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沒法給她造成更大傷害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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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四年,我就能行冠禮了!在特殊的時候,有人甚至十五歲行冠禮。”

譚鳴鵲終於找到了打敗他的機會:“還有人十二歲行冠禮呢!可您不是,您得等到滿二十,所以,您現在仍然是個孩子,比十四歲的時候,也就成長了兩年,還裝大人?”

沈淩嘉臉通紅,在初和宮他可不就裝大人?還說過譚鳴鵲太小,她甚至沒有及笄。

問題是,他也是個沒行冠禮的孩子,怪不得德妃聽他說話,總似笑非笑看他。

她可能覺得他說的也都是些孩子話,所以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那之前入宮,豈不是做了無用功?

沈淩嘉仔細思考著,神情覆雜。

譚鳴鵲看了一會兒,以為他是被打擊得無地自容,嘆息一聲,道:“先生,您也不用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十六歲又怎麽啦?人總會長大的,您現在也不會再做十四歲時那種事,對吧?這世上還有好多大人不如您,他們甚至連改正錯誤都不會,您比他們好多了……您還可以比他們更好!就像習武,您文武雙全,就有好多人沒法做到。”

“我真的有那麽好?”沈淩嘉問。

如果是其他人說這種話,他會覺得理所當然,但譚鳴鵲這麽坦然地誇讚他,卻讓他不好意思。

譚鳴鵲認真地想了一會兒,點頭,“在我心裏,您就是最厲害的人。”

畢竟,她見識過的人,真的也不多。

幸好她沒把這話說出口,沈淩嘉才能安心地自己慶祝。

……

朝中的風向已經越來越詭異。

齊王黨的內訌已經越來越明顯,之前還只是暗暗爭執,現在幾乎都擺在了明面上。

而齊王甚至無法阻止,因為其中一方的牽頭人林丞相固執且緊握大義:為了國事。

林丞相是主事人,林睿然卻是沖鋒軍,每天上躥下跳跟人激辯的就是他,他不能不跳出來,利州案牽頭的楊盛是戶部方尚書的小舅子,他是戶部侍郎,如果不將自己的態度明白地攤在表面,就一定有人會拖他做擋箭牌,擋林丞相的箭。

林睿然不想父子相殘,戶部有人不知道,他卻非常清楚林丞相親自出手有多麽可怕。

他不止是為了親情,也因為他不占大義名分,沒有雷霆手段,又不是腦子進水,林丞相支持他,他還怕這群人?就算不能名留青史,何必要遺臭萬年?

剛開始魏王黨還有人會順手紮幾刀,後來就跟沈淩嘉一樣抱著手臂站在局外瞧熱鬧了。

——我路過的,我不摻和,我就看看。

齊王氣得咬牙,也只能忍著,不斷往上偷看,卻只能看到一雙意味不明的眼睛。

沒人知道看到自己的朝堂上亂糟糟得像菜場的沈清輝是什麽想法。

林丞相背著手滿意地看林睿然與人高聲辯論,他兒子占據上風,他就不用張口。

忽然,齊王走到他身邊:“林大人,我們說幾句好嗎?”

林丞相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點頭:“好。”

二人走到旁邊,果然只說了幾句,林丞相從容地返回,齊王憋著氣走到一旁,臉色更加難看,誰都看得出,無論他想要林丞相做什麽,他沒有成功。

事實上齊王自覺他已經退讓了,他只希望林丞相不要鬧得這麽難看,事後他會用別的辦法貶謫那人,當做處罰,只要現在林丞相能暫退一步,也制止自己的兒子別再鬧下去。就連這個,林丞相都不同意!那他想要做什麽?

齊王憤恨地瞪了沈淩嘉一眼,他做了什麽?

沈淩嘉無辜地看一眼齊王,又退一步,他可什麽都沒說。

“魏王。”

喧鬧的菜場立刻安靜了。

只有一個人說話這麽管用。

沈淩嘉往上看去,高高的臺階上,坐著龍椅的那個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對於林侍郎的話,你有什麽看法?”

