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齊王登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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叨，你也知道宗正寺未曾下判決？那麽魏王出來，又有何不可？當初，正是某些無聊人士硬要將他關押在宗正寺，使他受無端之苦，這些事情，他可沒有跟你們計較。哎，對了，當初執意要關押魏王的，不就是您？怎麽，您自己不知道避嫌嗎？”沈淩宥冷冷嘲道。
勞大人若是連這段話都無法回答，也沒法做這個得罪人的職位這麽長久了。
他淺笑道：“英王殿下這話就說了，為國為公，何須避嫌？”
“你！”沈淩宥啞然，指指點點半晌才放下手，“罷罷罷，我懶得跟你說！”
他轉頭看向沈清輝，道：“父皇，三哥他之所以離開宗正寺，實在是有苦衷的！您不知道，若不是我恰好派人去探望他，救下他，可能他已經死在監牢中了！”
“什麽？”沈清輝大驚，他下意識望了沈淩岳一眼。
沈淩岳這下便無法再置身事外了，恰好沈淩宥說完也看他一眼，他馬上站出來呵斥道：“七弟，你無端端看我一眼做什麽？莫非，你的意思是這事是我下手？你，你簡直不知所謂！”
沈清輝無奈地扭過頭，閉上眼。
“大哥您在說什麽？我看您一眼，也有錯嗎？”沈淩宥笑道，“我只看了一眼，您就說了這麽多話為自己辯白，莫不是心虛？”
“夠了！”沈清輝喝到，“沒有證據，你們兄弟就不要相互指責！”
“誰說沒有？”沈淩宥梗著脖子，當他看向沈清輝時，後者眼裏的探究令他畏懼，但他想到菊娘那失望的目光，便充滿勇氣，他又沒錯，為何要怕？他重新鼓起勇氣，接著說道，“我們沒有證據，卻有一個證人，父皇，刺殺三哥的殺手就在外面，您要不要看她一眼？”
“好大膽子……”沈清輝狠狠地拍在龍椅扶手上，吼道，“讓他進來！”
“傳！”沈淩宥往門外喝了一聲。
不久，一個黑衣女刺客被押解進來，她的假面已經被剝下，露出真面目。
沈淩宥洋洋得意地望向沈淩岳，道：“大哥，你仔細認認這張臉，認不認識啊？”
沈淩岳冷冷地瞪著他：“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只是，他的雙手握成拳頭，藏在袖中，不斷顫抖。
他看著那張臉，腦子裏拼命地咆哮著，怎麽會？怎麽會？怎麽會！
她怎麽會失手，還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容婆低著頭，沒有看沈淩岳一眼，仿佛不認識他。
“惺惺作態，你們主仆兩個都會演戲！”沈淩宥冷笑一聲，“既然大哥你不肯認，我就問問其他人。諸位！你們來看看，認不認識這張臉？”
一位國字臉的文官站出來，仔細端詳一番，道：“咦？這位不就是齊王殿下身邊那個頗受信重的容姑娘嗎？”
“是呀，成日裏與齊王殿下出雙入對，連齊王妃都不敢掠其風采！”
“當初我還讚許二位是郎才女貌，想不到……哎呀，齊王殿下，你想不認麽？”
容婆並非齊王身邊的無名人士，她肯全心全意替他奉獻這麽多年，自然是因為齊王也給了她同等的“尊重”。
齊王身邊的容姑娘……
容婆深深地垂著頭，心中不斷掠過那些被人稱讚她與齊王相配的畫面，不禁湧起十足的愧悔。
早知道，她不應該魯莽行事；
早知道，她不應該輕視那兩人；
早知道，她應該在第一時間咬舌自盡……
否則，怎麽會讓沈淩岳淪落到這樣的境地？她不該，她不該！
容婆愧疚地擡起頭，到了這種地步，她心知瞞不住了，不禁望向沈淩岳。
她擡頭的那一瞬間，眼眶中還含著淚水，她知錯了，她會改的。
當初還有僥幸的心，她仍舍不得與沈淩岳生死相離，但如果沈淩岳會因為她陷入險境，她寧肯自己去死！她擡起頭，只是為了再看他一眼，這是最後一眼，她會記住這一刻他的模樣，陪伴她直到死去，直到下了陰曹地府，到了奈何橋前，也要記住他的臉。
——您不要失望，殿下，我一定不會成為您的負擔。
容婆已經咬住了自己的舌頭，從中狠狠用力，這種劇痛是無法明言的痛，咬舌自盡並非說起來那麽輕易，但只要想到是為了沈淩岳，她就有勇氣去做。
她一邊用力咬斷舌頭，一邊擡起臉，望向沈淩岳，她要記住這一刻他的面容。
但她最後見到的畫面，是一張猙獰的臉向她撲來，銀光一閃，一柄刀從她的胸膛穿透——
“胡說八道，我齊王府，從來沒有什麽姓容的！”
容婆什麽都聽不到。
她驚駭地看著那雙發紅的眼睛，鮮血從她的胸膛噴射而出，她的生命飛速消逝。
半截舌頭，也伴隨著鮮血同時摔在地上，被搶了刀沖過來的沈淩岳一腳踏碎。
“啊……啊……”容婆難以置信地迎面倒下，直到死去，雙眼圓瞪。
她死不瞑目。
“沈淩岳你瘋了！”沈淩宥跳腳，“父皇！他心虛了！”
沈淩岳瞪著眼看著陳屍於堂的容婆，恨恨地磨了磨牙，轉頭道：“她誣陷我，夥同你們這些人一起陷害我，我不能殺她？沈淩宥，你們設局害我，我不能殺她？”
“你才是胡說八道，你，你簡直喪心病狂！瘋子！”沈淩宥又驚又急。
沈淩岳哈哈大笑，他怕什麽？“你們還有什麽證據？還有幾個證人？”
“還有什麽證人？有多少都不夠你殺！”沈淩宥氣急，指著沈淩岳，渾身顫抖。
“少廢話，你還有證據嗎？沒有，就別空口白牙誣賴人，你還敢指我？知不知道，我是你大哥？”沈淩岳很快放過沈淩宥，他很清楚自己真正的對手是誰，馬上看向一直被忽略的沈淩嘉，“倒是你，能不能解釋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離開宗正寺，來到這，是誰允許你走的？沒有人吧？你謀害父皇，還敢逃獄，不忠不孝，連大棠的法律都不放在眼裏，你大膽！”
“是你大膽！”沈淩宥餘怒未消，“你……”
“閉嘴！都給我閉嘴！統統都給我閉嘴！”一道吼聲炸響。
☆、若要人不知
“砰砰砰！”
沈清輝瘋狂地拍打著龍椅的扶手，吼到嗓子都啞了：“你們統統都瘋了！朕還活著，你們就不把朕放在眼裏了？是誰膽大包天，還敢在朕面前提這個詞？”
“請陛下/父皇息怒！”
烏壓壓撲倒一片。
沈清輝從未在眾人面前發過這麽大的火，他還是大病初愈，這一發飆，無人敢再吱聲。
一片寂靜中，沈清輝慢慢恢覆理性，用沙啞的聲音訓誡道：“你們好歹都是朕的兒子，相互指責咆哮，豈不是市井流氓的做派”
沈淩岳和沈淩宥對視一眼，都掩藏起不滿的目光，異口同聲道：“是，兒臣知錯。”
沈清輝點點頭，道：“這樣吧，朕來問，你們答。”
“是。”這次是三人齊聲，沈淩嘉也答了一個字。
見沈淩嘉終於吱聲，沈清輝馬上看他：“那就先問你。”
不提其他，沈淩嘉離開宗正寺一事，本就應該好好問問，給個交代，若不能服眾，他這個魏王，最多也就是魏王了。
“兒臣在。”
“你應該在宗正寺的獄中，怎麽會突然離開？是誰允許你出來的？其他獄卒呢？”
