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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齊王登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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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丞相表情僵硬地回過頭,不發一言。

他不悅,又不能讓此人下不來臺,只好閉嘴。

因為吼出這一聲的,乃是齊王。

“終於來了。”

沈淩宥很想問他,他終於肯從後宮裏出來啦?好幾次上朝都沒見到他,他號稱替管朝政,卻根本不肯出來主持大局,成日裏躲在後宮挾天子以令諸侯。

不過,現在沈淩宥不想出風頭,便安然躲在人群後面,靜靜看沈淩岳要搞什麽鬼。

沈淩岳從殿門緩緩邁步入來,眾位大臣自動分開兩邊,留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識相。”沈淩岳心中得意,面上不顯,沈著臉走到第一列,再一轉身便面對諸人。

“父皇他還在養病,虞王在渝州謀反,你們這些大臣,不做正事,倒在這朝堂中吵吵鬧鬧,成何體統?”沈淩岳第一刀先斬向林丞相,“林大人,您是丞相,父皇不在這裏,我不在這裏,您難道不能主持大局嗎?眼睜睜看著這些人有辱斯文,您可對得起父皇的信任?”

這種時候總是先挑自己信任的人下手,要麽,就是最討厭的人。

林丞相面無表情地深鞠一躬:“請殿下恕罪,臣知錯。”

林睿然不等沈淩岳點名,自動站出來和林丞相一樣彎下腰:“臣也知錯。”

招子放亮的人都紛紛彎下腰來,學著林家父子認錯,不管是齊王黨還是魏王黨,這種時候都不好做那鶴立雞群的人。包括沈淩宥在內,他也隨大流彎下腰,口中念念有詞。

“咦?”一個聲音來到沈淩宥面前,“七弟,我好久不見你了,你怎麽不進宮來看看我?”

朝上又不是只有他一個英王,怎麽沈淩岳非挑中他?

沈淩宥翻了個白眼,直起腰來時一臉誠懇:“臣弟是知錯了。”

林丞相目光一閃,游離的眼神頓時如箭一般射向這邊。

沈淩宥表情不變,沈淩岳也未察覺不對勁,笑著說:“兩兄弟說什麽認錯,難道我還要跟你計較嗎?”

“當然不是,我知道大哥您不是那樣的人。”沈淩宥賠笑。

沈淩岳滿意地點點頭,平時見到這個弟弟的時候,他都跟魏王在一起,沈淩岳實在不喜歡。不是沈淩宥狐假虎威,借著魏王的勢做了什麽讓人看不順眼的事,可沈淩岳就是不喜歡,他根本不喜歡有人站在魏王那邊。

現在,他最討厭的魏王終於解決了,關進宗正寺,雖然沒有判決,也是遲早的。

所以,看到沈淩宥也甘拜下風,沈淩岳的心中只有滿意。

“好吧,你有空記得常常入宮,父皇像你,你去見他,他說不定會醒的。”沈淩岳笑容不減。

“是。”沈淩宥只是附和。

在任何人看來,這場短暫的交鋒都是沈淩岳贏,沈淩宥輸。

沈淩岳轉過身,接著說道:“對了,你們剛才姑且也算是為了正事爭執,有沒有結論?”

這話並非針對某一個人。

林睿然首先說道:“利州案已經處理得差不多……”

“可我剛才聽你們還在爭論戶部的事,怎麽,除了方尚書,還有其他人啊?”

“不是不是……”林睿然啞然。

“宗正寺卿呢?”

這次回答的人是林丞相,代言:“宗正卿和宗正少卿都在宗正寺,今日並沒有來上朝。”

“他們竟敢不來?”沈淩岳眉頭深鎖。

林丞相並不怕他這點表現,笑道:“是,宗正寺關押了大批皇族,他們輕易不能離開崗位,若是陛下在,他們當然要上朝。”

可是人人知道,陛下還在休養,上朝也看不見他。

“陛下不在,他們就不來了?”

“不是,如果您在,他們當然也要報告。”

可是,沈淩岳也不在嘛。

這下沈淩岳沒話說了,他只能恨恨地剜了他一眼,林丞相笑瞇瞇的,又恢覆了那狐貍樣。

林睿然悄悄打量他爹,暗暗服氣,他多麽喜歡自己也有一日能像林丞相這般,風輕雲淡。

“關於魏王謀逆案,宗正寺至今含糊,他們是不是想要拖延?”