沈淩嘉將拳頭緊握,藏在袖裏,“兒臣冒昧說一句,利州旱災的事後處理還沒有解決,罪人楊盛的處置倒在其次,這賑災一事刻不容緩。”

林睿然臉一紅,光顧著把自己扯出去,正事卻忘了提。

“陛下,微臣已經將賑災的新方案準備好,推介的人選也在裏面。”林睿然呈上折子。

要不是沈淩嘉提醒,他都差點忘了。

他應該感激他,但看向沈淩嘉,林睿然的表情總有些糾結。

沈淩嘉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在林睿然看向自己的時候,忽然一笑,林睿然疑惑,但轉念一想,他哪會知道自己與秦兼月的來往?便也安心地報以笑容。

齊王心都要碎了。

一直以為林家是自己最可靠的同盟,結果林丞相當面捅了一刀,林睿然也毫不掩飾地在他面前與沈淩嘉眉來眼去,這是多不把他放在眼裏?還是,嘲笑他眼瞎?

就連之後沈淩嘉順便看了他一眼,也被齊王視作嘲諷。可惡!

“齊王,你呢?你覺得方尚書對楊盛的包庇,又該如何定論?”

齊王噎住,您已經定性為“包庇”,還用我來定論?

他暗暗惱火,沈清輝這話,簡直是把他推到了死胡同裏,他不能違逆沈清輝,但如果就這樣順從沈清輝的意思來說,則無異於公開放棄了自己的親信,讓其他追隨他的心寒!

沈清輝怎麽偏偏在這種時候逼他?

可齊王也不能不說話,他仔細思考之後,自覺有了主意,道:“楊盛賑災不利,致使利州百姓流離失所,此是大罪。方尚書包庇妻弟,不過,親親相隱並不為罪,方尚書一直兢兢業業,若是下獄未免讓人覺得天家無情……倒不如流放至雲州?”

沒人說話。

沈淩嘉懷疑齊王是作威作福久了,把腦子也作壞了。

親親相隱是指“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孫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孫”。父母子女相互包庇,祖父母孫子女相互包庇,夫妻相互包庇,這叫親親相隱。姐夫包庇妻弟,算哪門子親親,扯得一點關系都算?況且,便是親親相隱不為罪,之後還有一句“罪殊死,皆上請廷尉以聞”。

現在都鬧到了皇帝這,利州賑災失利,死了那麽多人,楊盛早已定了死罪,如今沈清輝顯然要處置方尚書以儆效尤,他還保他?跟皇帝對著幹,還不占理,也就是齊王,敢說這話了!

但沈淩嘉不相信這次沈清輝也容他。

沈清輝的目光在眾臣間游移,許多人都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只有兩人敢看著他的眼睛。

林丞相。

沈淩嘉。

沈清輝有些心虛,他仿佛覺得自己聽到了沈淩嘉的質問,“您還記得那天說過的話嗎?”

他嘆了口氣,這是國家大事,不能馬虎,更不能講什麽親情。

雖然他給了齊王機會,可是,齊王沒有抓住,他也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尤其是在沈淩嘉眼前硬塞。

“楊盛,侵吞賑災款項,欺上瞞下,草菅人命,數罪並罰,判死刑,斬立決。方勵疆,包庇妻弟,行賄重臣……還有,結黨懈職,屍位素餐,貶其位為庶民,抄沒家產,流放至滇州。”沈清輝指向林丞相,“愛卿,你來擬旨。”

“臣遵命。”

雲州雖遠,卻是方氏宗族所在。

滇州苦寒,那裏對於整治犯人很有一套,京城裏養得精貴的大人去了哪,沒幾天能脫一層皮。

但仍然沒有人說話,包括齊王。

沈清輝一句“結黨懈職”,鎮住了所有人。

沈淩嘉苦笑,這四個字,也是對他說的吧?

