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沒法給她造成更大傷害了。 (7)

關燈
然也讀過前朝所謂禮書,卻仍覺得,這樣自由許多,不然束手束腳的,女人倒像是一個個犯人,她和菊娘不可能做管事,那位李老板也不可能掌管一家繡坊。

不過,她與那些人不來往,實在是因為對於京城中人來說,她這張臉,太陌生了。

若無沈淩嘉與沈淩宥在旁,她便是主動與人結識,也只能在外圍徘徊,她索性避開旁人,到後院中閑庭信步,這秦將軍府的布置十分用心,比起風雅的魏王府,又多了三分趣致。

可惜宴會只在前院,後院有景致,沒吃的。

她慶幸自己出門前吃了點心果腹,不然,現在又要挨餓了。

譚鳴鵲一邊走,還一邊在琢磨那事,秦將軍和秦蠻玉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怎麽偏要和她這個小管事較勁?

第一次見面就結仇的人不少,可總應該有個引子。

要不然,她就是莫名其妙挨了白眼。

唉,這京城裏的人,真是古古怪怪!

走了一會兒,她也累了,想歇歇腳。

突然,她發現附近一圈都沒有人在,空中只有風聲,顯得蕭瑟可怖。

譚鳴鵲有點害怕,連忙小聲吊了吊嗓子:“啊——”

行,音調還在,若是遇到危險,尖叫一聲,總能引來人。

至於無法預警,她倒不怕,她這耳力好得很,附近又這麽安靜,如果真有人接近,隔著一個院子她都能聽見腳步聲,再放緩步子也沒有用。

她又往前走,到了角落裏,終於看到一個石桌,旁邊繞著五個石凳,排成五星狀。

譚鳴鵲一坐下來,便覺得推麻,之前不休息還好,一休息,什麽不舒服全都一塊兒翻湧上來,一坐下就起不了身,她又趕緊聽了聽附近的動靜,現在她就算想跑都跑不起來,更得打起精神關註附近的聲音。

這一聽,便聽出了異動。

一墻之隔的另一個院子裏,好像有聲音?

是兩人在說話。

這兩個人好像在爭執什麽,反正不會過來,她便放心下來。

本想聽個響就罷,但再一聽,這兩人爭論的內容,實在有趣,譚鳴鵲便忍不住接著聽下去。

“……那你呢?你告訴我你是怎麽想的?”這是個女孩子的聲音。

這女子平常的聲音應該十分甜美,可是,卻因為憤怒而使得聲音變調。

“月兒,你聽話。”這是個男人,但年紀不大,二人應該是同歲。

譚鳴鵲的耳力極好,判斷力也不錯,只聽聲音,往往能夠通過聲線來推測聲音的主人。

“我不聽!你打算瞞一輩子嗎?那我呢?我怎麽辦?你不管了?”

“別這樣,月兒,你明明知道我們兩家的處境。”

聽起來,這是一對年紀蠻小的苦命鴛鴦。

“那你還管不管我?我不想和你分開。”少女楚楚可憐地懇求起來。

不得不說,當她不再吼叫,她的聲音果然變得軟糯,如譚鳴鵲推測的那樣。

“我在努力。你聽話,放心,我遲早會想到辦法,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雖然是溫言軟語地哄著她,不過,少年的語氣頗為斷然。

譚鳴鵲暗暗一笑,或許,這也只是說說而已。

“我不管!他們都打算把我拿去交換——叫我嫁給旁人,你滿意了?”