林丞相和稀泥:“臣並非宗正寺的人,他們的理事程序跟我們不同,臣答不了您。”

“好吧!”沈淩岳也不欲真的當著這麽多外人的面與林丞相翻臉,一來,他一直支持他;二來,人人知道林丞相是他恩師,若他在這裏與林丞相爭執,未免教人生出別的猜疑。他擺擺手,放棄追問這個問題,改口道,“那麽虞王謀反一事,你們有計劃嗎?”

鴉雀無聲。

“沒有?全都沒有?利州案不提,魏王謀逆案也罷了,虞王的事才是正事,你們爭論半天,沒有結果,也不來問我?”沈淩岳氣得大罵,唾沫橫飛,“虞王不同,他有兵!你們不管他,等他殺到京城再管嗎?還是說,你們統統都收了虞王的好處,替他著想?”

“請齊王慎重!”林丞相突然大喝一聲。

沈淩岳這話,無異於說他們也要謀反。

這是大罪,也是對這些朝臣的侮辱,他們要是再不說話,就真的要釘上恥辱柱!

林丞相左右看看旁邊的人都被問得呆住,立刻站出來,提醒沈淩岳一聲。

他知道沈淩岳著急立威,可立威也要看時辰,看分寸!

這一聲,如雷貫耳。

不是多有內涵,是真的吼得震天響。

“……林大人你嗓子不錯……行了,你們既然討論不出結果,那就我來說。”沈淩岳並不是征求意見,他的意思就是,他說,他們聽,然後照辦。

秦將軍一直緊張地看著他,從沈淩岳提起“虞王”這兩個字開始就一直握著拳頭。

當沈淩岳要換個話題,他終於忍耐不住,站了出來:“殿下,下官有一個主意!”

他冒了很大風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向齊王獻計!

可是,秦將軍已經沒有退路,他本就受沈清輝排斥,在沈淩嘉被關押後,更是徹底被冷藏,其餘人,連爭執都不與他爭!

難道秦將軍就真的樂意抱著手臂在旁邊看熱鬧嗎?當所有人都在為公事,為國事勞心費力,只有他抱著手臂站在旁邊,想參與卻無法參與,這種痛苦,外人根本無法感受。

所以,就算他的舉動有背棄沈淩嘉的嫌疑,他也顧不上了。

他想參與,他要參與,無論派他去哪出征都好,做一個攻城將,做一個守城將,全無所謂,只要讓他重新帶兵!

秦將軍也曾風光過,在這朝中也算是一位名將,逼不得已,或許沈淩岳會考慮用他。

但他也要有所付出,齊王這種傲慢的人,是不會願意主動的。

等齊王禮賢下士?不如等天落紅雨,他鋪好臺階,沈淩岳才會考慮走下來。

唯有如此?

唯有如此。

唯有如此!

現在,他已經鋪好臺階。

沈淩岳忽然笑了一聲,不是哈哈大笑,也不是呵呵輕笑,只是自鼻孔裏噴出一股氣,冷嘲熱諷的一笑。

“秦將軍有心了。”他說。

他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向不遠處的沈淩宥。

沈淩岳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一點別的情緒,但他失望了,沈淩宥也在笑,簡直像是把沈淩岳臉上的笑容原樣覆制在他臉上,絲毫不差。

“英王怎麽看?”

“我?”沈淩宥指指自己,神色不改,“皇兄,臣弟什麽都不懂,能有什麽看法?”

“你不懂?”

“臣弟的確不懂。”

“哈哈哈……好。”沈淩岳背著手,望向秦將軍,“秦大人有效勞之心,我已經看在眼裏,可惜,我另有打算,你的主意,我可能用不上了。”

秦將軍?他敢用?

鋪了臺階就敢要兵,好大膽子。還是以為他有好大膽子?

沈淩岳絕不會冒險,無論秦將軍現在多像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也曾是老虎。

他不會用,只要沈淩嘉活著,只要沈淩宥還在,只要還剩一個選擇,沈淩岳就絕不會用他。

“左將軍!”

“臣在!”這是一個比較靠近齊王黨的人,正在拉攏,但肯定不屬於沈淩嘉那邊。

現如今,有輝煌戰績的將軍不多了,能夠抗衡虞王的人,更少。

何況,沈淩岳要的是一個靠近自己的人,否則最後給沈淩嘉摘了果子他上哪哭去?

秦將軍忍不住脫口而出:“他?”