齊王嚇一跳之餘,也忍不住朝沈淩嘉露出勝利者的目光,他現在想通了,剛剛他做錯選擇,仍然想要救方勵疆,讓沈清輝失望了。但即便如此,沈清輝也給他留了顏面,沒有當著其他人訓斥他,在沈清輝那裏,他還是與其他人不同的。

沈淩嘉淡漠地轉開目光,他若覺得沈清輝所為是偏愛,就盡管那樣想吧。

真正的偏愛是替他剪掉火棘的刺,而非將一朵花捧到他眼前。

皇帝的路有大風大雨,要麽把這一路的傘準備好,要麽教導他躲避風雨的能力。

即,要麽讓他成為太子,徹底名正言順,讓競爭者消失;

要麽索性給他機會歷練,讓他提前明白風雨的可怕,該如何應對。

現在,沈清輝無視剛才那一番話的做法,顯然不是後者;

但,若是前者,又怎麽會有他?

也許沈清輝真的更喜歡沈淩岳,但是……

沈淩嘉的目光越發自信。

他仍然是有機會的。

☆、冤家路窄

前朝的事,後宮無法攙和,卻不代表後宮沒渠道得知。

沈淩嘉一直想知道德妃的眼線是誰,她的手臂能伸到哪裏,但她所掌握的,就像一個謎。

他真不明白一個這麽厲害的女人,為什麽非要對一個遠房堂兄的家族如此執著。

初和宮。

德妃擺弄著新摘的花,將花瓣一片片扯下來。

沈淩嘉把早晨在朝上發生的鬧劇說給她聽,按照德妃的要求,主要轉述齊王的左右為難和各種丟臉,她把這個當笑話,特別開懷。不過德妃很少大笑,即便是最討厭的對手的兒子丟臉,她也只是扯扯嘴角。

一朵花很快被扯得只剩下梗。

德妃把花梗丟開,問他:“你怎麽還不跟月兒見面?”

“秦家人又進宮了?”

“你怎麽知道是秦家人,不是別的?”

“他們有那麽無聊。”沈淩嘉皺起眉,“母妃,您為什麽一定要跟秦家過不去?”

“哦?我讓你去見月兒,是跟秦家過不去?”德妃想笑。

沈淩嘉正色道:“您明明很清楚,您越是這樣做,我就越討厭秦兼月。”

“也許,物極必反呢?”

“如果討厭一個人到極點反而喜歡上她,那母妃您早就愛上賢妃娘娘了吧。”

“呿,好大膽,拿我取樂?”德妃覷他一眼,“明天找個時間,跟月兒見一面吧。你總不見他們,他們不能安心。”

沈淩嘉沈聲道:“母妃莫不是不信兒子?”

“怎麽會呢?”

“可是,我不需要靠收下女人來安撫親信,如果他們因此不能安心,那是他們得寸進尺。”

“哎,你這樣說話,倒像你父皇年輕的時候。”德妃的笑容,未進眼底。

年輕時的沈清輝,張揚,傲慢,自信又自大,她真是……不怎麽喜歡。

沈淩嘉只把她這句話當做對自己的誇獎,“那母妃改主意了?”

德妃卻並不是這麽容易能放棄的人,她只是輕輕一笑:“你現在不想談?那好,以後再說吧。”

“不,我是說……”

德妃已經端起了茶碗,宮人當即送客。

沈淩嘉被趕出初和宮,站在殿門外,搖搖頭,轉身走了。

雖然被德妃趕走,沈淩嘉倒不失望,要是德妃能輕易被說服,那就不是她了。

現在,既然她沒有堅定反對,那也是一種態度。

沒關系,慢慢來,前途光明。

不止指這件事。

……

時間不斷流逝,沒有停歇,譚鳴鵲從十四歲長到了十五歲。

抽條的年紀,她突然就與菊娘齊肩高了。

這一年她及笄,大年初一,她剛吃完長壽面,沈淩嘉就打開門來見她。

“我們出去玩吧。”

“菊娘呢?”

