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沒法給她造成更大傷害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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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碼,絕不含糊,絕對讓沈清輝想糊弄過去都找不到理由。

沈淩嘉只想要一個答案。

在他受到生死威脅的時候,沈清輝是不是還要站在沈淩岳那邊,幫他壓下此事?

他也是皇子,也是他的孩子!

沈清輝放下冊子,擡起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沈淩嘉的眼神。

他怔住。

往常的沈淩嘉,總是老成持重,無論有什麽情緒,都壓在心底,就像剛才一樣,總是一臉平靜,這回還是頭一次,沈淩嘉難得地露出了與往常不一樣的情緒,帶著三分控訴,七分不甘。

“父皇。”見沈清輝遲遲沒有說話,沈淩嘉並未放棄,他問,“您難道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沈清輝一時啞然。

或許他本會答沒有,但在看到剛才沈淩嘉那個表情以後,那樣決然的話就突然說不出口了。

“你們是兄弟。”他腦子裏有些亂,頭一回有人將這種事擺在他面前,讓他直面。

說來好笑,沈清輝原本真是這樣想的。

雖是天家,但他是父親,他的兒子們也都是兄弟。

那是事實,卻又並非全部的事實。

他突然發現,自己一直想相信的事情,可能只是幻想。

“我知道。”沈淩嘉的眼底閃過一絲失望,“我知道我們是兄弟,他也知道,可他……”

還是毫不猶豫地動了殺機。

“父皇,有些話,我沒全告訴你,第二次刺殺時,那刺客在利刃上抹了毒。”

“我知道……”沈清輝下意識答道,這是當然的,利刃不一定能殺人,如果要做雙重準備,自然是再抹毒更好。

但這話不應該由他來說。

理性是一回事,邏輯是一回事,推測是一回事,但一個父親哪能在兒子死裏逃生時,那麽理性地做邏輯推測?沈清輝說完就後悔了,他再一次從沈淩嘉臉上看到失落之色。

可沈淩嘉仍然接著說下去:“我中的毒,是閻羅。”

沈清輝原打算說出口的話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什麽?那毒叫什麽?”他懷疑自己聽錯。

“閻羅。”沈淩嘉突然沒了耐心,他把外衣解開,露出肩膀上的痕跡。

所有中了閻羅之毒的人,就算活下來,肩上也會留下青紫色的痕跡,像是胎記一樣,無知無覺,但誰都看得見。

沈清輝應該對這種毒特別眼熟,他更應該清楚,閻羅只有一家人能拿到。

他再也說不出什麽替他開解的話了,這個痕跡,比冊子上呈交的證據更加可靠。

但沈清輝的心裏更亂了。

沈淩岳是他眼睜睜看著長大的孩子,他怎會……怎能,對自己的兄弟用……閻羅?

沈清輝的手微微發抖,他閉上眼睛,仔細思索著整件事。

沈淩嘉也忽然有了耐心,並不催促,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門仍是開的,但這樣能更加清楚地看到外面,走廊兩旁沒有人影,守衛在最遠的庭院入口處守衛,連太監都站得遠遠的。

他便更有耐心,雙手從容地疊在一塊兒,只目光灼灼地看著沈清輝。

當他發現沈清輝被他的話逼到無話可說時,失望之色盡消,他笑瞇瞇地看著沈清輝,突然覺得,自己的試探好像也不是純粹來作死的。

如果沈清輝不悅,或是只看好沈淩岳,這就是作死;

但既然沈清輝有所動搖,那麽,這便是成功的試探。

年後那次沒收拾得了沈淩岳,無妨,或許沈清輝真的覺得那是天災,沈淩岳運氣不好呢?