“你質疑我?”左將軍冷冷看去。

秦將軍無言以對,他在朝中沒法爭的人不多,左將軍定是一個。

他們同年武考,誰都不能壓誰。

“……臣知錯。”秦將軍拱一拱手,回到位置。

沈淩岳仔細叮嚀起來,“左將軍,你準備一下,擇日出發去抗擊虞王,如果可以,記得抓他回來……抓活的。”

左將軍面無表情道:“下官未必可以保證。”

“無妨,你且試試。”沈淩岳說完,忽然揚聲道,“還有一件事,我忘了告訴各位,昨夜,從南邊送來八百裏加急的軍報,虞王已經出了渝州,初步估計,最糟糕的結果,是他會在一個月內殺到京城。”

左將軍道:“請殿下放心,下官定然會割下這賊子的頭顱……”

“我剛剛才叮嚀你,要抓活的!”沈淩岳瞪了他一眼。

左將軍沒什麽表情,口氣卻十分委屈:“下官也答過您了,我未必可以保證。”

☆、唯一的一個

“……你跟我頂嘴啊?”

“下官不敢!”

左將軍深深地彎下腰。

沈淩岳正要破口大罵,忽然覺得自己被一群眼神圍繞其中。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那些嘮嘮叨叨的聲音已經消失,所有人都閉上嘴,望著他。

“你成日裏真是……”沈淩岳憋了一肚子話也只能接著憋,“好好好,這是朝堂,肅穆之地,我不跟你爭執!”

“多謝殿下。”左將軍直起腰來,面色不改。

沈淩岳聽到一陣輕笑聲,他不用回頭去看是誰,因為這笑聲來自四面八方。

他有些懷疑點這個人會不會是點錯了,不過,左將軍一向忠君愛國,做人正直,雖然為人有些討厭,但此刻他也找不到比這人更好的選擇了。

“行了,你先去點兵吧。”

“是!”左將軍立刻答應,匆匆離開。

大棠這些將軍,有許多人從前線退下來,很久沒有掌兵了,不少人對離開的左將軍投以羨慕的目光。包括秦將軍,他不敢將恨意擺在臉上,只能幽怨地望著左將軍的背影,等他離開,仍然舍不得轉頭。

沈淩岳對這一切非常滿意。

對,他就要讓這些人明白,勝負已分。

沈淩嘉已經什麽都做不了,一切盡在他的掌握之中!不過,宗正寺遲遲沒有給出結果,還是讓沈淩岳非常擔憂,沈淩嘉活著,就是一個危險,一個禍害,令他無法安心。

“行了,若無其他事,就散了吧!”

當然沒有人會站出來說,有事。

可是,卻有一個沒眼色的人,陡然在殿門那大喊了一聲:“齊王殿下,大事!大事!”

一個小太監。

舉止,言辭,都十分魯莽,讓這些大臣都非常不悅。

此等人,也敢來朝堂打攪?雖說即將散朝,可他還是出現得不是時候。

秦將軍頓時找到一個發洩口,站出來吼道:“你是什麽東西,竟敢來朝堂打擾?”

“不是,不是,求大人恕罪,奴婢是來送信的!張太醫說,要奴婢一定要馬上通知齊王殿下,奴婢不敢耽擱,所以……”

“你……”還敢頂嘴?秦將軍更加生氣。

“哎,別罵他。”沈淩岳卻突然制止,嚴肅地問道,“張太醫?他讓你說什麽?”

換個機靈點的,一定會悄悄稟告,找個托詞,但這小太監凈身不久就被囑托大事,一時緊張,便沈淩岳說什麽都照辦。問他張太醫說了什麽?那就,說啰。

“張太醫說,陛下病情有所好轉,請您一定要趕快過去。”

“好轉?”沈淩岳表情凝重。

“好轉!”林丞相秦將軍等人面帶喜色。

更多的人,有喜有悲,悲也不敢掛在臉上,只得強顏歡笑,笑得似哭。

沈淩宥也在笑容,但眼底閃過一絲精色。

好轉?

今日文武百官都聽到了張太醫的話,若是明日再說惡化,看沈淩岳怎麽交代?

故此,或許沈清輝非得好給人看了,至少,得讓人看見一回“好”。

這就是機會,這就是機會!

沈淩宥戰栗起來,他臉上的笑容越笑越深,嘴角勾起一個月牙般的弧度。

秦將軍笑夠了,如夢初醒馬上望向沈淩宥:“英王殿下,您……咦?”