“沒有別人,我們兩個出去玩吧。”

譚鳴鵲沒有猶豫太久,欣然答應。

一輛馬車從魏王府內悄無聲息地開出,往城外駛去。

譚鳴鵲離開魏王府的次數屈指可數,出城到郊外,這是頭一次。

今年的氣候不太尋常,雖然是冬天,飛雪飄揚卻沒有往日的冷,不然沈淩嘉也不會臨時起意,要來郊外,現在可不是踏青的時候。

但人少,也算個優點。

沈淩嘉很少親自做這種安排,但為了讓譚鳴鵲及笄這天能過得開心,他特意策劃了這次出行。

他不敢確認自己很懂她,但他知道,她一定想要出來。

沈淩嘉擬了幾個草案,最終選定郊游,雖然不是春天踏青,但冬日的城外也有讓人心曠神怡的好風光。這本該是愉快的一天,可美中不足的是,遇到了意外。

誰知道秦家兄妹也會在這一天偷閑跑來城外呢?

他們偏偏是散心的時候撞見,沈淩嘉想先讓譚鳴鵲躲開這尷尬的局面都不能。

四個人面面相覷。

還是秦兼月先反應過來,裊裊婷婷行了一禮,對沈淩嘉道:“參見魏王。”

她說完這句話,就直起腰來,對一旁的譚鳴鵲視而不見。

譚鳴鵲被她提醒倒是回過神來,客客氣氣也報以一禮:“見過秦公子,秦小姐。”

“在外面就不用這麽拘禮了。”沈淩嘉仍然對秦兼月無視譚鳴鵲的樣子不滿,雖然禮貌地說了這麽一句,卻連點點頭的態度都不願做。

秦蠻玉嘆了口氣,他名字裏有個“蠻”字,人卻不是純然的蠻子,暗暗扯了一把秦兼月的衣袖,口中道:“參見魏王,譚管事,好久不見。”

秦兼月哼哼一聲,方道:“是啊,好久不見,譚管事。”

譚鳴鵲若無其事地捂著一邊耳朵往後退了一步,不說話。

她就是故意的。

直到現在她的耳力還沒有恢覆,連普通人都不如,有幾個人能真的不在乎?

沈淩嘉倒笑了,譚鳴鵲生氣?好辦,幫她出氣就行了。

“怎麽你們兩人是單獨出來的?身邊連一個隨從也沒在?秦小姐,我記得你有個侍女,和你一直形影不離的,怎麽今天不見蹤影?”

秦兼月幾乎咬碎一口銀牙,明知故問!

“月兒!”秦蠻玉看她恨不得撲上去的樣子嚇了一跳,慌忙抓住她,又怕被沈淩嘉看出破綻。

但等他轉頭看到沈淩嘉的神情,又不由得苦笑,他是故意的。

——他哪會不知道螢魚的下場,他是故意在他們面前提起此人。

沈淩嘉又道:“我上回不是說過,讓你們把那個大膽冒犯了我王府管事的下人交出來,她人呢?”

秦蠻玉瞪大眼睛,他那天分明是說讓他們處理了那個大膽侍女……不對!

沈淩嘉那天說得含糊,秦將軍只知道他勃然大怒,卻只認為他的意思是讓他們秦家處理自己人,但沈淩嘉的話也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解讀,他要親自處置。

可沈淩嘉一直沒有說話,他們也就以為自己做對了。

現在?

螢魚已死,他們要怎麽交出另一個螢魚?沈淩嘉現在要的絕不是一個死人!

他分明是故意為難!

秦蠻玉瞠目結舌不知該如何是好,呆呆地站在原地。

秦兼月哼了一聲,卻不說話了。

她是恨譚鳴鵲,不滿沈淩嘉,但也反感秦蠻玉。沈淩嘉教訓秦蠻玉,還是用螢魚做筏子,她一句話也不會說的。

“這,魏王殿下,她……”秦蠻玉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局面,徹底亂了。

沈淩嘉冷笑一聲,道:“你們要是敢隨便抓一個人出來犧牲,就是把我當傻子!”