“乖,別擔心,有我。”

有我。

譚鳴鵲“騰”地站起來,拔腿就走,她聽不下去了。

她突然有點犯惡心。

——“有我。”

同樣兩個字,沈淩嘉說過,這人也說。

可是,同樣的話從這個總在推諉的男人嘴裏吐出來,就讓她惡心。

譚鳴鵲不屑,也覺得這話簡直是玷汙沈淩嘉,便不願意留在此處。

等譚鳴鵲走到外間,很快聽到了耳熟的聲音,仔細一看,原來她走了回頭路,又回到了前院。

雖然她能感覺到秦家父子的惡意,理論上而言,她也不該馬上回來,可這個環境,總比剛才好。

而且,菊娘也說過,遇到麻煩事,最該做的就是及早抽|身。聽這兩個人對話的內容,應該是私自定情,既然能入秦府,又是少年男女,必然家世顯赫,如果發現她在一旁,說不定立時就要殺人滅口!

這樣說起來,她也算是在生死關頭走了一遭啊。

這秦將軍府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路走來,她撞見了三對互訴衷腸的男女,個個身份覆雜,真教她心累。

正尋著路往回走,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餵。”

“啊!”譚鳴鵲悚然一驚,整個人一彈,轉了大半圈才發現是個熟臉。

這個猛然出手的人,正是剛剛才見過的秦蠻玉。

譚鳴鵲飛快地掃了附近一眼,見附近客人不少,這才放心。

她安下心來,行了一禮,輕聲道:“見過秦公子。”

“你的聲音挺好聽。”秦蠻玉的回話卻很奇怪。

“秦公子,請問殿下他人在哪裏?”譚鳴鵲定定神,先問正事。

“你說誰?”

“魏王殿下。”

“他啊。”秦蠻玉指了個方向,“去後院了。”

雖然秦蠻玉說話的時候,面上一直掛著笑容,可譚鳴鵲總覺得他不懷好意。

因此,一直存著幾分提防,

“我帶你去找他吧。”

“不必了。”譚鳴鵲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連忙補救地搖搖頭道,“不用勞煩您。”

“是嗎?我不覺得麻煩。”秦蠻玉的笑容凝固了一剎那,很快又恢覆自然。

他淺笑道:“或許剛才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對你有些誤會,讓你覺得不愉快,可七殿下已經對我解釋過了,現在誤會解除,你不用怕我,我對你沒有惡意。”

譚鳴鵲只是笑。

——信你有鬼。

秦蠻玉並不肯放棄:“我聽說,譚姑娘你是一直想要離開京城的?若是如此,我倒是可以幫你一把……”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譚鳴鵲的反應。

秦蠻玉只等譚鳴鵲一句話回答,甚至,只要一個字就足夠了。

☆、風月事

可是譚鳴鵲依舊冷淡,連一聲答應,都不肯吐出口。

他這誘惑,對她而言,毫無意義。

她並非被困在京城,之前走不了,是因為齊王府,現在她已經徹底與齊王那邊撇清關系,要走要留,已是隨意,既然如此,何必去求一個居心叵測的秦蠻玉呢?

譚鳴鵲甚至不需要虛以委蛇,這附近到處是人,她不必怕他用強。

“多謝秦公子費心,不勞您大駕,告辭。”譚鳴鵲冷冷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秦蠻玉站在原地,沒有去追。

他一直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不見,才緩緩吐出五個字:“真是個麻煩。”

是麻煩,就應該解決。

……

譚鳴鵲繞了個路。

她站在角落裏,等了一會兒,沒見秦蠻玉追來,才松了口氣。

總算甩開這人。

出來也是沒轍,剛才那個大廳裏,除了秦蠻玉之外,再也沒一個人是她認得的,沈淩嘉和沈淩宥都不知道跑去哪裏,她不敢相信秦蠻玉的話,還是先回到前院入口處找了一會兒,沒找到,才不得不回頭往後院去尋。