他被沈淩宥的表情驚了一下。

沈淩宥收斂住笑容,保持著最基礎的“開懷”之色:“看來,父皇快要痊愈,這真是太好了!”

他重重地咬死了“痊愈”這個詞。

這下,連林丞相也附和他:“對,陛下若能痊愈,真是今年以來最好的消息!”

“是啊,是啊,真是太好了!”

“這下總算能放心了!”

“不錯不錯……”

你一言,我一語,漸漸地定死了“沈清輝即將痊愈”這個消息。

在這種時候,誰能說,誰敢說,沈清輝只是好轉,並非即將痊愈?

沈淩岳都不敢說!否則,豈不是詛咒皇帝?

沈淩宥似笑非笑地望著齊王,現在,你要如何接招呢?

而沈淩岳想不到如何接招,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沈淩宥,咬牙切齒地吐出三個字的口型——你、丫、個、

後面估計還有詞,可惜林丞相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齊王殿下,不要耽擱了,快去看望陛下吧!”

沈淩岳轉怒為喜,一臉笑容:“是,對對,這種好事不能耽擱,那我先去了。”

“殿下請!”林丞相笑瞇瞇地做了個手勢。

沈淩岳離開,卻如逃走一般,狼狽不堪。

“真是老天有眼。”沈淩宥笑容燦爛。

“對,是天宮慈悲。”林丞相的狐貍笑,都有了七分慈祥。

他看向兒子,道:“走吧,回家。”

林睿然匆匆跟上去,對沈淩宥點點頭,算作道別。

沈淩宥慢悠悠的,不知不覺,走在了百官的最後,他即將踏出宮門之前,回頭望了一眼,釋然而笑。

……

林家父子腿腳快,先走,走在最前頭,等邁入長長的走廊中,前後左右,盡皆無人。

這時,林丞相開口了:“睿然。”

“怎麽了,爹?”林睿然恭敬地應答一聲。

林丞相道:“睿然,剛才你和英王殿下道別時,似乎不夠禮貌。”

“啊?”林睿然難以置信,“您說我對英王?”

“嗯。”

“我對他有什麽不禮貌的,我又不是沒理他。”林睿然不以為然地說。

只是林丞相的神情仍然凝重,道:“你覺得,點點頭就算是道別嗎?不論他是不是皇子殿下,如果看到其他同仁,你也是這樣,點點頭,就轉身走人?”

林睿然駐步。

“爹,您是不是在針對我?”林睿然疑惑道,“他和魏王是一丘之貉……”

“噓。”林丞相豎起一根指頭,“睿然,我給你上過課,你的知識根本沒有問題。一丘之貉的意思,我相信你明白。魏王英王都不是什麽壞人,恐怕不應該用這個詞。”

“是嗎?”林睿然提高了音量,“魏王已經被關進了宗正寺!”

“但宗正寺還沒有判決,魏王,也可能是無辜的,受到牽連而已。”林丞相沈聲道,“睿然,我覺得,現在是你在針對魏王。”

“他是三皇子,我針對他?”林睿然急速地說完,忽然楞住,看向林丞相,“爹?”

他驚訝地問:“難道您是想……”

為什麽偏偏是這種時候?為什麽偏偏是看起來大局已定的時候?

“爹,您……”林睿然說不出話,“您真的改主意了?”

林丞相沒有看他,“我並非改主意,只是覺得,我們是臣子,站在自己應該站的位置就可以。”

“我們要站的位置?”

“就是中間,睿然,我們不需要也不應該偏向任何人。我教導過你的話,只有一句你必須記住,食君之祿,擔君之憂。”

“對,所以……”

“不對,你根本沒明白我說的是什麽。”林丞相再一次打斷了他的話,“睿然,這大棠的‘君’只有一個,沒有第二個。”

“將來總會有的。”林睿然明白了,卻依舊倔強。

他的確不喜歡齊王,但此刻一切都在齊王的掌控之中,他再不懂看局面,豈不是傻?