連旁的路都堵死了。

譚鳴鵲還捂著耳朵一臉無辜地看著這邊,秦蠻玉焦心不已,受害者就在這,他想隨便推一個出去替死,也要瞞得過她本人呀!他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最可恨的是,沈淩嘉留下這個難題後,竟然轉身就走了!

秦兼月站在一旁涼涼陰笑:“怎麽辦呀?”

“你還敢說!”秦蠻玉氣得要死,“要不是你,我們會有這種事?”

秦兼月可不怕他,爭鋒相對地報以嘲笑:“螢魚可不是我殺的,您自己想想到時候要交個什麽出去吧!”

她猛然甩袖,也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你給我站住!”秦蠻玉怒氣沖沖地追了上去。

秦家兄妹年初的好心情,就這樣一齊消失了。

另一端,看完末戲的譚鳴鵲噗嗤一笑,她沒看沈淩嘉,篤定地道:“您是故意的。”

“這麽容易能看出來?”

“您不想瞞。”秦家二人正是看出了沈淩嘉是故意的,才更生氣。

明知道他有心為難,卻偏偏沒有辦法,一成的怒火都得燒作十成。

“是啊。”沈淩嘉點點頭,“你覺得我這樣做,不好嗎?”

“好得很。”譚鳴鵲恨之入骨,卻也知道沈淩嘉現在不適合四處樹敵,就算不能與秦家合作,也不能與他們撕破臉。就這樣做,恰好能惡心人,又不踩到底線,剛剛好。

沈淩嘉只覺得既欣慰,又憐惜。

她入京兩年不到,卻已經變成了和他一樣泡染缸的小大人。

原本那個會用最簡單的回答解開他心底愁緒的人,已經學會度量分寸了。

連解氣,也只能是剛剛好。

“我沒關系的。”譚鳴鵲得一分就樂一分,倒反過來安慰他,“看到他們苦惱的樣子,我覺得挺高興,難道非得趕盡殺絕才叫報覆嗎?能出氣就行了。”

沈淩嘉十分心虛,對螢魚,他可算是趕盡殺絕了。

但她還沒想到,他就趕緊把這個話題跳過去,“算了,不要提他們,難得出來一趟,好好玩。”

“之前我忘了問,您今天沒有公事嗎?”譚鳴鵲記得去年的初一,沈淩嘉就很忙。

“不要緊。”沈淩嘉笑道,“有人比我忙。”

那個人,簡直要忙瘋了,誰都想不到一個戶部裏有那麽多麻煩。

倒下一個方尚書,更多的問題浮出水面,魏王黨人少的好處就在這時體現出來了——卷進戶部事件的官員,多是齊王黨的人。更詭異的是,樂開花的竟然是林丞相,這個前齊王黨跟其餘同黨撕破臉後,是挖戶部秘事挖得最開心的,他上達天聽,誰也不能說他什麽,誰也不知道他每每密會皇帝,究竟在和沈清輝說些什麽。人人自危。

沈淩嘉是堅決不肯落井下石的,這種亂局,他沒看清形勢絕不肯踩,這幾天,他上朝就是為了下班。至於公事,還有幕僚在,沒有需要他親自決策的大事,那些人不會來煩他,沈淩嘉也親自審閱過呈上來的章程,都是些瑣碎的小事,全確認過,也就安心放下了。

譚鳴鵲對這些不在意,他說沒事,她就不問了。

沒什麽能比享受此刻更重要,她餘下的時間,連半天都不到。

☆、□□

夕陽西下時,二人重新登上馬車回程。

經過城門時,兩旁異常的安靜。

到了夜裏,天氣忽然惡化,溫度奇異地降低,冷風狂吹,譚鳴鵲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忍不住嘀咕:“今天不會是要出什麽事吧?”