沈淩嘉早已有腹稿，當即答道：“回稟父皇，正如您方才所見，那位姓容的女刺客在夜裏殺入宗正寺監獄，將所有獄卒殺光，正要殺我的時候，恰巧有人相救，我想到留在那裏或許會有第二批殺手，便只能暫且離開。”
“第二批殺手？”沈淩岳心知肚明自己只派出一個容婆，當即喝到，“有嗎？”
“沒有。”
“哼，那你還……”
“是我想錯，當時我遇到危險，想起了在渝州發生的事，心中忐忑不安，便躲了出來。”沈淩嘉望向沈清輝，一臉無謂地說道，“或許當時我應該留在那裏。”
提起渝州之事，沈清輝不免露出心虛之色。
他心知肚明自己拉了偏架，讓沈淩嘉受了委屈，如今又是沈淩岳對他咄咄逼人，便更加可憐沈淩嘉，當即說道：“原來如此，也對，你躲出來也好，萬一真有什麽危險，豈不是以命搏命？非常時候就應該行非常之舉，你做得很對。”
“父皇！”沈淩岳不敢相信地凝望著沈清輝。
沈清輝只是咳嗽一聲，揮了揮手：“你三弟安然無恙，你應該替他高興才是。”
安然無恙還要替他高興？
沈淩岳氣得幾乎咬碎一口牙，但也只能點頭認下：“……是！”
不過，讓他說好聽的話給沈淩嘉聽，是萬萬不能的，因此，他只能憋著氣，將頭扭向一邊。
沈清輝看著沈淩岳這個樣子，只覺得失望不已，但當著這麽多朝臣，卻也不能當眾訓斥他，沈淩岳已經錯了太多，他若是當眾訓斥，不免讓人生出疑心，反而是打擊他的聲望，沈清輝再三思考後，便也只是嘆息一聲。
沈淩嘉與沈淩宥都早有這種心理準備，便只是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緘默。
父子四人都不說話，卻不代表旁人不會說。
但許多人都沒有想到，站出來攪混水的人卻是林丞相，連林睿然也十分意外。
林丞相道：“魏王殿下，既然您已經向陛下稟告了您的冤屈，那麽現在是時候回宗正寺了吧？”
林睿然詫然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原以為他已經倒向了魏王那邊，卻為何要在沈淩嘉風光歸來的時候打擊他？
在魏王落魄時支持他，在魏王風光時抨擊他，雖說林睿然知道林丞相從來不是一個追名逐利之人，但故意唱反調也太作死了吧？他不怕沈淩嘉恨他？
可更奇怪的是，被林丞相催促，沈淩嘉卻並未露出怒色。
“是，如今宗正寺未下判決，我仍有嫌疑，本應該繼續接受關押。”他說得十分平靜，仿佛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說別人的遭遇。
林睿然正疑惑時，又察覺一處疑點。
本應該？
同樣提出疑問的人，還有沈淩岳，他根本沒法保持沈默。
“本應該？莫非，三弟你出來了就沒打算要回去？”沈淩岳嘲笑道，“你想求父皇？但大棠法律在此，就算你想要他幫忙，父皇也很難違逆祖訓來幫你！”
“我當然不想要父皇為難。”沈淩嘉微笑。
沈清輝又開始頭疼：“有話直說，拐彎抹角聽得朕頭昏腦漲！”
“兒臣知錯。”沈淩嘉笑道，“可我現在已經找到了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那麽，父皇現在就可以判決兒臣究竟有罪或無罪。父皇，這份證據，兒臣已經帶來了。”
“證據？”不少人倒抽一口冷氣，有人面露驚色，有人面露喜色。
沈清輝忍不住笑道：“你呈上來讓朕看看！”
“是！”沈淩嘉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呈獻上去。
沈清輝迫不及待地催促下臺階去接東西的公公，“快，快！”
有幾人真心希望父子當真相殘？他亦希望沈淩嘉洗刷冤屈，別人才不會說他教出一個弒父的兒子。
“陛下。”那嗓音尖細的公公小心翼翼將紙展開，確定裏面沒有夾帶，這才捧到沈清輝面前。
沈清輝將這張薄薄的紙捧在手中，認真從頭至尾把上面寫的字看了一遍。
越看，便越心驚，他看著看著，忽然看了一眼沈淩岳，雖然只是一眼就馬上收回目光，他眼底還是閃過一絲不悅，一絲失望。
沈淩岳正瞪著沈淩嘉，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針刺一樣，可轉頭查看卻發現沒有人看自己。
所有人都看著沈清輝，等待他判決。
“嗯……”沈清輝慢慢地重新把這張薄紙疊好，“就這樣吧。”
就哪樣啊？
每個人都撓心撓肝想知道一句清楚的答案，沈清輝竟然還藏著掖著，讓他們幾乎崩潰。
是好奇心崩潰。
只有沈淩嘉面色沈靜道：“多謝父皇。”
看起來，誰也無法扭轉這個結局了。
就連沈淩岳，也差一點要放棄，他今天說錯了不少話，或許沈清輝對他有點不滿，如果不到必要時候，他也不希望刺激沈清輝。
不錯，忍他一日，來日再找回場子也可。
沈淩岳差一點就要放棄，他不想刺激沈清輝——但有人偏要刺激他。
沈淩宥悄悄湊到沈淩嘉身邊：“這麽輕易就放棄，可不像是‘大哥’。”
“他當然沒變。”沈淩嘉輕笑一聲，看向沈淩岳，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疑惑，一絲竊笑，一絲得意。
——疑惑？疑惑他今天怎麽輕易放棄？
——竊笑？這是譏諷他不敢與他作對？
——得意？莫非真以為他奈何不了他？
沈淩岳再次開始磨牙，僅僅只是一絲絲若有似無的情緒，就能夠勾起他的猜疑與憤怒。
他一直是這麽好懂，也一直是這麽好逗。
“父皇！”沈淩岳猛然站出來，“您不能徇私！”
“徇私？”沈清輝勃然大怒，“你說我枉法？”
“不，我不是指責您，我是怕您被他欺騙！”沈淩岳被沈清輝寵溺這麽久，早就不會被區區一吼給嚇住了，他指向沈淩嘉，喝道，“是你，是你想要誘引父皇包庇你！那根本不是證據，你只不過是騙父皇替你做主罷了！”
沈淩嘉嘆了口氣，道：“您又來了。”
他並未替自己辯解，只是用控訴的眼神望向沈清輝。
他又來了。
又是這樣。
一如既往。
這些年，是誰一直在包庇誰，是誰一直被誰包庇？
難道，您又要包庇他嗎？
——一切盡在不言中。
沈淩嘉忽然覺得，這種無聲的控訴，才是既省事，又管用。
當然，想用這種手段，代價也不小。
長年累月吃虧是基礎，而且，若非沈淩岳得寸進尺，這招也管不上用。
沈清輝忍著不耐煩，他難得對沈淩岳生出這種情緒。
其實他對賢妃也並非有多喜歡，可沈淩岳畢竟是他第一個孩子，跟別人不一樣。
他不禁想到，或許正是自己太不公平，才害沈淩岳被慣成這個樣子。
是沈淩岳錯了，還是他錯了？
“……夠了，岳兒，你先退到一邊，這張紙上寫的都是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你三弟忠君愛父，從來不曾生過要謀逆的心思。”沈清輝耐心勸說，當著這麽多外人，他還是想給沈淩岳留下三分顏面。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顏面。