也許他們與秦家父子應酬之後,也是存著找她的心思,到後院去找人。

譚鳴鵲決定回去看看,但非得躲開秦蠻玉才行。

豈止是秦蠻玉覺得她麻煩,她也覺得秦蠻玉是個麻煩。

雖然秦蠻玉好像並不曾冷言冷語,可他的眼神,令她心驚。

幸好,秦家父子是這秦將軍府的主人,今天晚宴的重頭戲,客人們的主要擁簇對象,有的是人幫忙拖住他們,譚鳴鵲遠遠看到,馬上閃開,還是能躲開他們。

沒撞到秦將軍,倒是撞見秦蠻玉好幾回,每次都被一群人簇擁在中央。

她一看到秦蠻玉想沖過來找事,又不得不陪著笑跟身邊人接著聊下去的樣子,就竊笑不止。

譚鳴鵲得意地往外走時,還看著秦蠻玉,沒看路,也沒看人,便與一人撞在一起。

“抱歉!”譚鳴鵲沒回頭,先致歉。

再一擡起頭,便看清楚了相撞之人的臉。

這個少年的模樣倒是不錯,十分俊秀,但眼神有些可怖。

陰鷙的目光在他眼底一閃而過,譚鳴鵲擅長捕捉這個,絕對沒有看錯。

他笑了笑:“沒事。”說完馬上離開。

這個聲音好熟悉啊。

譚鳴鵲忍不住回頭仔細看了那人一眼,她真的聽過這個聲音……

好像就在……不久以前!對了!是剛才那個在後院喊“月兒”的!

是他!

譚鳴鵲差點驚叫出聲。

如果這個少年馬上回頭,看到她表情詭異,必定會懷疑,幸好,他沒有。

她飛快地轉過身朝前走,跟這人南轅北轍,繞過拐角,才算安心。

剛才只看了一眼,但她記住了他的長相,以後要是再見面,她一定可以認出來。光看容貌打扮,身姿,此人應該是一個世家子弟,光是聽那兩人聲音就足以令她浮想聯翩,如今見了真容,她的好奇心沒有壓下去,反而更盛。

反正那位月兒姑娘的聲音,她不會忘,只要她還在宴席上,將來碰了面,除非這月兒姑娘不說話,不然,以她的耳力與記性,一定可以再認出這個聲音。

仔細品味剛才那番對話,這對情人的關系,也是挺耐人尋味的。

雖然聽那話像是有私情的樣子,卻還不如普通朋友的信任多。

尤其是剛剛離開的那個人,年紀瞧起來跟沈淩嘉差不多,那眼神卻藏不住秘密。

僅是那瞬間的眼神,便可預料到這是一個機關算盡的人,若真是世家子弟,必然不是什麽籍籍無名之輩,或許,沈淩嘉就知道他是誰。

有意思,倒是可以拿來當成個趣事說給先生聽。

譚鳴鵲繼續往前走,突然聽到一個驚喜的聲音由遠及近:“總算找到你了!”

是沈淩宥。

譚鳴鵲剛要回答,便見沈淩宥背後又繞出來一個人——沈淩嘉。

他臉色漆黑如墨,看起來竟有些將要發怒的征兆。

這樣的沈淩嘉太少見了,譚鳴鵲嚇得站住,她做錯了什麽嗎?

“呃……”沈淩宥見她表情有異,順著她的目光回頭看去,立刻賠笑著道,“你別怕,三哥不是對你生氣,就是心情不好。哎,你快過來好好勸勸他,不管怎麽說,今天到底是秦將軍特意發帖子請我們來的,我和三哥總有一個要過去陪陪主人家。要不這樣,你們在這裏聊,我先替三哥去應酬一下。”

他好像巴不得走,說完這話,跐溜就跑了。

沈淩宥這行徑很有幾分火上澆油的意思,要不是譚鳴鵲機警,猛地撲過去拉住沈淩嘉,說不定沈淩嘉真趕上去踹他一腳。三皇子跟七皇子在秦將軍府打起來,這熱鬧教人看到,可就真熱鬧了。

“別別別,您讓他先走吧。”譚鳴鵲拉著他往陰影裏撤。

平時沈淩嘉總是和風細雨的,譚鳴鵲已經很久沒見過他板著臉的模樣了。

她不由得放軟了語調,小心翼翼問他:“先生心情不好?誰惹您生氣了?”