當馬車回到魏王府,菊娘站在門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驚惶。

看到了馬車車頂上插的“魏”字小旗,她才舒了口氣,安心地伸手攔車。

一只手掀開車簾,露出沈淩嘉的臉。

“怎麽了?”

“殿下,大事不妙!”菊娘急促地喘著氣,指著皇宮的方向,“之前來了一位公公,宣您馬上入宮!”

沈淩嘉跳下馬車,“到底出了什麽事?”

菊娘湊近他,聲音發顫地吐出幾個字。

譚鳴鵲懵懵懂懂下了馬車,眼見著飛快跳下車的沈淩嘉又飛快跳上車,馬車轉了彎又走了。

她呆呆看著菊娘,問她:“殿下上哪兒去?”

“噓!”菊娘一把將她拽了回去。

到最後譚鳴鵲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她耳朵壞了,菊娘的聲音又說得像蚊子吶一樣小,她什麽都沒聽見。

菊娘不肯說,她只知道,是大事。

大到沈淩嘉轉頭就走,大到菊娘連她也要瞞著。

譚鳴鵲一頭霧水地回到院子裏,菊娘吩咐她,好好休息,最好別離開院子。

連王府內都不能四處閑逛?

雖然她本來也打算要休息,但菊娘特意這樣說,肯定有原因,這豈不是說連王府內部都不安全了?譚鳴鵲註意到王府內的氣氛也變得奇怪,守衛之間甚少交換目光,一列列隊伍偶爾撞見,也只是沈默地點點頭。

她詢問了菊娘很多次,菊娘一直不肯說,只說先等過一夜,第二天就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是嗎?

但譚鳴鵲並不樂觀。

果然,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即使到了第二天,也沒有人告訴她出了什麽事。

王府內變得寂靜,這是魏王府從未有過的嚴峻氣氛,這裏不像是王府,像是校場。

譚鳴鵲想出去打聽一下情況,可這次院子門口的守衛卻用兵刃攔住她。

“抱歉,譚管事,葉管事說了,讓您在院子裏好好休養。”

“我不能出去嗎?”譚鳴鵲問。

守衛只是搖搖頭:“請不要為難我們。”

她明白了:“好。”

譚鳴鵲退回去,在屋子裏,倒不生氣,她的好奇心卻越發重了。

可是,沈淩嘉一夜未歸,菊娘不知下落,譚鳴鵲好奇,卻根本不知道要去問誰。

她知道就算去問那些守衛,他們恐怕也不知情,就算知道一點,也不會說的。

現在這一方小小的院子,就像是一個囚牢,她哪兒也不能去。

譚鳴鵲心中煩悶,索性翻出香爐,在院子裏站樁。

做完了基本功,熱身之後,開始打拳。

她本來就很敏捷,菊娘針對她的特點,教了她一些輕靈的功法,她不適合和人角力,但卻能夠利用身體的柔韌性,做到一些尋常人無法做出的動作。

三餐飯,有人定時送到門口,守衛通知,譚鳴鵲就去拿,之後把用過的餐具還回去,下次有人來送飯的時候,就會將餐具拿走。

這倒是一個傳話的好辦法,因為那些守衛根本不搜查食盒。

但譚鳴鵲能傳給誰?連那個送飯拿碗的,她都不認識。

那麽她就只能坐以待斃了,誰都會這樣想的。

不過,她是一個被人販抓走,都能從被關押的青樓後院裏逃出來的人。

雖然現在她的耳力不如從前了,但這沒什麽影響。

入夜。

天黑之後,是最佳時機。

這裏和風柳樓不一樣,青樓晚上開工,王府的人作息正常。

譚鳴鵲的院子周圍有燈籠,但只點了四個角的,這樣可以照亮一部分路,但也有光芒照不到的地方,作為院子的主人,譚鳴鵲太清楚幾個死角分別在什麽位置。

沒人想得到她會半夜出逃,她也不打算離開王府,只想先趁著夜裏搜索一番,找到菊娘。

菊娘應該還在王府,至少,沒出事,或許她有正事覺得她幫不上忙,可卻沒想到譚鳴鵲一無所知地待在自己的屋子該有多心焦。菊娘若是出事了,王府也早就亂了,守衛不可能還繼續防範得如此嚴密。