“我不信！父皇，您怎麽能偏心？那一定不是證據！”沈淩岳從未被沈清輝再三駁斥，他指著沈淩嘉，“你敢不敢公布證據？讓諸位大臣看看？”
沈淩嘉不動聲色，道：“大哥，你真的太針對我了。”
沈清輝也從未被沈淩岳再三違逆，他失望地看著曾寄予厚望的長子，搖了搖頭，終於放棄：“好，既然你想讓大家看，那就公布吧。”
他將紙遞出去，叫身邊近侍把它送還到沈淩嘉手中。
這東西若是給了沈淩岳，他指不定又要撕碎，有了他奪刀殺容婆的前車之鑒，沈清輝失望之下，絕不會犯這種錯誤。
沈淩嘉展開證據，沒有遲疑，從第一句緩緩念起。
這張紙上寫的是非常簡單的概括，概括的，便是禦膳房皰長七日出行的記錄。
☆、親征
此人便是當初與沈淩嘉一起被定性為毒害皇帝的禦膳房皰長。
不過他們下場不同，沈淩嘉罪名未定，下獄宗正寺，而那位皰長下毒的事卻是罪證確鑿，被判決淩遲之刑後，已在獄中自盡。事實上，沈淩嘉真正被調查的是他與皰長下毒一事的關系有多大，有不少線索將皰長與沈淩嘉扯上若有似無的關系，但畢竟只是若有似無而已。
這七天的記錄，卻明顯指出皰長曾經與某人有過秘密聯絡，而此人便是沈淩岳的屬下，如今已不知所蹤。
“不就是編故事嗎？”沈淩岳的嗓音輕輕發抖，“你憑什麽證明這上面說的是真的？”
沈淩宥在一旁涼涼說道：“大哥您還是別嘴硬了，能證明昨夜有刺客的證人只有一個，被您殺了，您就得意了？可惜，能夠證明這張紙上寫的是真相的證人卻有許多，那位皰長的家人並未死絕，您那位不知所蹤的屬下也曾有一個外室……您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吧？可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只要您做過，就必定有未抹除的首尾。”
“沈淩宥！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沈淩岳惱羞成怒。
“那我閉嘴便是，倒看您如何接著自欺欺人！”沈淩宥嗤笑道。
“你是陷害我！”沈淩岳無端端又開始主動一打二，去撩沈淩嘉。
沈淩嘉當然樂意奉陪：“那您也想殺了我嗎？”
“你！”
“夠了！全都給我住口！”沈清輝再次發飆。
於是烏壓壓又撲倒一片：“請陛下/父皇息怒！”
“你們真想讓我息怒，就讓我少操點心！”沈清輝深深吸了口氣，將眾人各異的表情都看在眼中。
“此刻什麽事情最要緊？”沈清輝問，“是你們鬧內訌的時候嗎？你們是兄弟！是皇子！是王爺！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嗯？你們真的當朕死了？”
“請陛下慎言，這樣的話不能亂說！”林丞相一臉痛心疾首。
秦將軍慢了一步，再開口就顯得突兀了，只能罵這廝一聲做作，重新站回去。
沈清輝嘆了口氣，“愛卿，也只有你才能讓朕安心。告訴他們，此刻什麽事最要緊？”
林丞相面色微沈，嘆道：“自然是虞王反軍。”
“對！”沈清輝激動地站起來，“也就你還記得！”
沈淩岳小聲插嘴：“兒臣也記得……”
“朕問你了？”沈清輝冷冷看他一眼。
沈淩岳漲了點記性，縮縮脖子，不敢再開口。
“朝中到現在也沒有議定出戰的將軍吧？你們在等什麽，要等虞王打上京城來嗎？”沈清輝怒喝道。
——沒有議定出戰的將軍？
秦將軍露出意外之色，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沈淩岳，面露喜色，雖然不知道其間出了什麽誤會，不過，若是他抓住這個機會，或許可以替代左將軍。沈淩岳對他有偏見，沈清輝卻沒有。
於是他當即張嘴，想要出聲。
可又慢了一步。
沈淩岳有心給自己找回場子，自然不能放棄這個博寵的機會，立刻說道：“父皇，其實之前我們已經議定了迎戰的人選，正是左將軍，他已經點齊兵馬，只等您發令了。”
“哦？”沈清輝在人群中用目光搜索，馬上鎖定一人，“左將軍，是你？”
“臣在。”左將軍自眾臣中走出。
“好，那就事不宜遲。”沈清輝滿意地點點頭，看向沈淩岳的目光重新充滿慈愛之色，“你還記得，做得很好。”
沈淩嘉習慣了，唯有沈淩宥憤憤不平。
“噓。”沈淩嘉輕輕拍了拍沈淩宥的手臂，“且看著。”
被沈清輝投以讚許之色，沈淩岳相當得意，他挑釁地看了一眼沈淩嘉，餘光卻見到了秦將軍，後者正滿臉失望。
怎麽，還幻想他會讓他出戰？
沈淩岳冷笑一聲，秦將軍之女與沈淩嘉那些流言傳得滿天飛，況且還是親戚，他腦子進了水才會把這種機會交給秦將軍。但他正得意時，轉念一想，左將軍走了，在京城留下的兵馬中，聲望最高的人豈不是秦將軍？
如今沈清輝又重新看重他，若是逼得沈淩嘉狗急跳墻怎麽辦？
——他一點不介意這話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只是單純擔心起來。
不行，不能讓秦將軍和魏王一起留在京城！
但若是突然提出改讓秦將軍和左將軍一起出發，不僅提議突兀，或許連左將軍也會生出不滿，沈淩岳太明白這種人了，就喜歡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最愛的是獨攬大權，秦將軍與左將軍平級且不合，讓這兩人一起出發，不用見虞王，這兩人先打一架。若是他給左將軍找了個累贅，那麽點將一事就不是施恩，是結仇了。
該如何是好呢？
沈淩岳十分苦惱。
“三哥，你看他又打什麽鬼主意？”沈淩宥湊到沈淩嘉耳邊，低聲道，“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麽好怕？”沈淩嘉不以為然。
沈淩岳陡然笑了，說是陡然，因為他笑的那一瞬，真把沈淩嘉和沈淩宥嚇了一跳。
他齜著牙，活像是在臉上寫滿了得意兩個字，用的還是朱砂筆。
“父皇！”沈淩岳站出來，“不管他那證據是什麽，終歸只是他的一面之詞，他被關押這麽久也只想到自己的安危，卻一點也不擔心您，是不是太不孝了？”
沈清輝有些無奈，還以為長子改了性，沒想到這麽快故態覆萌。
“那你想怎麽樣？”就算要罵，也得聽人說完再罵，這是沈清輝的習慣。
沈淩岳又露出那齜著牙的笑，道：“不如，讓他替您親征，將功贖罪！”
“父皇！虞王打著清君側的名號，豈不是暗汙您的名聲？若是您親征打敗他，自然能夠讓百姓敬畏，不過，您大病初愈，又是天子之身，不應該涉險，不如讓三弟替您親征，既能夠揚您威名，又可以戴罪立功，是不是兩全其美呢？”
沈淩宥不悅道：“什麽兩全其美，你這分明是……”
“淩宥！”沈清輝突然制止了他，“噤聲！”
他開始認真考慮沈淩岳的提議。