但這回是人禍,與人勾結刺殺兄弟,甚至下毒,用了閻羅,樁樁件件可都是戳沈清輝心窩子令他忌諱的事。

——大哥,您的貪心,真的徹底毀了您的局呀。

……

話分兩頭。

譚鳴鵲或許真的與沈淩嘉犯沖。

她輕松的時候,沈淩嘉情況嚴峻;

等沈淩嘉高興了,她又不爽了。

一開始跟著菊娘學做事,看著她管理雜事,譚鳴鵲又精神奕奕,是挺輕松的。

可她沒想到,菊娘壓根兒不休息,連吃飯的時候,都要看賬冊,清點東西。

譚鳴鵲也只好陪著,畢竟,她現在名義上已經升官了,從譚繡娘突然成了譚管事,再不學,又得下去。

在很可能長期呆在魏王府的情況下,做管事當然比做一個名不正言不順偶爾幹活的繡娘好。

尤其她的手指頭還沒養好,這手指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比她身子還嬌貴,指頭留下了疤,還在換新皮,就算想要動針線,手感不好的譚鳴鵲繡了兩針也實在刺不下去,只好乖乖跟著菊娘接著學。

於是菊娘看賬簿,她也跟著看,看不懂不要緊,菊娘邊看邊解釋;

菊娘清點東西,她也跟著清,王府出行一趟,大小用品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什麽足金、金質、金絲、燙金、鎏金,譚鳴鵲以前實在不知道,隨手用的一個碗,都有它自己的名字,她還得記住!

名字不同,材質不同,價格也不同,包括這些用品若是皇帝所賜,那就有更高價值。

一個賬簿的數字,一個用物的名字,光是這兩樣,就令譚鳴鵲眼花繚亂,腦袋空空。

尤其如今是冬天,菊娘連午覺也不睡,她這個真做事的人都不睡,譚鳴鵲這個跟著學的人就更不好意思去睡,等到了下午,她早就困頓不堪,偏偏菊娘還神采飛揚,教她只能暗暗佩服。

學吧,菊娘不休息,那她也不休息,都別休息了!大家一起學無止境!

魏王府上上下下也真沒人敢打瞌睡,大批財物沒入庫,誰管著都要戰戰兢兢,哪樣東西都蓋著禦賜或者宮廷的戳,什麽都丟不起,丟哪樣都是大事。

菊娘連軸轉,她也連軸轉,於是譚鳴鵲就跟勤勞的小蜜蜂一樣,從這裏跑到那裏,那裏跑到這裏。

等到了晚上,譚鳴鵲徹底累癱了。

菊娘只是伸了個懶腰,感嘆道:“總算把東西都清點入庫了。”

接下來還要安排人事歸位的問題,這次跟著沈淩嘉去渝州的人,肯定要補獎金,但因為沈淩嘉連續遇到刺殺,甚至受傷,那些守衛也必定要被懲罰,這個懲罰的力度也是需要拿捏的點,她得做個章程,然後交給沈淩嘉決定。

好在魏王府中有相應的處罰規定,她照著擬就行,菊娘跟那些守衛也不是很熟悉,平時不經常來往,無仇無怨,也就不偏不倚。

至於要是真有誰心眼跟針尖那麽小,懷恨在心……

那就懷著吧,憋死他,菊娘在沈淩嘉身邊做事這麽久,可從不怕這些。

“你也來看看,下回,要是再出事,你也得幫忙擬個章程。”菊娘叫譚鳴鵲過來,“這些都是管事的職責。”

譚鳴鵲感嘆:“他也不怕累死你。”

菊娘看她一眼,考慮到這種不過腦的話是譚鳴鵲說的,也就算了。

“你小心點,這裏到處是人,誰要是把這當大事捅到殿下面前,遇到他不高興,你可能也要倒黴。”菊娘勸說道。

譚鳴鵲笑道:“不會的。”

她對自己聲音的把握相當精準,雖然只是隨口一句抱怨,也確保只有身邊的人能聽清。

至於旁邊那些走來走去的侍女,哪個都不一定能聽得見,就算聽見了也只不過聽見一些含糊如同夢中囈語的碎話而已。

在魏王府呆了這麽久,又去過渝州一趟,譚鳴鵲再不小心,也不會真的像從前那麽大大咧咧。

菊娘見她一臉很有把握的樣子,便點點頭,笑道:“你心中有數就再好不過了。”

這兩人只是隨口閑談,卻不知道正好戳準了此刻沈淩嘉的心態。

他真的,很不高興。

從天上摔下來有多痛,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願望即將達成時被硬生生掐滅的痛苦。

而這希望還是沈清輝給他的,掐滅這希望的人,也是沈清輝。

“劈啪!”