其實真沒誰敢惹他——除了他大哥。

沈淩嘉也不知道自己著一股無名之火是從哪裏燒起來的。

看著譚鳴鵲疑惑的面容,他想說,卻說不出口。

剛剛秦將軍問他怎麽會忽然收了個女弟子,旁敲側擊地打聽譚鳴鵲的身份,又不經意說她似乎是從風柳樓中出來的——就差直接問他譚鳴鵲是不是誰送來暖床的,找個名義留在府中了。

她不是那樣的人,他也不是。

侮辱他的學生,豈不就是在侮辱他?

沈淩嘉想生氣,卻在面對秦將軍質問他與她是否當真清清白白的時候,無言以對。

他們當然是清清白白的,可若當著秦將軍的面承認,那麽以後也會永遠清清白白,他不屑說謊。

但是,他的心中,當真連一絲妄想也沒有嗎?

沈淩嘉發現,他再怎麽憤怒,也無法毫無芥蒂地反駁,斬釘截鐵地否認。

問心無愧——他當不起這四個字。

與秦將軍分開後,他一直忍不住想這些事。

如果他們當真清清白白,毫無關系,他應該出於避嫌,馬上將她送走。

他不想。

如果讓譚鳴鵲現在就走,離開魏王府,離開他,他願不願意?

他不願意。

就算騙也好,拴也好,他一定要讓譚鳴鵲留在他身邊。

這麽多年來,他的身邊只有兩個人,一個沈淩宥,一個菊娘。除了這兩人之外,他從來不敢信任其他人,因為時時刻刻都有一個想要自己的性命的大哥在盯著他,齊王有權勢,有金錢,連能用的人都比他多,他早知道自己的府邸被細作塞成了篩子,也只能隱忍。他不敢讓自己露出絲毫馬腳,不敢娶妻,不敢納妾,什麽女人都婉拒,他睡覺的地方,不敢讓任何能公然親近的其他人接近。

只是,從渝州開始,他下意識覺得,有一個人可以付諸更多信任。

除了沈淩宥和菊娘之外,還有一個人。

他第一次看見她,以為這只是一個普普通通被人擄掠的小姑娘,會點刺繡,可以幫他。可帶她回府之後,她卻大膽提出,願意做一個雙面細作,替他迷惑齊王的人。他不敢相信,她這個年紀的人,能將這麽重要的事做好,可不久後他明白,他還是低估了她,她擁有遠高於她年齡的智慧,她甚至擁有遠高於她經歷的穩重。

無論在京城還是在渝州,無論面對脅迫她的人還是威逼她的刀,她永遠不會徹底放棄抵抗。

但她並不止這些。

她還擁有堅定和頑強的信念,不管嘴上怎樣抱怨,但他教她的,她從來都認真學了,短短一年,她從大字不識,學到如今已經能夠提筆寫詩——雖然,寫的真不怎麽樣。

這麽久,除了兄弟,除了自小培養的屬下之外,第一次有一個不一樣的人來到他身邊。

他試圖了解,他願意信任,他想要……

他想要。

“先生?”譚鳴鵲用最後的耐心再呼喊了一聲,要是他再不答應,她也只能把沈淩宥拖回來受死了。

可能叫沈淩宥真挨頓打,沈淩嘉會好點,她真懷疑激怒他的人就是沈淩宥。

沈淩嘉陷入沈思中,他自己倒不覺得,她看他這張陌生的臉可快嚇哭了。

她真想去捧一面鏡子來,讓他好好看清楚現在自己是什麽模樣,陰雲密布,滿臉殺氣。

譚鳴鵲忍不住好奇,他琢磨什麽呢?氣成這樣?