他簡直懷疑自己的父親是老了。

林丞相定定地看著他。

林睿然現在說的話,可謂是大膽,任何人聽了都有資格指責他膽大包天。

但林丞相沒有說,因為林睿然的話,沒有說錯。

“對,將來總會再有一個,但那並不是第二個,再有將來,那也是唯一的一個,睿然,你明白我現在說的話是什麽意思嗎?”林丞相凝重地問。

他不可能永遠是丞相,他不可能永遠做庇護傘。

如果林睿然連這句話都聽不懂,他不得不考慮一下自己和林家的將來了。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可忠心之餘,他也做不到徹底舍棄自己,舍棄林家的一切,他也有私心,也要為自己和後人考慮。如果林睿然教不會,那麽待在戶部侍郎這個重要的位置,就太不合適了。

幸好。

林睿然認真地思索半天,恍然大悟。

他如夢初醒地看向林丞相,終於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是,爹,我清楚了。”他猶豫地問,“那我……要不要去對英王殿下道歉?”

“那就不用了,你心知肚明就足夠,做得太多,反而顯得你心虛,別忘了,我不是讓你站在英王那邊,更不是讓你站在魏王那邊,我們只需要站在中間,什麽都不用做。”林丞相笑道,“其他人賭,有因泥足深陷,也有為背水一戰。林家,現在不需要賭。”

“是。”林睿然定定地答應了一聲。

……

英王府。

傍晚。

早朝很快就散,從宮中到英王府也並不遙遠,不過沈淩宥實在太開心,便約了幾位同僚聚會,一聊就聊到了太陽落山時,他喝醉酒,跌跌撞撞回到府中,卻不見譚鳴鵲。

“你怎麽去了這麽久才回來,出事了?”菊娘端來解酒湯。

“是好事。”沈淩宥笑嘻嘻地說了早朝上的收獲,環顧四周,問,“那小鳥呢?”

“她是譚姑娘,你也可以叫她鳴鵲,小鳥算什麽稱呼?”菊娘瞪他一眼。

緊接著菊娘說一句話,嚇得他立刻酒醒。

☆、潛入宗正寺

“她去宗正寺了。”

“什麽?”解酒湯飲到一半,沈淩宥錯手打翻。

打濕自己,他不在乎,他的神情猙獰無比:“去宗正寺?她去那裏做什麽?”

“她不就想見殿下嗎?心願以償啦。”菊娘渾不在意。

“你讓她去宗正寺見三哥?”沈淩宥雙手擊在桌上,“你瘋啦?”

“是你瘋了吧?七殿下,我想你現在應該照照鏡子,看看你的表情有多恐怖。”菊娘還真轉身去拿了一面銅鏡。

沈淩宥看了一眼,伸手打飛,“這種時候,你還和我說笑?”

他跌坐在座位上,仰頭看著菊娘:“你是不是根本不信我?”

菊娘笑得八顆牙齒都露出來,完美得如同雕像,“你怎麽突然想到這個?”

“你不信我能解決,你不信我能救出三哥,你……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盼著三哥死在宗正寺裏?”沈淩宥簡直想哭。

他從未承擔過責任,第一次挑擔子,就是這麽重的擔子。

可他挑起來了!別人卻覺得,他是替人做的,他本來不應該做得這麽好。

他不能搞砸,沒有搞砸,卻又像是做錯了……

沈淩宥茫然地望著菊娘,眼圈發紅。難道他真的錯了?

他想不明白,他糾結,難過,男子漢大丈夫不應該哭,可他今年才只十五歲,比譚鳴鵲也大不了多少,他從前什麽都不用想不用做,只需要等沈淩嘉做完,現在不能了,他背後沒有靠山,面前沒有屏風,他仿佛站在懸崖邊上,狂風吹他,飄飄搖搖,沒有依靠,茫然無——

無措。

菊娘輕輕抱住他,“你太敏感了。”

“我也想救三哥,可我沒有辦法,我想不到!我沒有證據證明他無罪,我沒有膽子將他從宗正寺劫出來,我只能盼著父皇好起來,盼著他痊愈,誰知道今天心願成真,我太開心和同僚一起聚會,我們聊了很多事情,還喝了酒,他們說了很多話,也說了一些不應該說的,什麽替代三哥什麽抓住機會……我沒答應!菊娘,我知道我這個人有多大能力,我沒有野心,野心,要配得上能力嘛!三哥對我好,我也知道很多事情我做得還不夠,三哥比我更適合,我知道自己在什麽位置,我會救他出來,我想……我真的想……”

沈淩宥漸漸開始語無倫次,他最後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含含糊糊的,最終語言化作哭聲,一個懷抱擁住他,他悶在裏面,狠狠痛哭起來。

菊娘才手足無措。

沈淩宥瞪她,冷待她,纏她,鬧她,她都有辦法應對。

可是,她實在沒想到,沈淩宥會看著她哭。

被妄匪抓,生死邊緣,他都沒有哭得這麽難看的時候,偏偏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時候,他痛哭出聲。

“七殿下,男子漢大丈夫,哭就哭,也不要哭得這麽大聲吧?”菊娘擔心地往門外看了一眼。

收尾才危險呢,她要怎麽解釋今天晚上發生的事?