天空響了一道雷,然後,恰到好處地下起了雨。

沈淩嘉正從府邸門口走向自己的院子,途中正好走到一片沒有遮擋的地方,於是被這突然起來的暴雨淋成了落湯雞,他連躲都躲不開。

他痛苦地握緊拳頭在空中無意義地揮動,整個人站在院子中央暴躁地跳來跳去。

踩了半天水,憋著一肚子氣,回到了書房。

書房裏居然有燈。

“誰在裏面?”他咬著牙問守衛。

兩個守衛呆呆地對視一眼,不明白一直冷靜自持的魏王怎麽會如此狼狽,更不明白他這邪火從何而來。

☆、哭唧唧

“說!”

“是,是葉管事還有……”譚管事。

聽見是菊娘在,沈淩嘉已經推門進去,便錯過了後面那句話。

不過他有眼睛,沈淩嘉一進門就看到了譚鳴鵲。

譚鳴鵲耳力好,早聽到了沈淩嘉暴躁的聲音,她正要起身跟他打招呼,沒想到沈淩嘉猛然闖入書房,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隱藏的怒容。

兩人都是頭回撞見這麽尷尬的景象,都呆住。

菊娘看了一眼,她最機靈,連收拾都懶得,直接跳起來往外走:“你們聊,殿下我去準備姜湯。”

出門之前還不忘記去找一塊幹毛巾來塞給譚鳴鵲。

收尾順毛,就交給效率高的人來做吧。

譚鳴鵲呆呆地接住毛巾,等菊娘出了門,被關門聲一嚇,回過神來便趕緊往前邁出一步,伸手先把沈淩嘉臉上的水珠抹去,“先生,您先擦擦,要是又生病,就不好了。”

這話直接戳到了沈淩嘉的心坎裏。

“不用。”他有些賭氣地說,“病死算了。”

連中毒,被刺殺,都不要緊,那麽生病又有什麽所謂?難道他真的要死了才管用?

“您這是說的什麽話!”譚鳴鵲卻不知道沈淩嘉那些脆弱的小心思,“您別任性,要是您有什麽三長兩短,那……”

沈淩嘉聽得煩躁,搶走毛巾自己擦,“我知道了!”

譚鳴鵲看他根本什麽都不知道,不過,好歹樂意擦幹,她也就不再刺激他。

可是,書房裏沒有衣櫃,他一身濕淋淋的,根本沒法穿了。

她出門朝外面招手,很快,剛才回答沈淩嘉話的守衛馬上前來。

“去外面尋個侍女,讓她送一套幹衣服來,殿下這一身得換掉。”她低聲道。

那守衛匆匆忙忙去了。

譚鳴鵲在門外等,卻聽見裏頭那位不耐煩地吼道:“人呢!”

得,這是喊她呢。

她只得折返回去,解釋情況:“我讓人去拿新衣服……”

“不用!”沈淩嘉又開始鬧脾氣,“我說了,病死算了!”

“我會擔心呀!”譚鳴鵲脫口而出。

下一刻,沈淩嘉猛然抱住了她。

譚鳴鵲嚇了一跳,正要推,卻摸到了沈淩嘉的臉。

滾燙的,帶著水漬。

她小心翼翼偷看了一眼,沈淩嘉埋在她肩上,半張臉上全是眼淚。

他在……哭?

譚鳴鵲嚇得再也不敢動了。

面對刺殺無所畏懼,面對孫大夫的藥能閉著眼睛喝掉,被她死掐也不動容的沈淩嘉……正在……哭?

見鬼了吧!

是她見鬼了,還是沈淩嘉在外面撞了邪?

譚鳴鵲的眼睛滴溜溜地轉,看到用完晚餐剩下還沒收的碗筷,不由得揣測起來。

那副筷子好像是木頭做的,不知道,是不是桃木?