不錯，虞王舉大旗的名義是清君側，豈不是說他身邊有奸佞？什麽樣的君主，身邊有奸佞？昏君！這樣一來，就算左將軍打敗虞王，也會讓百姓留下他曾被指為昏君的印象。也許其他皇帝不會在意，可沈清輝從來是最在乎這個的人！他決不允許自己身上有一絲一毫的汙點，即便是別人潑來的臟水，也不行！
但若是他親征就不同了，既能夠長我軍士氣，又能夠提高聲望。
名留青史的皇帝，多少人在位時不是威風赫赫？雖說邊疆已經平定，但如果他能得到一份軍功……這對他的評價又將提高一個臺階。
沈清輝考慮的是，他要不要親征，親自出征，不用其他人代替。
可剛想到這裏，他就咳嗽了一聲，臉色便灰敗下來。
不行，他大病初愈，走路多幾步都要喘，何況是行軍打仗？再說戰場上刀劍無眼，他作為親征之人，是多大一塊靶子！不行，不行，還是不行。
在沈清輝沈默時，所有人都望著他，等待他做決定，沒人敢移開眼睛。
除了沈淩宥。
他擔心地問沈淩嘉：“父皇怎麽會猶豫呢？這主意多荒唐！”
“不荒唐，這主意很好。”沈淩嘉定定地望著龍椅上的男人，“但一定有人要犧牲。”
——沈淩嘉只想知道，這次要被犧牲的人，是否又是他？
是否，只要他與沈淩岳站在對立面，他永遠都要是被放棄的那個？
一直都是這樣，一直以來都……
但只要有一次不是，沈淩嘉就仍有幻想。
從來都是他，但只要這次不是。
經歷天雷一事、渝州一事、禦膳房皰長一事後，他能不能得到一丁點公平？
他凝望著沈清輝的眼睛，他希望他看向自己的時候，不要是心虛與愧疚。
不要。
千萬不要。
沈清輝慢慢地擡起頭，看向他。
沈淩嘉渾身顫抖，嘴唇抖動著想要將那兩個字說出口。
不要。
不要。
“淩嘉。”沈清輝嘆了口氣流露出一絲愧疚與自責，但仍是堅定地說道，“那就這樣吧，你準備一下，跟隨左將軍一起迎戰虞王。”
又對左將軍道：“他畢竟是替我親征，你知道要如何做。”
在沈清輝面前，左將軍又會說話了：“是，臣明白。”
“父皇，三哥何嘗打過仗？”沈淩宥難以置信地問道。
沈清輝有些心虛，不過還是做出這不算大事的樣子，笑道：“這不是有左愛卿嗎？”
“臣必不辱使命！”左將軍拜倒在地。
“平身，你馬上要出征了，可不要折騰身體。”沈清輝笑了笑，卻發現沈淩嘉一直沒有說話。
沈淩嘉安靜地看著他，無悲無喜。
“淩嘉，你聽見朕說的話了嗎？”
良久，沈淩嘉拜倒在地，平靜地說道：“兒臣遵旨。”
人若死心，就不會有期待，沒有期待，就不會再受傷。
他早就應該習慣，但現在死心，仍不算遲。
☆、落英
“嗯。”
沈清輝一邊點頭，一邊疑惑。
他覺得剛才沈淩嘉似乎不知不覺發生了一些改變，有些奇怪。
不過他見三人不再爭吵，便很快將這點疑惑拋在腦後。
於他而言，兄弟三人停止爭執，就是和諧了。
至於沈淩岳的得意，沈淩宥的隱忍，沈淩嘉的冷眼，他全看不見。
沈清輝自然不是瞎子，不過，就算看到了一點，也可以忽略。
“既然沒事，就退朝吧。左將軍，你快去點齊兵馬準備出發，淩嘉……”
沈淩嘉打斷他的話：“父皇，我想要準備一下。”
“啊？有什麽要準備的？”
沈淩嘉沒有回答，但十分堅持。
沈清輝還在心虛，便點頭說道：“好，那你盡快趕去校場與左將軍會合。”
“是，兒臣遵旨。”沈淩嘉叩了個頭，轉身離去。
“兒臣也告辭了。”沈淩宥急匆匆行了一禮，連忙去追沈淩嘉，“三哥您等等我！”
沈淩嘉腳步不停。
沈淩宥只能一路長跑，才抓住沈淩嘉的衣角：“三哥！您走路比我跑步還快！”
“有事？”沈淩嘉一邊說，一邊接著往前走。
“當然有事！剛才您怎麽不和我一起反對？”
“反對？有用嗎？”
“怎麽沒用，您未曾上過戰場，那裏多危險！送你去那，不是讓您去送死嗎？”沈淩宥回頭看了一眼，才壓低聲音道，“大哥他實在太殘忍，父皇也……太糊塗！”
沈淩嘉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糊塗？殘忍？”
“難道不是嗎？”
“你弄錯了，反過來才是。”
“啊？”沈淩宥聽得糊塗了，“您是說，大哥糊塗？倒也是，要不是糊塗也不會出這麽多昏招，不過，父皇怎會是殘忍呢？”
“別說這個了。”沈淩嘉拽了他一把，“你走快些。”
“哦！”沈淩宥很快被轉移註意力，沒有繼續糾纏那個話題。
但他跑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連要去哪都不知道。
“三哥，我們這是去哪裏啊？”
“去英王府。”
“英王府？好耳熟的名……我家？！”
“知道就快走。”
“不，等等，去我家？”沈淩宥恍然大悟，“您說的準備，就是去見那只鳥？”
“你閉嘴！”沈淩嘉已經登上馬車，但他沒有鉆進車廂，而是直接把栓馬的韁繩解下來，他嫌馬車太慢，騎馬能更迅速些。
沈淩宥有心調笑他幾句，但想到離開時仍然沒有多少生機的那只小鳥兒，這話便說不出口了。沈淩嘉臨走前也要去見她一面，但等他到了英王府，究竟會見到什麽呢？那時滿地都是鮮血，紅得刺眼，那畫面實在觸目驚心，沈淩宥對譚鳴鵲的生死不抱樂觀，卻不敢將這血淋淋的真相直接拆穿。
“得兒駕！”他回過神，沈淩嘉居然已經拆出一匹馬來，絕塵而去。
萬一等他回到英王府，真看到什麽不能看到的，豈不是要發瘋？
沈淩宥急了，慌忙也拆出一匹馬追了過去。
……
回到金殿外。
林丞相臨走之前，還與沈清輝說了會兒話，他還走得慢，等他終於準備離開，走出金殿，整個宮苑裏已經沒有大臣在。
除了一人。
林睿然一直站在金殿外，見到林丞相，連忙迎上來：“父親。”
“你等我？”林丞相點點頭，“也好，我們一起回去。”
林睿然走在林丞相身旁，一臉糾結。
“父親，我……剛才……您……”
“有話想說？”
“……是。”
“那就不要吞吞吐吐。”
“是！”林睿然下意識吼了一聲。
“說吧。”
林睿然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道：“您剛才為什麽要幫齊王說話？”
“我幫他說話？”林丞相一臉笑容，“什麽時候？”
“方才他正缺個人替他提醒陛下，您偏站出來問魏王，這不就是幫齊王說話？”林睿然道。
“這就算是幫忙？”林丞相笑笑，“你真是這樣想的？”
林睿然一楞，林丞相這樣問他，他便忍不住多想幾分。
“難道是我想錯了？”
“魏王離開宗正寺，本就不合法，我不說，也有別人說，但他既然敢光明正大出現在朝堂，怎麽可能想不到這一點？我問不住他的。”林丞相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這也要我給你講明白？”
“那您這是……明踩暗幫？”林睿然後怕道，“那您也賭得太大了，就不怕得罪魏王？”
“魏王是個聰明人，他看得出，我怎麽會得罪他？”林丞相道。
兩人已經走下臺階。
林睿然笑道：“這麽說，父親您已經打算站到魏王那邊了？”
林丞相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之前不是早就告訴你，我們林家不需要站隊。”