她死都不會想到沈淩嘉是用這張充滿殺氣的臉,在想,她。

“吵。”沈淩嘉終於打開尊口,吐出一個字。

譚鳴鵲琢磨半天,估摸他的意思是這附近人多口雜,吵鬧不堪。

“那怎麽辦?”他肯說話就好,她樂得陪他說話。

“我們去湖邊走走。”

“這裏還有湖?”

沈淩嘉不再解釋,牽著她的手出了院子,他手心發熱,力氣驚人,握著她的手讓她產生自己是被烙紅的鐵鉗夾住了手的錯覺。

其實也沒有那麽滾燙,只是他現在的表現實在不太正常,讓她覺得有點……危險。

譚鳴鵲不敢拒絕,只好跟著他走。

☆、失望

想不到,沈淩嘉對這裏竟然很熟悉,帶著她七彎八拐地闖進了一個有湖的院子,中途一直沒有停下來,也沒有判斷過路線,就像是在魏王府裏漫步一樣,好像到了每一個路口都知道自己應該往哪個方向拐才是正確的。

這個有湖的院子當然也有看守,但只看了他一眼,便馬上低下頭離開。

沈淩嘉拉著她走到一處安靜的角落這裏也有石桌石凳,他讓她坐下,自己也坐下來。

“您經常來這?”

“……”

沈淩嘉沒回答,譚鳴鵲尷尬地摸了摸膝蓋,小聲問:“那我換個問題?”

她自覺地轉移話題,道:“我聽七殿下說,秦將軍是您的表舅?”

“遠房表舅。”沈淩嘉生硬地更正了她的話。

雖然語氣還是不怎麽樣,好歹是願意搭話了。

譚鳴鵲安慰自己,啞然半晌,過會兒才接著說:“先生對這裏的路很熟悉啊。”

說完才想起這個問題跟之前沈淩嘉拒絕回答的那個差不多,她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我再換一個。”

“我是第一次來這。”沈淩嘉道。

譚鳴鵲有些驚訝,第一次來,卻像是逛自己家後花園似的?

她可不信。

沈淩嘉道:“我知道這裏所有的路。”

他說得尤為自信。

要不說先動心的人是傻瓜呢,沈淩嘉才剛動心,就忍不住說出了這個秘密。

雖然他說得非常隱晦,但對於譚鳴鵲而言,這一句話就足夠讓她聽懂了。

沈淩嘉肯定看過秦將軍府的地圖,但像這種重臣,府邸規劃都是極為隱秘的,怎麽可能隨隨便便將地圖透露出去?他是怎麽獲得這份地圖的,便頗耐人尋味。

何況,秦將軍還是沈淩嘉的表舅,雖然,是遠房親戚。

“我知道他不喜歡你,你也知道,但你不用怕他。”沈淩嘉道。

“……先生,其實這些話您沒必要告訴我。”譚鳴鵲忍不住說。

她好奇心重,卻並不想知道這麽多秘密,尤其是牽涉得這麽深的。

知道越多的人,越重要,越安全,也危險,越難出局。

沈淩嘉會不知道嗎?

他說:“我相信你不會告訴別人。”

“您真的信我嗎?”譚鳴鵲看著他的眼睛。

在月光下,他的眼神是那麽的狡黠、得意,又可惡。

“只要你待在我身邊,我永遠相信你。”

她走不了了。

她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他也明白。

這一刻,沈淩嘉有種釋然的感覺,他忽而覺得此刻的心情是那麽暢快。

原來他早就應該順應自己的內心,不想讓她走,就別吝嗇線,把她繞一圈又一圈,她再也解不開,再也走不掉,他自然不會頭疼。

“你是我親自選擇的人。”

沈淩嘉的頭疼病好了,譚鳴鵲的頭疼病前來報到。

她捂著腦袋把頭深深地埋下去,她想不明白怎麽出來一趟事情會忽然發展到這種局面。

是哪兒她走錯了,是哪兒她沒看懂?

還是,根本是他腦筋搭錯了弦,接錯了線?