英王殿下精神崩潰嚎啕大哭?為了任何理由,傳出去都很難見人吧?

沈淩宥倒是哭得爽,她卻為了收拾爛攤子的時頭疼不已。

“我在哭,你還嫌我大聲?”沈淩宥猛然擡起頭,臉都被悶得通紅。

菊娘無奈地看著他:“你這樣,有點蠻不講理的意思。”

“對,我蠻不講理!”沈淩宥大力推開她,拔腿往外走。

頂著這張紫紅的臉和滿臉的眼淚?

隔著門光出個聲倒好說,讓人看見臉,她推他進黃河都很難把這事洗幹凈!

菊娘哪能讓沈淩宥踏出這個門口,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回來。

“放開我!”

沈淩宥恨恨地吼了一聲,下一刻,猛然被菊娘再次抓回去,按在懷中。

之前,他喝醉酒,被嚇了一跳,胡思亂想之後精神崩潰,雖然被菊娘抱住,也沒有什麽感覺。現在他已經慢慢回過神,雖然還有些頭痛,腦子卻沒有一開始那麽混沌,現在他非常明白,自己是被抱住,被誰抱住。

他居然被一個女人攬在懷裏!

“你放開我!”他死命地推,但菊娘的力量遠遠比他大,之前她沒有準備,現在箍住他不準他走,可是拼盡全力的,不管沈淩宥再怎麽努力都推不開。

他用光了力氣,只能屈辱地躺在菊娘的懷中。

菊娘見他不再掙紮,松了口氣:“你別鬧了,現在可不是鬧的時候。”

她都想不通他怎麽會突然崩潰。

突然痛哭,之前又指責她和“她們”?哪來的“們”?再之前,是問她為什麽不信任他,最開始……

最開始是……

她告訴他,譚鳴鵲去了宗正寺,她讓譚鳴鵲如願以償,去見殿下。

“你就為了這?”菊娘哭笑不得。

沈淩宥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他用力掙紮將渾身上下最後一絲力氣都花得幹幹凈凈。

他也根本沒聽菊娘在說什麽,只顧著自言自語。

“你為什麽不信我,我從沒想過替代三哥,我會把他救出來,現在父皇馬上要痊愈了,你為什麽還要讓譚鳴鵲去宗正寺?她會攪亂我所有的計劃,我,我本來可以……”沈淩宥失望地埋頭嘆息,“為什麽……”

嘆息時,重見光明。

菊娘放開了他。

但沈淩宥也沒力氣站起來走出去,他擡頭直勾勾地看著菊娘,看到後者心虛地扭頭。

“我沒想到,你會想這麽多。”菊娘歉疚地說,“這段時間,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壓力這麽大。”

“我沒有什麽壓力。”

“到得此時,你還要固執?”

“我沒有固執。”

“七殿下,你年紀小,所以做任性的決定,跟我鬧脾氣,我都能理解。但你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嗎?”菊娘看一眼他,看一眼門外,再看一眼他,目光漸漸變得黯然,“你可以鬧十五歲的脾氣,但至少不要做五歲小孩的舉動,你可以不長大,但也不要倒退,好嗎?”

她可以解釋,努力說服沈淩宥,但她忽然不想再這樣做。

至少今天。

不止是沈淩宥覺得疲憊。

“您好好休息吧。”菊娘推門離開前,回頭望了一眼。

年齡差的關卡,她總是邁不過去,可是,她從不曾真的將沈淩宥當成孩子。

所以,當沈淩宥將自己視為小孩,她的心,從未有如今這般失望。

“砰!”

書房的門,重新關緊。

沈淩宥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他曾經對菊娘說過的話?

——“你不要總是把我當小孩,我早就長大了,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他真的證明過嗎?