“那您今天這是……”
“不站隊不意味著非要置身事外，公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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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大人若是連這段話都無法回答，也沒法做這個得罪人的職位這麽長久了。
他淺笑道：“英王殿下這話就說了，為國為公，何須避嫌？”
“你！”沈淩宥啞然，指指點點半晌才放下手，“罷罷罷，我懶得跟你說！”
他轉頭看向沈清輝，道：“父皇，三哥他之所以離開宗正寺，實在是有苦衷的！您不知道，若不是我恰好派人去探望他，救下他，可能他已經死在監牢中了！”
“什麽？”沈清輝大驚，他下意識望了沈淩岳一眼。
沈淩岳這下便無法再置身事外了，恰好沈淩宥說完也看他一眼，他馬上站出來呵斥道：“七弟，你無端端看我一眼做什麽？莫非，你的意思是這事是我下手？你，你簡直不知所謂！”
沈清輝無奈地扭過頭，閉上眼。
“大哥您在說什麽？我看您一眼，也有錯嗎？”沈淩宥笑道，“我只看了一眼，您就說了這麽多話為自己辯白，莫不是心虛？”
“夠了！”沈清輝喝到，“沒有證據，你們兄弟就不要相互指責！”
“誰說沒有？”沈淩宥梗著脖子，當他看向沈清輝時，後者眼裏的探究令他畏懼，但他想到菊娘那失望的目光，便充滿勇氣，他又沒錯，為何要怕？他重新鼓起勇氣，接著說道，“我們沒有證據，卻有一個證人，父皇，刺殺三哥的殺手就在外面，您要不要看她一眼？”
“好大膽子……”沈清輝狠狠地拍在龍椅扶手上，吼道，“讓他進來！”
“傳！”沈淩宥往門外喝了一聲。
不久，一個黑衣女刺客被押解進來，她的假面已經被剝下，露出真面目。
沈淩宥洋洋得意地望向沈淩岳，道：“大哥，你仔細認認這張臉，認不認識啊？”
沈淩岳冷冷地瞪著他：“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只是，他的雙手握成拳頭，藏在袖中，不斷顫抖。
他看著那張臉，腦子裏拼命地咆哮著，怎麽會？怎麽會？怎麽會！
她怎麽會失手，還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容婆低著頭，沒有看沈淩岳一眼，仿佛不認識他。
“惺惺作態，你們主仆兩個都會演戲！”沈淩宥冷笑一聲，“既然大哥你不肯認，我就問問其他人。諸位！你們來看看，認不認識這張臉？”
一位國字臉的文官站出來，仔細端詳一番，道：“咦？這位不就是齊王殿下身邊那個頗受信重的容姑娘嗎？”
“是呀，成日裏與齊王殿下出雙入對，連齊王妃都不敢掠其風采！”
“當初我還讚許二位是郎才女貌，想不到……哎呀，齊王殿下，你想不認麽？”
容婆並非齊王身邊的無名人士，她肯全心全意替他奉獻這麽多年，自然是因為齊王也給了她同等的“尊重”。
齊王身邊的容姑娘……
容婆深深地垂著頭，心中不斷掠過那些被人稱讚她與齊王相配的畫面，不禁湧起十足的愧悔。
早知道，她不應該魯莽行事；
早知道，她不應該輕視那兩人；
早知道，她應該在第一時間咬舌自盡……
否則，怎麽會讓沈淩岳淪落到這樣的境地？她不該，她不該！
容婆愧疚地擡起頭，到了這種地步，她心知瞞不住了，不禁望向沈淩岳。
她擡頭的那一瞬間，眼眶中還含著淚水，她知錯了，她會改的。
當初還有僥幸的心，她仍舍不得與沈淩岳生死相離，但如果沈淩岳會因為她陷入險境，她寧肯自己去死！她擡起頭，只是為了再看他一眼，這是最後一眼，她會記住這一刻他的模樣，陪伴她直到死去，直到下了陰曹地府，到了奈何橋前，也要記住他的臉。
——您不要失望，殿下，我一定不會成為您的負擔。
容婆已經咬住了自己的舌頭，從中狠狠用力，這種劇痛是無法明言的痛，咬舌自盡並非說起來那麽輕易，但只要想到是為了沈淩岳，她就有勇氣去做。
她一邊用力咬斷舌頭，一邊擡起臉，望向沈淩岳，她要記住這一刻他的面容。
但她最後見到的畫面，是一張猙獰的臉向她撲來，銀光一閃，一柄刀從她的胸膛穿透——
“胡說八道，我齊王府，從來沒有什麽姓容的！”
容婆什麽都聽不到。
她驚駭地看著那雙發紅的眼睛，鮮血從她的胸膛噴射而出，她的生命飛速消逝。
半截舌頭，也伴隨著鮮血同時摔在地上，被搶了刀沖過來的沈淩岳一腳踏碎。
“啊……啊……”容婆難以置信地迎面倒下，直到死去，雙眼圓瞪。
她死不瞑目。
“沈淩岳你瘋了！”沈淩宥跳腳，“父皇！他心虛了！”
沈淩岳瞪著眼看著陳屍於堂的容婆，恨恨地磨了磨牙，轉頭道：“她誣陷我，夥同你們這些人一起陷害我，我不能殺她？沈淩宥，你們設局害我，我不能殺她？”
“你才是胡說八道，你，你簡直喪心病狂！瘋子！”沈淩宥又驚又急。
沈淩岳哈哈大笑，他怕什麽？“你們還有什麽證據？還有幾個證人？”
“還有什麽證人？有多少都不夠你殺！”沈淩宥氣急，指著沈淩岳，渾身顫抖。
“少廢話，你還有證據嗎？沒有，就別空口白牙誣賴人，你還敢指我？知不知道，我是你大哥？”沈淩岳很快放過沈淩宥，他很清楚自己真正的對手是誰，馬上看向一直被忽略的沈淩嘉，“倒是你，能不能解釋清楚自己為什麽會離開宗正寺，來到這，是誰允許你走的？沒有人吧？你謀害父皇，還敢逃獄，不忠不孝，連大棠的法律都不放在眼裏，你大膽！”
“是你大膽！”沈淩宥餘怒未消，“你……”
“閉嘴！都給我閉嘴！統統都給我閉嘴！”一道吼聲炸響。
☆、若要人不知
“砰砰砰！”
沈清輝瘋狂地拍打著龍椅的扶手，吼到嗓子都啞了：“你們統統都瘋了！朕還活著，你們就不把朕放在眼裏了？是誰膽大包天，還敢在朕面前提這個詞？”
“請陛下/父皇息怒！”
烏壓壓撲倒一片。
沈清輝從未在眾人面前發過這麽大的火，他還是大病初愈，這一發飆，無人敢再吱聲。
一片寂靜中，沈清輝慢慢恢覆理性，用沙啞的聲音訓誡道：“你們好歹都是朕的兒子，相互指責咆哮，豈不是市井流氓的做派”
沈淩岳和沈淩宥對視一眼，都掩藏起不滿的目光，異口同聲道：“是，兒臣知錯。”
沈清輝點點頭，道：“這樣吧，朕來問，你們答。”
“是。”這次是三人齊聲，沈淩嘉也答了一個字。
見沈淩嘉終於吱聲，沈清輝馬上看他：“那就先問你。”
不提其他，沈淩嘉離開宗正寺一事，本就應該好好問問，給個交代，若不能服眾，他這個魏王，最多也就是魏王了。
“兒臣在。”
“你應該在宗正寺的獄中，怎麽會突然離開？是誰允許你出來的？其他獄卒呢？”
沈淩嘉早已有腹稿，當即答道：“回稟父皇，正如您方才所見，那位姓容的女刺客在夜裏殺入宗正寺監獄，將所有獄卒殺光，正要殺我的時候，恰巧有人相救，我想到留在那裏或許會有第二批殺手，便只能暫且離開。”