“先生……”

“不管你有什麽疑惑,都可以問我,我告訴你。”沈淩嘉露出志得意滿的笑容。

譚鳴鵲無奈地看著他,十六歲鬧任性的殿下,他真夠可以的。

她能問什麽?

他坦坦蕩蕩地看著她,絕不為自己之前說過的話做一次辯解。

因為他根本不覺得自己需要辯解,他想他做了一個多麽正確的決定。

然而,沈淩嘉可以任性,她卻不能,她不得不考慮到這個任性的殿下如果第二次任性該怎麽辦。

第一次任性用秘密將她強留;

第二次任性……萬一是源於被她激怒呢?

譚鳴鵲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自己的處境,她根本就不安全,他一點也不可靠。

他站在支配者的位置居高臨下地說那些話,一點也不動聽。

譚鳴鵲深深地連續呼吸了三口氣,把一切不愉快的感情都壓下去,此刻她得重新考慮,她已經斬斷自己所有的退路,卻在此時才發現自己攀附上了一棵多麽自由舒展的大樹。

這發展真夠糟心的。

譚鳴鵲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莞爾一笑。

“是,我也相信先生。”

她只是憑本能,覺得這是沈淩嘉想要聽到的話。

雖然她在心中不斷猶豫,可之所以猶豫,正是因為矛盾。

一方面,她不喜歡沈淩嘉替她做出斬斷出路的決絕選擇,另一方面……

她無法拒絕他。

譚鳴鵲能感覺到,自己心中有一個小角落在動搖,那是陌生而無法解釋的情愫,源於什麽,為了什麽,她統統想不明白,但她無法拒絕他,即便是他替她做選擇,她也下意識不想讓他不高興。

說來好笑,對於他的強硬,她明明一點也不喜歡,內心另一個想法是,她多希望他也能感受一下她所感受到的郁悶。

無法接受卻又無法拒絕。

她親眼看到沈淩嘉聽到她的話後表情變得認真,可她心知肚明自己說的話跟她的想法根本不是一回事。

但就算不是,現在也只能假裝是怎麽回事了。

譚鳴鵲原本從未想過離開,但那和被強留並非等同。

也許沈淩嘉換一個做法一切都會不一樣,但以他的身份他可能很久都不用設想去做另一種做法,因為他不需要。無論她是怎樣想的,如果他想要留下她,就可以留下她。

可挽留的方法並非將人捆在身邊,用了才會知道是錯。他還不懂。

此刻沈淩嘉坐在她身旁,二人之間的距離只在咫尺之間。

但兩顆心早已是咫尺天涯。

……

“我不會讓你失望。”沈淩嘉很認真地許諾道。

譚鳴鵲輕松地笑了起來,道:“我知道,先生什麽時候令我失望過?”

沈淩嘉忽然有些緊張起來,他想了想,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做的不太好?”

譚鳴鵲楞了一下。

她以為他的意思是將這個秘密告訴她,但再聽他所言,他顯然是問繪秦將軍府地圖的事。

“你會不會覺得,我這樣做,不夠光明正大?秦將軍他……”

譚鳴鵲微微一笑,楞怔的神情一閃即逝。

“不,先生所為,也是正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雖然他是您表舅,可我覺得,他們在您的面前,既沒有親戚的親近,也沒守臣子的本分,什麽便宜都想占,但卻什麽也不肯放開,這樣的人,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投靠別人,委實不能全信。”譚鳴鵲故意說得幼稚,但各種猜測,也在情理之中。

沈淩嘉果然邊笑邊露出思索之色,應該是將她的話聽進去了。

“嗯,我明白你的顧慮,你別擔心我。”

譚鳴鵲聽得納悶,她什麽時候擔心他了?

