從家裏跑了出來,大街上全部是人!

“麻煩讓讓,讓讓。”她喊了幾聲,毫無用處。

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走,無論想不想走,都只能被夾著前進,沒人能夠爭先一步。

譚鳴鵲不禁湊到菊娘身邊,小聲求她:“您不是會輕功嗎?我們不如直接走上面?”

“噓,這時候出頭小心被人當鳥打了。”菊娘卻很謹慎,不肯妄動,“反正從城門口到宮城也有一段距離,我們先混到大軍附近,找到殿……找到他,再說。”她顧慮到旁邊全是人,把聲音壓得再低也難免被人聽見一二,連忙改口。

譚鳴鵲有些失望,沒有說服菊娘,就只能接著人擠人。

她感覺身邊的人幾乎把自己架起來,便悄悄將雙腿屈起——明明雙腳離地,居然還能前進,她大感有趣。

菊娘瞪了她一眼:“別玩啦!”

葉家剛被抄的時候,她和其他人一起被押解到關押的地方,途中曾經經過一個狹窄的通道,她走在最後面,那時不知道前面出了什麽事,大家忽然驚慌地往後跑,菊娘快一步出了那條通道,但走在通道裏面的人卻遭了秧,其中有不少孩子,走路本就不穩當,摔倒幾個,絆倒幾個,很快裏面傳出慘叫聲……

等到所有人跑出通道,菊娘好奇地往裏面看了一眼。

她看了一眼,便嚇昏過去,醒來之後許多年,都不會再為鮮血詫然。

菊娘再沒有見過比那天更刺眼,更淒慘的畫面。

所以,每次遇到這種人多的時候,菊娘都非常小心,絕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按譚鳴鵲這麽玩,簡直是在玩命,她看不過眼,便訓斥一句:“還不好好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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