“第二批殺手？”沈淩岳心知肚明自己只派出一個容婆，當即喝到，“有嗎？”
“沒有。”
“哼，那你還……”
“是我想錯，當時我遇到危險，想起了在渝州發生的事，心中忐忑不安，便躲了出來。”沈淩嘉望向沈清輝，一臉無謂地說道，“或許當時我應該留在那裏。”
提起渝州之事，沈清輝不免露出心虛之色。
他心知肚明自己拉了偏架，讓沈淩嘉受了委屈，如今又是沈淩岳對他咄咄逼人，便更加可憐沈淩嘉，當即說道：“原來如此，也對，你躲出來也好，萬一真有什麽危險，豈不是以命搏命？非常時候就應該行非常之舉，你做得很對。”
“父皇！”沈淩岳不敢相信地凝望著沈清輝。
沈清輝只是咳嗽一聲，揮了揮手：“你三弟安然無恙，你應該替他高興才是。”
安然無恙還要替他高興？
沈淩岳氣得幾乎咬碎一口牙，但也只能點頭認下：“……是！”
不過，讓他說好聽的話給沈淩嘉聽，是萬萬不能的，因此，他只能憋著氣，將頭扭向一邊。
沈清輝看著沈淩岳這個樣子，只覺得失望不已，但當著這麽多朝臣，卻也不能當眾訓斥他，沈淩岳已經錯了太多，他若是當眾訓斥，不免讓人生出疑心，反而是打擊他的聲望，沈清輝再三思考後，便也只是嘆息一聲。
沈淩嘉與沈淩宥都早有這種心理準備，便只是對視一眼，默契地同時緘默。
父子四人都不說話，卻不代表旁人不會說。
但許多人都沒有想到，站出來攪混水的人卻是林丞相，連林睿然也十分意外。
林丞相道：“魏王殿下，既然您已經向陛下稟告了您的冤屈，那麽現在是時候回宗正寺了吧？”
林睿然詫然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原以為他已經倒向了魏王那邊，卻為何要在沈淩嘉風光歸來的時候打擊他？
在魏王落魄時支持他，在魏王風光時抨擊他，雖說林睿然知道林丞相從來不是一個追名逐利之人，但故意唱反調也太作死了吧？他不怕沈淩嘉恨他？
可更奇怪的是，被林丞相催促，沈淩嘉卻並未露出怒色。
“是，如今宗正寺未下判決，我仍有嫌疑，本應該繼續接受關押。”他說得十分平靜，仿佛不是在說自己，而是在說別人的遭遇。
林睿然正疑惑時，又察覺一處疑點。
本應該？
同樣提出疑問的人，還有沈淩岳，他根本沒法保持沈默。
“本應該？莫非，三弟你出來了就沒打算要回去？”沈淩岳嘲笑道，“你想求父皇？但大棠法律在此，就算你想要他幫忙，父皇也很難違逆祖訓來幫你！”
“我當然不想要父皇為難。”沈淩嘉微笑。
沈清輝又開始頭疼：“有話直說，拐彎抹角聽得朕頭昏腦漲！”
“兒臣知錯。”沈淩嘉笑道，“可我現在已經找到了證明自己清白的證據，那麽，父皇現在就可以判決兒臣究竟有罪或無罪。父皇，這份證據，兒臣已經帶來了。”
“證據？”不少人倒抽一口冷氣，有人面露驚色，有人面露喜色。
沈清輝忍不住笑道：“你呈上來讓朕看看！”
“是！”沈淩嘉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呈獻上去。
沈清輝迫不及待地催促下臺階去接東西的公公，“快，快！”
有幾人真心希望父子當真相殘？他亦希望沈淩嘉洗刷冤屈，別人才不會說他教出一個弒父的兒子。
“陛下。”那嗓音尖細的公公小心翼翼將紙展開，確定裏面沒有夾帶，這才捧到沈清輝面前。
沈清輝將這張薄薄的紙捧在手中，認真從頭至尾把上面寫的字看了一遍。
越看，便越心驚，他看著看著，忽然看了一眼沈淩岳，雖然只是一眼就馬上收回目光，他眼底還是閃過一絲不悅，一絲失望。
沈淩岳正瞪著沈淩嘉，忽然覺得自己像被針刺一樣，可轉頭查看卻發現沒有人看自己。
所有人都看著沈清輝，等待他判決。
“嗯……”沈清輝慢慢地重新把這張薄紙疊好，“就這樣吧。”
就哪樣啊？
每個人都撓心撓肝想知道一句清楚的答案，沈清輝竟然還藏著掖著，讓他們幾乎崩潰。
是好奇心崩潰。
只有沈淩嘉面色沈靜道：“多謝父皇。”
看起來，誰也無法扭轉這個結局了。
就連沈淩岳，也差一點要放棄，他今天說錯了不少話，或許沈清輝對他有點不滿，如果不到必要時候，他也不希望刺激沈清輝。
不錯，忍他一日，來日再找回場子也可。
沈淩岳差一點就要放棄，他不想刺激沈清輝——但有人偏要刺激他。
沈淩宥悄悄湊到沈淩嘉身邊：“這麽輕易就放棄，可不像是‘大哥’。”
“他當然沒變。”沈淩嘉輕笑一聲，看向沈淩岳，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疑惑，一絲竊笑，一絲得意。
——疑惑？疑惑他今天怎麽輕易放棄？
——竊笑？這是譏諷他不敢與他作對？
——得意？莫非真以為他奈何不了他？
沈淩岳再次開始磨牙，僅僅只是一絲絲若有似無的情緒，就能夠勾起他的猜疑與憤怒。
他一直是這麽好懂，也一直是這麽好逗。
“父皇！”沈淩岳猛然站出來，“您不能徇私！”
“徇私？”沈清輝勃然大怒，“你說我枉法？”
“不，我不是指責您，我是怕您被他欺騙！”沈淩岳被沈清輝寵溺這麽久，早就不會被區區一吼給嚇住了，他指向沈淩嘉，喝道，“是你，是你想要誘引父皇包庇你！那根本不是證據，你只不過是騙父皇替你做主罷了！”
沈淩嘉嘆了口氣，道：“您又來了。”
他並未替自己辯解，只是用控訴的眼神望向沈清輝。
他又來了。
又是這樣。
一如既往。
這些年，是誰一直在包庇誰，是誰一直被誰包庇？
難道，您又要包庇他嗎？
——一切盡在不言中。
沈淩嘉忽然覺得，這種無聲的控訴，才是既省事，又管用。
當然，想用這種手段，代價也不小。
長年累月吃虧是基礎，而且，若非沈淩岳得寸進尺，這招也管不上用。
沈清輝忍著不耐煩，他難得對沈淩岳生出這種情緒。
其實他對賢妃也並非有多喜歡，可沈淩岳畢竟是他第一個孩子，跟別人不一樣。
他不禁想到，或許正是自己太不公平，才害沈淩岳被慣成這個樣子。
是沈淩岳錯了，還是他錯了？
“……夠了，岳兒，你先退到一邊，這張紙上寫的都是能證明他清白的證據，你三弟忠君愛父，從來不曾生過要謀逆的心思。”沈清輝耐心勸說，當著這麽多外人，他還是想給沈淩岳留下三分顏面。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顏面。
“我不信！父皇，您怎麽能偏心？那一定不是證據！”沈淩岳從未被沈清輝再三駁斥，他指著沈淩嘉，“你敢不敢公布證據？讓諸位大臣看看？”
沈淩嘉不動聲色，道：“大哥，你真的太針對我了。”
沈清輝也從未被沈淩岳再三違逆，他失望地看著曾寄予厚望的長子，搖了搖頭，終於放棄：“好，既然你想讓大家看，那就公布吧。”
他將紙遞出去，叫身邊近侍把它送還到沈淩嘉手中。
這東西若是給了沈淩岳，他指不定又要撕碎，有了他奪刀殺容婆的前車之鑒，沈清輝失望之下，絕不會犯這種錯誤。
沈淩嘉展開證據，沒有遲疑，從第一句緩緩念起。
這張紙上寫的是非常簡單的概括，概括的，便是禦膳房皰長七日出行的記錄。