有了剛才的經歷,她再也不會產生這人單純的錯覺,他心思深又任性,被齊王借著皇帝的勢欺負一下還差不多,其他人想算計他,絕對是自取其辱。

“還有……其實那份地圖也不是我命人繪制的,只是偷偷從書架上拿的,父皇都不知道。”

“是嗎?”譚鳴鵲有些意外,“先生您還幹過這種事?”

她以為沈淩嘉是個出生不久就能馬上成熟的人,沒想到他還能幼稚到從書架上盜地圖。

“我大哥小時候才幹過這種事,不過,他是在夫子的書上塗墨團。”譚鳴鵲笑嘻嘻地說,“那時候他才八歲。先生,您居然做我大哥八歲才做的事情,未免也太幼稚了吧?”

沈淩嘉不服氣地道:“我也是七歲時偷看的,而且,我可沒塗過墨團。”

“嗯,七歲……七歲就七歲。”

“你不信?”

“信!”譚鳴鵲傻笑道。

“你果然不信!”沈淩嘉深覺自己的威嚴受到了眼中挑戰,當下相當不服氣地炫耀自己小時候幹過的各種威風事,一樁樁,一件件,巨細靡遺說給她聽,只盼能博得她的敬佩之情。

可惜他還是輸了。

據譚鳴鵲所言,她大哥九歲的時候曾經一個打四個。

“四個?九歲?”沈淩嘉吶吶,沒法反駁了。

小時候沈淩嘉身體並不是很好,一直只跟隨師父學文,沒法像兄長那樣文武並進。等到他的身體終於在補湯和太醫的定時檢查下變得強壯起來,才開始跟隨師父習武。可是,那時候他已經是十三歲了,這是幾年前的事情,九歲時的他,別說是四個人了,就連一個平輩他也不可能的打得過。

沈淩嘉既不樂意用過往這些經歷來博取同情,也不屑於用說謊來強奪口頭上的勝利,便自覺豪邁地認了輸。

可惜,他若是多問一句,那麽同樣不屑於說謊取勝的譚鳴鵲一定會告訴他,當年他大哥的確是一個打四個,不過分別是他的二弟、三弟,四弟以及五妹——也就譚鳴鵲本人。

這種事跡可沒有沈淩嘉所想的那麽榮耀,相反,實在是譚家的大笑話。

一到新年聚會的時候,她爹娘就會拿這件事來取笑大哥,這已經成了譚家過年的例行節目。

想起這些,雖然心有顧慮,譚鳴鵲還是忍不住懷念起家鄉。

他們還好嗎?

“我被拐走的時候,大哥好像訂了親,不知道我失蹤以後有沒有妨礙這件事,他……”

譚鳴鵲沒說下去。

她剛才好像有點不太正常,竟然把沈淩嘉當做一個能訴苦的人。

☆、秦家謀劃

說到一半,她閉嘴去看沈淩嘉的表情,他陰著臉,便心下黯然。

他果然不願意聽。

“你是不是又想家了?”

“沒有。”譚鳴鵲雙手交握,面帶笑容,“只是好奇,信上一直忘了問,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成親。”

“如果你想家,我可以帶你回去看看。”

“不用了。”

“……等我處理完京城這些事情……”沈淩嘉和譚鳴鵲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我知道。”

“……好。”

“好。”

氣氛一時忽然變得奇怪。

沈淩嘉有些不好意思,他主動承諾了譚鳴鵲,卻沒辦法馬上做到,他還要先對付了齊王,但這得拖到哪一天?

他有心轉圜,道:“不然,你寫一封家書回去問問?”