現在譚鳴鵲還沒有新的主意,總之,先離開自己的院子,找到菊娘,這是第一要務。

墻很高。

可譚鳴鵲也不是吳下阿蒙,她拿磚頭在墻上砸出幾個借力的凹口,後退幾步,踩著一路跳上墻,翻過去,輕盈落地。

譚鳴鵲沒時間得意,已經有一隊守衛往這來,她連忙往草叢裏一蹲,躲開這些人。

等守衛過去,譚鳴鵲開始在王府裏探索,又要躲開巡視的守衛,又要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找路,比起閑逛時的自在,又驚險,又難為,不過今天譚鳴鵲運氣不錯,她並沒有找太久,雖然從菊娘的院子沒有收獲,但離開往另一個方向走了不久,她聽到了菊娘的聲音。

還有沈淩宥。

“你,不,您,您還是先回宮裏去吧。”這是菊娘在說話。

難得能聽到她驚惶的語氣。

“我知道,我很快會走。”

“現在!宮中局勢這麽亂,您還離開?若是齊王要借機做什麽事,您不在,宮中只有殿下一個人,他獨木難支……”

“我知道!”沈淩宥嘆息一聲,“我當然知道情況緊急,但我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又是……”

“對,您不是自作主張,是殿下讓您替他帶話可是……話已經帶到了。”

沈淩宥欲言又止,最終失望地吐出四個字:“我知道了。”

譚鳴鵲繞到墻角,悄悄探出一個頭,看到最後一幕。

菊娘無聲地鞠了一躬,之後似乎說了什麽,很小聲,她沒聽清。

沈淩宥搖搖頭:“你不需要謝我,我只是轉告三哥的話……我走了。”

說完,他真的轉身就走,譚鳴鵲嚇了一跳,幸好,他不是往她這個方向。

而菊娘只是看著沈淩宥的背影,一言不發,她看不到她的神情,更想不到她此刻在想什麽。

“唉。”她忍不住嘆息一聲。

“嘆什麽氣呀。”菊娘突然轉過身來。

譚鳴鵲嚇得縮回去,卻又聽到菊娘的聲音:“逃什麽,我又不吃你。”

譚鳴鵲小心翼翼鉆出個頭,那聲音越來越近。

沒錯,人影也越來越近,她耳朵不好,眼睛卻沒事。

菊娘停在她面前:“早看見你了,不躲好,探個腦袋在外面還出聲,生怕我沒法發現你?”

“嘿嘿。”譚鳴鵲默默記住,下回偷看也不能一直探著頭。

菊娘上下打量她幾眼,一臉詫異:“你怎麽渾身是灰?”

“在地上滾了幾圈。”譚鳴鵲不好意思地笑笑,“翻了個墻。”

“……翻墻這種事都能說得稀松平常,你臉皮煉厚不少。”

“還行還行,都是師父教得好。”

“餵。”

“嘿嘿嘿……”

菊娘努努嘴,“別在這裏說話,你找到我也好,就算你不來,我也要去找你。”

“什麽事啊?”

菊娘看她一眼:“找個地方再說。”

旁邊就是菊娘住的院子,她領著譚鳴鵲進去,守衛並不驚訝,估計還以為她是菊娘拎出來的。

兩人進了屋子,點了燈,菊娘沈聲道:“你收拾一下東西。”

譚鳴鵲心裏一沈:“收拾東西?”

“嗯,殿下讓七殿下送來消息,他讓我……想辦法送你回家。”

回家。

曾經夢寐以求的願望化為現實,譚鳴鵲卻只覺得心中沈重。

那願望早已不再迫切。

“送我回去?”譚鳴鵲茫茫然道,“哪?”