☆、親征
此人便是當初與沈淩嘉一起被定性為毒害皇帝的禦膳房皰長。
不過他們下場不同，沈淩嘉罪名未定，下獄宗正寺，而那位皰長下毒的事卻是罪證確鑿，被判決淩遲之刑後，已在獄中自盡。事實上，沈淩嘉真正被調查的是他與皰長下毒一事的關系有多大，有不少線索將皰長與沈淩嘉扯上若有似無的關系，但畢竟只是若有似無而已。
這七天的記錄，卻明顯指出皰長曾經與某人有過秘密聯絡，而此人便是沈淩岳的屬下，如今已不知所蹤。
“不就是編故事嗎？”沈淩岳的嗓音輕輕發抖，“你憑什麽證明這上面說的是真的？”
沈淩宥在一旁涼涼說道：“大哥您還是別嘴硬了，能證明昨夜有刺客的證人只有一個，被您殺了，您就得意了？可惜，能夠證明這張紙上寫的是真相的證人卻有許多，那位皰長的家人並未死絕，您那位不知所蹤的屬下也曾有一個外室……您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吧？可惜，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只要您做過，就必定有未抹除的首尾。”
“沈淩宥！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沈淩岳惱羞成怒。
“那我閉嘴便是，倒看您如何接著自欺欺人！”沈淩宥嗤笑道。
“你是陷害我！”沈淩岳無端端又開始主動一打二，去撩沈淩嘉。
沈淩嘉當然樂意奉陪：“那您也想殺了我嗎？”
“你！”
“夠了！全都給我住口！”沈清輝再次發飆。
於是烏壓壓又撲倒一片：“請陛下/父皇息怒！”
“你們真想讓我息怒，就讓我少操點心！”沈清輝深深吸了口氣，將眾人各異的表情都看在眼中。
“此刻什麽事情最要緊？”沈清輝問，“是你們鬧內訌的時候嗎？你們是兄弟！是皇子！是王爺！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嗯？你們真的當朕死了？”
“請陛下慎言，這樣的話不能亂說！”林丞相一臉痛心疾首。
秦將軍慢了一步，再開口就顯得突兀了，只能罵這廝一聲做作，重新站回去。
沈清輝嘆了口氣，“愛卿，也只有你才能讓朕安心。告訴他們，此刻什麽事最要緊？”
林丞相面色微沈，嘆道：“自然是虞王反軍。”
“對！”沈清輝激動地站起來，“也就你還記得！”
沈淩岳小聲插嘴：“兒臣也記得……”
“朕問你了？”沈清輝冷冷看他一眼。
沈淩岳漲了點記性，縮縮脖子，不敢再開口。
“朝中到現在也沒有議定出戰的將軍吧？你們在等什麽，要等虞王打上京城來嗎？”沈清輝怒喝道。
——沒有議定出戰的將軍？
秦將軍露出意外之色，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沈淩岳，面露喜色，雖然不知道其間出了什麽誤會，不過，若是他抓住這個機會，或許可以替代左將軍。沈淩岳對他有偏見，沈清輝卻沒有。
於是他當即張嘴，想要出聲。
可又慢了一步。
沈淩岳有心給自己找回場子，自然不能放棄這個博寵的機會，立刻說道：“父皇，其實之前我們已經議定了迎戰的人選，正是左將軍，他已經點齊兵馬，只等您發令了。”
“哦？”沈清輝在人群中用目光搜索，馬上鎖定一人，“左將軍，是你？”
“臣在。”左將軍自眾臣中走出。
“好，那就事不宜遲。”沈清輝滿意地點點頭，看向沈淩岳的目光重新充滿慈愛之色，“你還記得，做得很好。”
沈淩嘉習慣了，唯有沈淩宥憤憤不平。
“噓。”沈淩嘉輕輕拍了拍沈淩宥的手臂，“且看著。”
被沈清輝投以讚許之色，沈淩岳相當得意，他挑釁地看了一眼沈淩嘉，餘光卻見到了秦將軍，後者正滿臉失望。
怎麽，還幻想他會讓他出戰？
沈淩岳冷笑一聲，秦將軍之女與沈淩嘉那些流言傳得滿天飛，況且還是親戚，他腦子進了水才會把這種機會交給秦將軍。但他正得意時，轉念一想，左將軍走了，在京城留下的兵馬中，聲望最高的人豈不是秦將軍？
如今沈清輝又重新看重他，若是逼得沈淩嘉狗急跳墻怎麽辦？
——他一點不介意這話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只是單純擔心起來。
不行，不能讓秦將軍和魏王一起留在京城！
但若是突然提出改讓秦將軍和左將軍一起出發，不僅提議突兀，或許連左將軍也會生出不滿，沈淩岳太明白這種人了，就喜歡說“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最愛的是獨攬大權，秦將軍與左將軍平級且不合，讓這兩人一起出發，不用見虞王，這兩人先打一架。若是他給左將軍找了個累贅，那麽點將一事就不是施恩，是結仇了。
該如何是好呢？
沈淩岳十分苦惱。
“三哥，你看他又打什麽鬼主意？”沈淩宥湊到沈淩嘉耳邊，低聲道，“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麽好怕？”沈淩嘉不以為然。
沈淩岳陡然笑了，說是陡然，因為他笑的那一瞬，真把沈淩嘉和沈淩宥嚇了一跳。
他齜著牙，活像是在臉上寫滿了得意兩個字，用的還是朱砂筆。
“父皇！”沈淩岳站出來，“不管他那證據是什麽，終歸只是他的一面之詞，他被關押這麽久也只想到自己的安危，卻一點也不擔心您，是不是太不孝了？”
沈清輝有些無奈，還以為長子改了性，沒想到這麽快故態覆萌。
“那你想怎麽樣？”就算要罵，也得聽人說完再罵，這是沈清輝的習慣。
沈淩岳又露出那齜著牙的笑，道：“不如，讓他替您親征，將功贖罪！”
“父皇！虞王打著清君側的名號，豈不是暗汙您的名聲？若是您親征打敗他，自然能夠讓百姓敬畏，不過，您大病初愈，又是天子之身，不應該涉險，不如讓三弟替您親征，既能夠揚您威名，又可以戴罪立功，是不是兩全其美呢？”
沈淩宥不悅道：“什麽兩全其美，你這分明是……”
“淩宥！”沈清輝突然制止了他，“噤聲！”
他開始認真考慮沈淩岳的提議。
不錯，虞王舉大旗的名義是清君側，豈不是說他身邊有奸佞？什麽樣的君主，身邊有奸佞？昏君！這樣一來，就算左將軍打敗虞王，也會讓百姓留下他曾被指為昏君的印象。也許其他皇帝不會在意，可沈清輝從來是最在乎這個的人！他決不允許自己身上有一絲一毫的汙點，即便是別人潑來的臟水，也不行！
但若是他親征就不同了，既能夠長我軍士氣，又能夠提高聲望。
名留青史的皇帝，多少人在位時不是威風赫赫？雖說邊疆已經平定，但如果他能得到一份軍功……這對他的評價又將提高一個臺階。
沈清輝考慮的是，他要不要親征，親自出征，不用其他人代替。
可剛想到這裏，他就咳嗽了一聲，臉色便灰敗下來。
不行，他大病初愈，走路多幾步都要喘，何況是行軍打仗？再說戰場上刀劍無眼，他作為親征之人，是多大一塊靶子！不行，不行，還是不行。