要是沈淩嘉真的中了邪,拿這副筷子戳他,能不能把邪祟趕走?

哎呀,她也沒抓過鬼,實在沒經驗……

譚鳴鵲的思緒越飄越遠。

沈淩嘉突然狠狠在她肩膀上蹭了一把,把滿臉的眼淚全擦在她衣服上,若無其事地擡起頭來,又是那個魏王。

看來不是見了鬼,可,在她衣服上蹭幹凈眼淚就想假裝沒哭過?

譚鳴鵲氣急:“先生!”她努努嘴,他想裝模作樣,也別拿她當傻子。

沈淩嘉臉一紅,咳嗽兩聲,道:“我賠你一身衣服就是了。”

“……行。”譚鳴鵲沒得意多久又想起自己穿的衣服本來就是他的,得,他愛拿自己的衣服幹嘛就幹嘛吧。

不過譚鳴鵲可不會給他留面子,她可剛剛發誓過在他面前絕不隱瞞。

“您怎麽還哭了,誰讓您氣成這樣?”

沈淩嘉的臉色頓時變得很好看:“我何時哭了!?”

“呀,您這是打算來個紅口白牙,死不認賬?”譚鳴鵲笑瞇瞇地說,“我可全看見了。”

沈淩嘉噗嗤一笑:“你都說我死不認賬了,那光你看見,有什麽用?”

他竟然不要臉地承認了!

譚鳴鵲還真拿他沒轍,瞠目之後,唯有結舌。

沈淩嘉瞧著她窘迫的樣子覺得好笑,剛要說什麽,門口傳來敲門聲。

一個嬌滴滴的聲音響起:“殿下,奴婢是奉了命令,來送衣服的。”

沈淩嘉朝譚鳴鵲點點頭,她便趕緊過去開門。

把門一打開,她就笑了,來書房的人是好久不見的聶茶,這次,沒跟著車隊去渝州。

聶茶見到是她,訝然一會兒,便恢覆平靜,仍是笑著將衣服奉上,喚了一聲:“譚管事。”

譚鳴鵲接過衣服,也很驚訝:“你倒是收風得快。”

“我平素挺會交朋友,她們都說您成了管事,我還有些不解,沒想到幾天不見,您還多了幾分威嚴。”聶茶難得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譚鳴鵲聽她說這些,只覺得哪兒都不舒服,忙道:“得了,你我也算熟稔,不用這樣說話,你先等等,我把衣服送進去,還有幾句話問你。”

“是。”聶茶屈膝行了個禮,便在門邊站定。

譚鳴鵲回書房去,把衣服交給沈淩嘉,便打算往外走。

沈淩嘉一楞,叫住她:“你幹嘛去?”

“您要更衣了,我哪能還在這裏站著?”她理直氣壯地說,一點沒有要替魏王更衣的意思。

於是沈淩嘉也懵住,往常他不必吩咐,就有侍女伺候,可這回把人都支出去,旁邊就剩下一個譚鳴鵲,卻沒一丁點自覺。於是他也有些驚訝,難道,這衣服還真得自己穿?

他沒想明白,譚鳴鵲便接著往外走,還把門關上。

沈淩嘉只得認命地走到角落屏風處,乖乖換衣服。

……

譚鳴鵲將沈淩嘉留在書房裏,也沒人覺得奇怪。

雖然她出來了,聶茶也只當是書房裏還有其他伺候的侍女,這種事也不必非得要管事來做。

她就問譚鳴鵲:“你有什麽話要問我?”

譚鳴鵲笑嘻嘻問:“看樣子,你朋友不少啊?”

“還行吧,你要幹嘛?”

“趙柳呢?”

“誰?哦,她。”聶茶更加警惕,“你想幹嘛?”