“你傻啦?”菊娘笑,卻只是扯扯嘴角,“你不記得嗎?益鎮。”

益鎮。

譚家。

從久遠的回憶中挖出這個地名,譚鳴鵲恍惚間確認,這裏的確是她家所在那個鎮子的名字。

原來沈淩嘉真的讓人送她回家,回譚家。

可是,為什麽?

“宮裏到底出了什麽事?”

“這不是你應該知道的。”

“那殿下呢?他安全嗎?”

“他一直很能照顧好自己。”

“可我走了,他怎麽辦?”

“這是他的命令,而且……鳴鵲,這已經不是你能夠插手的事情了。”菊娘定定地看著她。

“那麽……”

“我也不行。”

於是譚鳴鵲又嘆了口氣,一無所知,無能為力。

“走吧,先去收拾東西,我去找馬車,還要選幾個護衛護送你。”

沈淩嘉將一切都打點得井井有條,即便是送她走。

登上回益鎮的馬車,譚鳴鵲忽然楞住,她馬上要離開這裏了,離開魏王府,離開京城,也許再也不會跟沈淩嘉見面。

他曾經將一個把柄送到她手中,將她捆在身邊,現在卻不在乎地送她走。

是不是證明,無論宮中發生什麽事,他要做最後一搏了?

成,她握的把柄就沒有用;

敗,她握的把柄就沒了意義。

但她沒有機會知道,菊娘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對她搖搖手。

“有緣再會。”

“再會。”

車輪開始轉動,譚鳴鵲不舍得將簾子放下,她看著菊娘越來越遠,直到被黑暗所掩埋。

天還沒亮,菊娘確實奉行了沈淩嘉的命令,連夜將她送走。

他這麽匆忙,連一夜也等不及?

他們最後一面,是在魏王府前那次分別,譚鳴鵲不安地想,那會是她最後對沈淩嘉有記憶的畫面嗎?

連這個,現在她也沒機會知道了。

☆、噩夢

菊娘選來的護衛,全是陌生面孔,都守口如瓶。

譚鳴鵲無心與人閑談,她抱著一個軟軟的枕頭,陷在座椅裏綿軟的墊子上。

即便是臨時找來的馬車車廂,也被布置得如同睡房,這就是菊娘的能力。

京城裏的一切,飛快地遠去,好像一場夢。

那時候,她也是靠在車廂上,聽著車輪滾動的聲音,現在聽不清楚,只剩下嘈雜單調的碰撞聲。

就算是官道,也有坎坷處。

“坷拉拉……坷拉拉……”

譚鳴鵲靜靜地聽著,不知不覺,閉上眼睛。

夢裏也是那單調的話。

坷拉拉……

坷拉拉……

坷。

拉。

拉。

這聲音莫名其妙地蠱惑人心,之後很久,譚鳴鵲入夢,都會聽到這聲音,醒來也是,直到回到家中,好幾天的夜裏,夢中都不斷盤旋著這個詭異的音調。

坷拉拉。

坷拉拉。

坷拉拉。

譚鳴鵲無聲地睜開眼睛,感覺到身上出了一層薄汗。

好幾個夢都是這樣,一片黑暗中,什麽都看不見,只能依稀聽到隔著一棟墻傳來的聲音,沒多久她就會驚醒,這段時間一直如此,就算睡著了,也並不安穩,總是浸在冷汗中醒來。

屋子裏也悶熱,窗戶都是緊閉的,她嘶啞著喚了幾聲,沒人應答。

譚鳴鵲在家中原有得用的侍女,但等到她回家,已經不見那些人。

換了新的,全都是生面孔,譚鳴鵲一回到家就病倒,都沒來得及把人名跟長相對上號。

她沒見到父親,是大哥送她回到房間裏,幫她找的大夫,聽說其餘幾位哥哥都不在益鎮,譚家的生意做大了,他們帶著錢財和父親殷切的期望,出去闖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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