……

宗正寺。

一道黑影提著另一道黑影,在夜空中穿梭,神不知,鬼不覺。

譚鳴鵲屏息凝神,連呼吸都只敢緩緩地吸,緩緩地吐,無聲無息。

她是被提的那個。

好幾次她從巡視的守衛頭頂飛過去,她次次都擔心對方擡頭看見她,被發現,功虧一簣。

幸好,這種擔憂一直沒有成真。

宗正寺的監獄建在地下,她被放在入口旁,不久,一個黑影拖著一個被打暈的獄卒走近。

“他往這個方向走,應該是來換班的,你快換上他的衣服。”

景唐一身黑衣,飛速地把這個守衛扒得赤條條。

譚鳴鵲換上獄卒的衣服,拿出準備了很久的道具。

“快點!”

“別催啦,我第一次做。”

“第一次?你之前沒練過?”

“練是練過,可現在不同嘛!”

“你帶少了東西啊?有什麽區別?”景唐緊張地回頭看她,“我答應冒險帶你進來是因為你說你的易容術絕對沒……噫?”

譚鳴鵲笑嘻嘻地看著他,不過,是頂著那個被打暈的獄卒的臉。

雖不至於一模一樣,卻也有九成相似,在夜裏,更是看不出差別。

“你還裝模作樣!”景唐仔細端詳半天,“一點都看不出是易容!”

“要是沒練好,我也不敢答應來冒險啊。”譚鳴鵲將工具收好,交給景唐,“幫我帶這個回去,拿給菊娘。”

“沒問題!”景唐答應得爽快,“記得找到殿下,把那個消息告訴他,你可別因為怕黑,半途而廢。”

“放心!”譚鳴鵲笑了起來。

她就是為了見他才來到這裏,沒找到沈淩嘉,就算景唐叫她放棄,她自己都不肯走。

一千多裏路都趕來了,一個晚上又算什麽?

景唐在外面守著,如果獄卒醒來,隨時補刀,補一手刀。

譚鳴鵲打開監獄大門,順著樓梯,來到地下一層。

“換班啊?等你半天,怎麽這麽晚?”門邊已經站著一人,見她走來,馬上將一串鑰匙遞給她,“今天上頭賞了酒,沒喝完的收在墻角,你自己去拿。”

“嗯。”譚鳴鵲低沈地應了一聲,接過鑰匙。

監獄中並不只有一個獄卒看守,不過每隔一小段時間,就會換班,並不是一隊隊,而是一個個,免得混入其他人。這有好處,陌生人想混入很難;也有壞處,若是掌握了易容術,誰會輕易懷疑一張熟悉的面孔是假扮的臉?

她沈默地走進去,在地下,所有人都死氣沈沈,沒人覺得她的表現奇怪。

譚鳴鵲不敢說話,輕聲呼吸,等待巡視監牢的時機。

很快,她等到了。

☆、我想見你

地下一層分兩個區域,第一個區域是獄卒聚集的地方,第二個區域是關押皇族的地方。

當然,不是所有皇族都關在這,若不是牽涉到謀逆之事,宗正寺也有禁足卻奢華的院子,只要不出院子,供應不停。

沈淩嘉涉嫌謀逆,卻未判決,因此被安排在地下監牢中。

譚鳴鵲不斷地看著兩個區域之間唯一連通的門口,只能讓一人通過。

獄卒都聚在一起喝酒吃菜,譚鳴鵲也悄悄喝了兩口,端著半杯酒,傻呵呵無聲地發笑,似乎也樂在其中。

“鐺!”從門外傳來敲鐘聲。

一個首領似的人物不耐煩地將酒杯放下:“先別喝了,到了送宵夜的時候。”

眾人都正在興頭上,誰也不願意去鉆那個黑窩窩。

“算了吧,省一回也不會怎麽樣。”

“對,先喝酒。”

“別理它,它定時響,可又沒人會下來看。”

“是啊是啊。”人人都不想動。

獄卒長當然也不想動,可他仍然只能盡職盡責地拍桌子:“你們胡說什麽?這是規矩,能說不做就不做嗎?少廢話,快去一個!”

譚鳴鵲責無旁貸地站出來,但她剛站出來,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開不了口。

憋個“嗯”已經很勉強了,她開口,怎麽都跟個歷經滄桑的中年男人掛不上鉤。

她回憶了一下自己照著鏡子化出來的臉,怎麽幻想這個粗糙男人都不可能是個娃娃音啊。

雖然她也不是娃娃音,但也是正值雌雄莫別時的少年音,一開頭,絕對會被識破。

“你站出來幹嘛?”獄卒長問她。

譚鳴鵲連個“我”字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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