“我可不是什麽無聊的人,問你正事,她這回也沒去渝州吧?”譚鳴鵲記得車隊裏沒有這兩人。

“嗯,我們都留在府中。”

譚鳴鵲暗暗想著,要不幹脆開門見山地說,這麽含含糊糊的,實在不爽。

尤其是在渝州感受過跟容婆攤牌講話的痛快之後,她就更不喜歡這麽猜來猜去的了。

“聶茶,你跟趙柳,也算是朋友吧?”譚鳴鵲背著手,一臉一切在我掌握的神秘狀。

聶茶無語地點點頭。

“好,明天你帶趙柳來我院子一趟,我有話,要單獨問你們二人。”

“你瘋了吧?我們都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聶茶卻不願意。

“那我可不管,你還說欠我一次呢,就拿這還吧。”

“這?譚鳴鵲,你知不知道……罷了,你要樂意拿這個換,也隨你。”聶茶欲言又止。

譚鳴鵲不當一回事,正好書房裏已經傳出沈淩嘉喊她的聲音,便揮揮手:“你先走吧。”

“那就約好,明天我帶趙柳來,咱倆之間,一筆勾銷!”

“一言為定。”

“嗯。”聶茶突然開心起來,撐起小傘邁入雨中。

譚鳴鵲轉身開門,進了書房,往右一看,沈淩嘉還站在屏風那,濕透的衣服已經脫下來掛在屏風上,背對著門口。

“先生,有什麽事?”她走過去,繞到正面一看,無話可說。

沈淩嘉倒是把衣服穿好了,但腰帶系成一個死結,憋紅了臉,是又急又氣。

“您怎麽連衣服也不會穿?”

“就你能!”

“好吧好吧……”譚鳴鵲不跟他計較,低下頭來耐心地給他解這扣。

沈淩嘉習慣性地張開雙臂擺出讓人伺候的樣子,可譚鳴鵲實在不是這塊料,他打結又太狠,她解了半天也沒法把衣帶從結裏扯出來,他雙臂一直懸在半空,不久便覺得雙臂酸痛不止,便又悻悻然地放下來。

他慶幸她沒註意到他這多此一舉的行為,殊不知,譚鳴鵲埋著頭正在竊笑。

沈淩嘉擡起手臂和放下來動靜都不小,她哪能真的無知無覺?不過是裝沒看見而已。

譚鳴鵲好不容易將死結解開,舒了口氣,就聽到頭頂也傳來呼的一聲。

她失笑,道:“先生,這腰帶是這麽綁的。”

一邊替他系好。

沈淩嘉紅著臉,倒沒有頂嘴,默默看了一會兒,點頭道:“我知道怎麽系了,下回自不會再……弄錯。”

“是,先生聰慧。”譚鳴鵲連忙讚許。

“你這時候說這話可就是揶揄我。”沈淩嘉笑了起來,再沒有剛回來時那種郁氣。

譚鳴鵲現在也想明白了,沈淩嘉的氣,多半就是在宮裏受的,自不會再問,來觸他眉頭,見他恢覆笑顏,她也不禁笑了。

此時門外的雨聲漸小,譚鳴鵲聽到熟悉的腳步聲,便收拾起屏風上的濕衣服。

“先生,是菊娘回來了。”她話音剛落,門口便被敲響,也傳來菊娘的聲音。

“殿下。”

“你去給她開門。”沈淩嘉依舊低頭研究著腰帶上那個結,譚鳴鵲打了個花樣,他還想研究一下是怎麽結成的。

譚鳴鵲便不打擾他,來到門口幫菊娘開門。

菊娘提著食盒,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侍女,她解釋道:“之前沒想到殿下回來得這麽早,待會兒晚上還要人伺候,你就先回去好好歇著吧。”

作者有話要說: 魏王:只有哭……沒有唧唧!

小鳥:先生,哭唧唧可比沒唧唧好聽啊。

貓宥:這麽汙的臺詞按角色設定該由我來說啊。

菊娘:你都變貓了就別湊熱鬧了。

☆、空落落的心

如果沈淩嘉沒有回來,這書房裏,是不可以讓其他人進的。

菊娘去拿姜湯的時候才想起書房沒有侍女伺候,便選了兩人帶來。

說是伺候,並無歧義,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伺候。

譚鳴鵲忙行了一個禮,道聲是,把濕衣服交給其中一人,便退出書房。

沈淩嘉走出來的時候,已經不見譚鳴鵲。

她問菊娘:“昔寒呢?”