“不用了。”譚鳴鵲還是拒絕。

“沒關系,我找人送信,並不麻煩。”沈淩嘉連忙說。

當譚鳴鵲一再拒絕他,他心裏只覺得更加愧疚,本就是他一時任性才讓譚鳴鵲不得不留在京城,如果讓她連與家中的聯系都斬斷,他真不知道還能怎樣補償的。

其實他知道。

在風柳樓時,譚鳴鵲曾經說過的,她不是這兒的人,她遲早是要回家的。

如果讓她回家,她應該會開心吧,但這是他唯一不願意答應的事。

除了這個,什麽都可以。

“不用了。”但譚鳴鵲的回答,仍然只有這三個字。

沈淩嘉的臉上浮現出慚愧的表情,他喏喏半晌,吐出三個字:“對不起。”

“沒關系。”譚鳴鵲依舊不露破綻,“他們還沒有回信,寫家書的事情,等他們的信來了再寫也不遲,我不趕那點時間。倒是有一件事……”

“你說。”沈淩嘉迫不及待地答應。

譚鳴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馬上笑道:“我還沒說是什麽事呢。”

“我答應。”

“……容婆應該是被齊王的人救走了,她說不定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也會知道我家在哪裏,我只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先生您,請一定要保護我的家人,行嗎?”

“好。”沈淩嘉鄭重地答應。

“那我就……無所求了。”譚鳴鵲的聲音有些恍惚。

關於家信的話題,暫且結束。

沈淩嘉見她的雙腿擺得有些別扭,想了想,問她:“你今天是不是走了不少路?”

她曾經有砍了自己腿的前科,孫大夫本建議她應該多多休養,這才一年就下地亂跑,也不知道會不會引發什麽後遺癥。

“我沒事,挺好的。”譚鳴鵲道。

她並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有那麽脆弱,雖然有點累,不過,走那麽久的路,就算是從小習武的人也應該會覺得辛苦吧?跟受傷那事肯定扯不上關系。

沈淩嘉卻不這樣想:“你還是多坐一會兒,好好休息,早知道,我就不帶你來了。”

譚鳴鵲瞬間緊張起來:“我真的沒事。”

萬一沈淩嘉又任性以後再也不帶她出來,或者,甚至是不允許她出門,那她上哪說理去?

被關在京城也就罷了,被關在一座府邸中,那就真算是禁足了。

“你喜歡出來玩?”沈淩嘉敏銳地抓住了她擔心的重點。

譚鳴鵲仔細考量是承認的好處多還是否認的好處多,錯過了回答的最佳時機。

沈淩嘉當她是默認。

“你不喜歡一直在府裏關著吧?”沈淩嘉無奈地問。

“……嗯。”譚鳴鵲小心地承認了。

“好,若是你喜歡,我常常帶你出來玩。”

“……嗯。”其實譚鳴鵲更想像菊娘那樣,想出門就自己出去,而不是像一塊掛在腰帶上的玉佩,被人帶著上這上那。

玉佩這樣的掛件,今天可以配羊脂白玉,明天也能配和田暖玉。

不過這也算是一個進步,能爭取一點就是一點,慢慢來吧。

譚鳴鵲沒有坐多久,便仍想起身。

沈淩嘉還是攔著她,叫她好好休息。

“可我真的沒事了,再說,今晚不是秦將軍的宴會嗎?您不應該過去看看?總不能全交給七殿下。”

“無妨。”沈淩嘉仍然只有兩個字,坐得穩穩的,也拉著她不讓她起來。

譚鳴鵲掙紮了一下,實在沒他力氣大,也只好重新坐下。

“今晚……”

“今晚他們才是主角,有的是要招呼的人,不差我一個。”沈淩嘉打斷她的話。

譚鳴鵲苦笑道:“可您畢竟是不同的。”

如果說這場宴會的第一主角是秦家父子,那麽第二主角肯定是沈淩嘉。

甚至倒過來。

“我都不怕,你怕什麽?”沈淩嘉理直氣壯地問她。

“他畢竟是您的表舅。”

“遠房表舅。”

“對,那也是親人。”

“親戚。”

“……秦公子跟您年紀相近,就算不算親戚的關系,總能算是您的朋友吧?”

“不算。”

譚鳴鵲說一句,沈淩嘉就駁一句,駁到譚鳴鵲徹底啞口無言。

說著說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