在沈清輝沈默時，所有人都望著他，等待他做決定，沒人敢移開眼睛。
除了沈淩宥。
他擔心地問沈淩嘉：“父皇怎麽會猶豫呢？這主意多荒唐！”
“不荒唐，這主意很好。”沈淩嘉定定地望著龍椅上的男人，“但一定有人要犧牲。”
——沈淩嘉只想知道，這次要被犧牲的人，是否又是他？
是否，只要他與沈淩岳站在對立面，他永遠都要是被放棄的那個？
一直都是這樣，一直以來都……
但只要有一次不是，沈淩嘉就仍有幻想。
從來都是他，但只要這次不是。
經歷天雷一事、渝州一事、禦膳房皰長一事後，他能不能得到一丁點公平？
他凝望著沈清輝的眼睛，他希望他看向自己的時候，不要是心虛與愧疚。
不要。
千萬不要。
沈清輝慢慢地擡起頭，看向他。
沈淩嘉渾身顫抖，嘴唇抖動著想要將那兩個字說出口。
不要。
不要。
“淩嘉。”沈清輝嘆了口氣流露出一絲愧疚與自責，但仍是堅定地說道，“那就這樣吧，你準備一下，跟隨左將軍一起迎戰虞王。”
又對左將軍道：“他畢竟是替我親征，你知道要如何做。”
在沈清輝面前，左將軍又會說話了：“是，臣明白。”
“父皇，三哥何嘗打過仗？”沈淩宥難以置信地問道。
沈清輝有些心虛，不過還是做出這不算大事的樣子，笑道：“這不是有左愛卿嗎？”
“臣必不辱使命！”左將軍拜倒在地。
“平身，你馬上要出征了，可不要折騰身體。”沈清輝笑了笑，卻發現沈淩嘉一直沒有說話。
沈淩嘉安靜地看著他，無悲無喜。
“淩嘉，你聽見朕說的話了嗎？”
良久，沈淩嘉拜倒在地，平靜地說道：“兒臣遵旨。”
人若死心，就不會有期待，沒有期待，就不會再受傷。
他早就應該習慣，但現在死心，仍不算遲。
☆、落英
“嗯。”
沈清輝一邊點頭，一邊疑惑。
他覺得剛才沈淩嘉似乎不知不覺發生了一些改變，有些奇怪。
不過他見三人不再爭吵，便很快將這點疑惑拋在腦後。
於他而言，兄弟三人停止爭執，就是和諧了。
至於沈淩岳的得意，沈淩宥的隱忍，沈淩嘉的冷眼，他全看不見。
沈清輝自然不是瞎子，不過，就算看到了一點，也可以忽略。
“既然沒事，就退朝吧。左將軍，你快去點齊兵馬準備出發，淩嘉……”
沈淩嘉打斷他的話：“父皇，我想要準備一下。”
“啊？有什麽要準備的？”
沈淩嘉沒有回答，但十分堅持。
沈清輝還在心虛，便點頭說道：“好，那你盡快趕去校場與左將軍會合。”
“是，兒臣遵旨。”沈淩嘉叩了個頭，轉身離去。
“兒臣也告辭了。”沈淩宥急匆匆行了一禮，連忙去追沈淩嘉，“三哥您等等我！”
沈淩嘉腳步不停。
沈淩宥只能一路長跑，才抓住沈淩嘉的衣角：“三哥！您走路比我跑步還快！”
“有事？”沈淩嘉一邊說，一邊接著往前走。
“當然有事！剛才您怎麽不和我一起反對？”
“反對？有用嗎？”
“怎麽沒用，您未曾上過戰場，那裏多危險！送你去那，不是讓您去送死嗎？”沈淩宥回頭看了一眼，才壓低聲音道，“大哥他實在太殘忍，父皇也……太糊塗！”
沈淩嘉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糊塗？殘忍？”
“難道不是嗎？”
“你弄錯了，反過來才是。”
“啊？”沈淩宥聽得糊塗了，“您是說，大哥糊塗？倒也是，要不是糊塗也不會出這麽多昏招，不過，父皇怎會是殘忍呢？”
“別說這個了。”沈淩嘉拽了他一把，“你走快些。”
“哦！”沈淩宥很快被轉移註意力，沒有繼續糾纏那個話題。
但他跑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連要去哪都不知道。
“三哥，我們這是去哪裏啊？”
“去英王府。”
“英王府？好耳熟的名……我家？！”
“知道就快走。”
“不，等等，去我家？”沈淩宥恍然大悟，“您說的準備，就是去見那只鳥？”
“你閉嘴！”沈淩嘉已經登上馬車，但他沒有鉆進車廂，而是直接把栓馬的韁繩解下來，他嫌馬車太慢，騎馬能更迅速些。
沈淩宥有心調笑他幾句，但想到離開時仍然沒有多少生機的那只小鳥兒，這話便說不出口了。沈淩嘉臨走前也要去見她一面，但等他到了英王府，究竟會見到什麽呢？那時滿地都是鮮血，紅得刺眼，那畫面實在觸目驚心，沈淩宥對譚鳴鵲的生死不抱樂觀，卻不敢將這血淋淋的真相直接拆穿。
“得兒駕！”他回過神，沈淩嘉居然已經拆出一匹馬來，絕塵而去。
萬一等他回到英王府，真看到什麽不能看到的，豈不是要發瘋？
沈淩宥急了，慌忙也拆出一匹馬追了過去。
……
回到金殿外。
林丞相臨走之前，還與沈清輝說了會兒話，他還走得慢，等他終於準備離開，走出金殿，整個宮苑裏已經沒有大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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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睿然一直站在金殿外，見到林丞相，連忙迎上來：“父親。”
“你等我？”林丞相點點頭，“也好，我們一起回去。”
林睿然走在林丞相身旁，一臉糾結。
“父親，我……剛才……您……”
“有話想說？”
“……是。”
“那就不要吞吞吐吐。”
“是！”林睿然下意識吼了一聲。
“說吧。”
林睿然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緒，道：“您剛才為什麽要幫齊王說話？”
“我幫他說話？”林丞相一臉笑容，“什麽時候？”
“方才他正缺個人替他提醒陛下，您偏站出來問魏王，這不就是幫齊王說話？”林睿然道。
“這就算是幫忙？”林丞相笑笑，“你真是這樣想的？”
林睿然一楞，林丞相這樣問他，他便忍不住多想幾分。
“難道是我想錯了？”
“魏王離開宗正寺，本就不合法，我不說，也有別人說，但他既然敢光明正大出現在朝堂，怎麽可能想不到這一點？我問不住他的。”林丞相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這也要我給你講明白？”
“那您這是……明踩暗幫？”林睿然後怕道，“那您也賭得太大了，就不怕得罪魏王？”
“魏王是個聰明人，他看得出，我怎麽會得罪他？”林丞相道。
兩人已經走下臺階。
林睿然笑道：“這麽說，父親您已經打算站到魏王那邊了？”
林丞相無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之前不是早就告訴你，我們林家不需要站隊。”
“那您今天這是……”
“不站隊不意味著非要置身事外，公平，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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