“她辛苦了一天,屬下便讓她先回去休息了。”菊娘低頭將食盒裏的姜湯拿出來放在桌上,便沒有看到沈淩嘉覆雜的神情。

“哦。”沈淩嘉郁然地坐下來,端起姜湯,慢慢啜飲。

兩位侍女一個去送濕衣服,一個打掃書房,菊娘到他身邊站定,將聲音放輕,問道:“殿下,如何了?”

雖然沈淩嘉神色難看,多半是沒有成功,她也不得不多嘴這一句。

沈淩嘉沈聲道:“他說,他知道了。”

菊娘細細品著這句話,只覺得太難琢磨。

沈淩嘉笑道:“也沒什麽,他希望兄弟友愛,我做到就是了,以後你也記得這一點,別給我添亂子。”

菊娘連忙答應:“是。”

沈淩嘉喝了姜湯,仍是郁結於心,煩悶之餘,便將人都趕了出去,想單獨在書房裏靜靜。

他一個人的時候,便很喜歡寫字靜心,只是這回拿起筆來,半天都靜不下來。

沈淩嘉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眼前總有一副畫面,是他抱著某人哭。

想起來就丟臉。

沈著了那麽多年,怎麽就這一刻忍不了?

沈淩嘉越想越煩,抱著腦袋趴在桌上,那幅畫面卻總是忘不掉。

她關切的目光,隱忍的笑意,全都在腦海中,翻湧著,無法消失。

……

譚鳴鵲回到院子裏的時候,困意一下子襲來了。

忙碌的時候一直提著勁,整天像繃緊的弦,現在一放松下來,疲憊立馬找上門。

她匆匆洗漱之後便上床睡覺,第二天沒人叫醒自己就起床了。

天蒙蒙亮。

譚鳴鵲去廚房吃了早飯,回到院子裏的時候,又撞見有兩人鬼鬼祟祟地站在她房間門口。

昨天的事情全想起來,哦,不是來找事的,這兩人本就是她叫來的。

一個聶茶,一個被拖過來的趙柳。

譚鳴鵲實在不知道聶茶對趙柳說了什麽,她滿臉不愉,卻還是跟著來了。

她開了房門,請二人進去。

“坐。”

聶茶大大咧咧在譚鳴鵲對面找了個位置,趙柳左右張望一眼,選擇了中間的。

譚鳴鵲搖搖茶壺,已經空了,好在熱水還有,就倒了三杯白水。

“你這兒怎麽連茶葉也沒有?”聶茶笑她。

“有也沒滾水,泡不開茶,但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給你放點茶葉。”譚鳴鵲問她,“你要嗎?”

“不必了。”聶茶仍是笑吟吟拒絕。

趙柳喝著水,問:“譚姑娘,您叫我們來這有什麽事?”

竟是一點彎也不拐。

聶茶推她一把,趙柳裝沒感覺。

她再鬧,趙柳索性把杯子端起來喝了,聶茶要是再推她,可就把這一杯子水推灑了。

“……裝的!”聶茶瞪她一眼,她就知道,趙柳哪有平時表現出來的那麽傻老實,全是裝的!

她又瞪一眼譚鳴鵲,這也是個裝傻的!從渝州回來就大變樣。

於是聶茶便不免擔憂,莫非這兩人其實是做戲,誆她過來,是要算總賬?

便提起精神,隨時準備跑路。

譚鳴鵲不知道她的心思,知道也要嘲笑。

“聶茶,趙柳,這裏沒有其他人,只有我們三個,索性開門見山吧——”

她將茶壺推到一旁,目光灼灼:“你們是受人指使,來這當細作的,對不對?”

聶茶“砰”地打翻了茶杯,卻瞪大眼睛一臉無辜:“你胡說八道什麽!”

這時候可不能裝聽不懂,在魏王府裏當細作,這事打死都不能承認!

但趙柳卻不然,她耐心地喝著水仿佛喝著珍品的茶,小口慢品,眼神沈靜。

譚鳴鵲也不由得同意聶茶那句話,趙柳從前,真是裝的,而且,裝得挺好。

不過,現在怎麽又懶得裝了呢?

譚鳴鵲看趙柳這模樣眼熟,仔細想想,心裏就咯噔一下——

可不是眼熟,這不就是在渝州時,面對容婆的她自己嗎?

聊完就要撕破臉,還有什麽必要裝呢?

那麽在趙柳面前,她就像是當時自己眼中的容婆一樣,是秋後的螞蚱嗎?

她心裏緊張了片刻,又突然想到,她何必緊張,沈淩嘉知道她的身份,她清清白白,又沒出手害人,又不是真的細作,根本沒有把柄,何必要怕?

胸有成竹,不一定是準備翻臉,也可能是後臺夠硬。

從聶茶和趙柳二人的表現來看,往日看起來呆傻單純的趙柳,恐怕比聶茶難對付得多,背景,也更加覆雜。

二人不同的表現,也讓譚鳴鵲覺得棘手。

老實說,在她們做出這種表現以前,她已經悄悄給她們蓋了章。

譚鳴鵲以為,聶茶趙柳,都是齊王的人。

如今看來,二人說不準是各為其主,甚至有可能,都不是給齊王效力,不然她們的表現不會如此。

看似鐵桶一般的魏王府中,到底潛藏了多少股勢力的眼線啊?

譚鳴鵲不禁替沈淩嘉心累,他自己知不知道,悄悄盯著他的,不止是齊王的人?

趙柳安靜地喝著水,如同飲瓊漿玉露。

聶茶並不知道譚鳴鵲只從她和趙柳的表現就推斷出那麽多,見她和身邊的人都不說話,有些忐忑。

她被這氣氛嚇著,想要自辯,卻又怕弄巧成拙,於是暗暗決定,先看趙柳怎麽做,若是趙柳自辯,她便附和,若是趙柳認了——誰會認啊!

聶茶把茶杯擺正,自己倒了一杯水,也默默喝起來。

但她實在沒有趙柳那種從容,喝得再小口,沒多久還是見了底,只好又倒了一杯,不知不覺倒把一整個茶壺的水都喝光了。

“嗝。”聶茶喝水喝得飽了,把空杯子放下,苦惱不已,深恨不該來這鴻門宴。

這鴻門宴還連茶酒也沒有,就一壺白開水!

譚鳴鵲是等,聶茶是走神,趙柳是不說話,房間裏頓時變得無比寂靜。

於是,突然響起“砰”的一聲,便顯得十分刺耳。

是趙柳猛然把杯子放下,敲在了桌上,蕩起回音。

“譚管事,不如我們單獨談談?”趙柳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容。

她顯然不擅長笑,猙獰得連譚鳴鵲都看不過去。

譚鳴鵲瞄了聶茶一眼,實在有些不舍得,難得把兩個都拘在這,她還真想一網打盡。

趙柳順著她的目光轉頭看了看身邊的人,笑著說道:“譚管事,你從她身上挖不出什麽的,她膽子頗大,收了來路不明的東西,卻並非什麽專業人士,雖然鬼鬼祟祟探聽了不少府中的事,但對於她身後之人,其實她一點也不了解。”

非專業?

譚鳴鵲聽得心虛,非專業細作,她可也客串過,幸好進門就找沈淩嘉坦白了,不然在沈淩嘉眼中,她大概也是很容易被看透的棋。

聶茶瞪大眼睛,趙柳從哪知道這些的?她說得還一點不錯,絕非妄言!

“好吧。”譚鳴鵲將二人臉上的瞬間表情都收落心底,點點頭,對聶茶道,“那就算了,聶茶,你回去休息吧。”

還真沒了興致,連讓她再回來的邀約都懶得說。

原本提心吊膽,卻突然成了零用處的棄子,人生的大起大落把聶茶砸得混混沌沌。

她有些不滿想掙紮一下自己的價值還算是有,但轉念一想,這也是譚鳴鵲肯放她一馬,倒是趙柳,主動跳出來炫耀自己的能力,冒頭這麽高,死得也肯定快。不滿立馬換作笑臉,道:“好,那你們慢聊,我先走了。”

說完,馬上起身離開,半點遲疑都沒有。

趙柳盯著她關上門,沒說話,譚鳴鵲也沒說話,只是無奈地捂住臉。

她揚聲道:“聶茶,你要是不想走,就回來坐吧!”

不提她耳力好,光看影子,就知道聶茶根本沒走遠,人影還映在門上。

她徹底相信了趙柳的話,誰家專業細作,派手段這麽業餘的,連偷聽的技巧也不會?

聶茶訕訕地答應一聲,這才離開。

譚鳴鵲聽著那腳步聲逐漸遠去,方才轉頭問趙柳:“你有什麽話想要單獨跟我說?”

她警惕地看著趙柳。

一開始,她總不自覺對趙柳放松警惕,如果不是今天趙柳忽然主動露出真面目,她恐怕很久都不會想起要提防此人。

她不明白趙柳為什麽要這樣做,但她知道,趙柳遠比她想的要難對付得多。

可趙柳還是笑著,雖然笑得相當之勉強,卻不是因為心虛,純粹是不習慣而已。

“譚姑娘,你沒有必要這樣防備我,我跟你並非對立。”

“哦。”譚鳴鵲點點頭,不過只是示意她聽進去了,信不信的,再說。

趙柳並不著急,慢吞吞地解釋:“我的確是受人吩咐,進入魏王府,可是我絕非齊王的人,無論你是否相信,都沒關系,我在這裏待著,從不曾威脅到魏王殿下。”

“這都是你的一面之詞。”譚鳴鵲靜靜聽著,並不打斷,但也毫不動搖。

☆、新課程

“那你相信誰的話?”

譚鳴鵲的腦子裏冒出兩個名字,但這兩人都不可能幫趙柳圓謊。

就在這個時候,趙柳慢慢湊近她,說出一個名字。

“如果是……”

她附耳說完,笑瞇瞇地坐回去:“如果她替我解釋,你信不信?”

譚鳴鵲楞住,有種可笑的感覺。

才剛篤定這人不可能站在趙柳那邊,誰知道……

她有些猶豫,不是動搖,是懷疑起來。

雖然她腦子裏有兩個名字,但當趙柳提出其中一人有可能幫助她時,她便馬上意識到,其實她真正能完全信任的,只有一個人。

譚鳴鵲馬上做出決定。

“今天就說到這裏吧,若是那人真能替你證明,那麽,你就放心地待在府中,我絕不再來擾你。”

趙柳滿意地點點頭,揚長而去。

譚鳴鵲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癱軟下來,趴在桌子上。

原本是意氣風發打算大展身手,誰知道師出不利。

不,她還不能休息,趙柳的事,還需要驗證。

她並不打算去找趙柳提起的那位,此刻,她唯獨相信一人。

譚鳴鵲離開房間,往書房去。

……

譚鳴鵲跑到書房的時候,只有守衛在,問了才知道,沈淩嘉在房間裏休息。

雖然她已經養成找人要來書房的習慣,但顯然沈淩嘉的時間並不全與書房掛鉤。

她只能無功而返,往外走的時候,卻撞見了來書房的沈淩嘉。

“先,咳咳,殿下!”譚鳴鵲瞄了瞄他背後跟著的人,趕緊改了稱呼。

先生是私底下的叫法,如果有外人,還是得規規矩矩稱他殿下。

“你昨天休息得不錯?”沈淩嘉看她氣色很好,有些嫉妒。

他昨晚可沒睡好。

不過沈淩嘉並不會因為這種事就遷怒於她,只說了一句,就沒再提。

“嗯,我來找您問點事。”譚鳴鵲忙說。

“你怎麽從那邊過來?”沈淩嘉記得她的房間不是那個方向。

“我去書房找您。”

沈淩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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