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沒法給她造成更大傷害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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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冷靜地進了屋子,才問:“殿下如何?”

“正在休息。”

“睡了嗎?”

“還沒有。”

“你們談完了嗎?”

“已經……”景唐沒說完,從裏間傳出沈淩嘉的聲音。

“昔寒,過來說。”

“是!”譚鳴鵲清脆地答應一聲,往裏走,卻發現景唐徑直打開門出去了。

沈淩嘉的下一句也隨之而來:“不用叫他,你過來就行。”

“是。”譚鳴鵲關上門,嘆了口氣,這才慢吞吞往裏走。

來到床邊,沈淩嘉已經躺下來,肩膀上還紮著針,像是盤了一只刺猬。

這場景顯得好笑,可沈淩嘉總擰著眉,十分痛苦,便讓她笑不出來了。

“先生,還是很痛?不然,我先讓景唐去把孫大夫請來吧?”譚鳴鵲跟他商量。

“不必,這是藥起了作用,忍忍就過去了,喊孫大夫來也沒用。”沈淩嘉倒是閉上眼睛,仿佛無所謂地說。

如果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沁著滿額頭的汗珠,也許譚鳴鵲就真的以為他能忍住不在乎。

“那您好好休息。”

“你不是去看那個容婆了嗎?”沈淩嘉卻不肯休息,“你們說了什麽?”

“都是些混話。”譚鳴鵲想了想,決定不把那些奇怪的話放到沈淩嘉的面前,道,“她還生我的氣,自不會說什麽有用的,不過沒關系,想來景唐有辦法。”

她跟容婆算不上有什麽交情,最多就是,認識,夠熟悉,如此而已。

“你不用替我做決定,如果有事,就告訴我,我還不至於只能躺著。”沈淩嘉道。

正如譚鳴鵲一眼看破了他的忍耐,他也一眼看破了她有心事。

譚鳴鵲輕輕將亂風拂散的碎發撥到耳後,想了想,點頭說道:“倒真有一件事。”

“說吧。”沈淩嘉的聲音輕飄飄的。

他以為譚鳴鵲要說容婆,但譚鳴鵲要說的並非是她。

“是那位趙大人,他想求見您。”

沈淩嘉不怎麽費勁就在腦子裏回憶起一張臉。

“他?怎麽現在才來?”

“您要見他?”譚鳴鵲連忙往外走,“那我去……”

“先等等。”沈淩嘉拍了拍床沿,“我暫時不能見他,你先讓人安排他在行宮中休息,或是讓他明天再來,如果他還有公務,那麽公務為重。”

“您不是想見他嗎?”譚鳴鵲不解。

沈淩嘉苦笑著指了指自己肩膀上紮的針:“我現在這個樣子,怎麽談事情?”

“閻羅”對他還是產生了不少壞影響的,像這樣躺著,不時覺得頭疼,也沒法費心思考。

譚鳴鵲道:“好吧,可他有一件事要稟告您,您願不願意聽?”

沈淩嘉楞了片刻,才問道:“有什麽事?”

“跟虞王有關系。”譚鳴鵲說完,忽然想到也許沈淩嘉會有跟自己一樣的誤解,連忙補充了一句,“是從前的虞王府世子,現在的虞王殿下。”

沈淩嘉忽然朝她伸出一只手。

譚鳴鵲下意識扶住,卻不明白他要幹嘛,只好僵在那裏。

沈淩嘉不得不開口指示她做下一步:“扶我起來。”

“是。”譚鳴鵲尷尬地笑笑,來到床沿坐下,不然沒有借力的地方,想直接把沈淩嘉扶起來根本不可能。相對於他的年紀,他很瘦削,但那體重也夠看的了,尤其對於她來說。

譚鳴鵲把沈淩嘉扶起來,又按照他要求的,搬來了被子,跪跪整整疊好,放在他背後,讓他能夠靠住。

做完之後她才後知後覺問道:“您要見他。”

“你都說了虞王,我能不見嗎?”沈淩嘉苦笑,“景唐把虞王的事情告訴你了吧?我來這裏是為了什麽,你也知道吧?”

“我只知道一點,是為了虞王之薨。”譚鳴鵲頓了頓,再次補充,“之前那位。”

“對。”沈淩嘉咬著牙,將額頭上的汗水拂去。

譚鳴鵲不落忍,掏出一塊布絹幫他抹了汗:“其實,也就說幾句話的時間,大不了我把這床的簾子放下來。”

“不用。”沈淩嘉斬釘截鐵地否決了這個提議。

他說得太堅決,讓譚鳴鵲不禁嚇到,還以為自己說錯了話。

“我不是生氣,但如果放下簾子,以趙大人的性格,也許會以為我是生了重病,我得讓他看見我的臉,看見我是清醒的,否則,難免亂了人心。”說這幾句話,就讓沈淩嘉的呼吸變得有些不暢,但他還是堅持要說完,“現在的渝州,太亂了,我不能讓事態變得更加惡化。”

“我知道了。”譚鳴鵲小心地提醒他,“您少說點話,不然,這簾子放不放可是一樣的。”

沈淩嘉白了她一眼。

譚鳴鵲忍不住微笑。

“是了,忘記問你,他有沒有說,要稟告什麽事?”

“說了,他的人在虞王府附近看到了一些鬼祟之人,像是妄匪,不知道是不是又要……反正他只說到這裏,餘下的話,沒有再提,也許是想等見到您再說。”譚鳴鵲說完,便慢慢放開沈淩嘉,他靠在那團被子上,倒是能坐得住,沒有歪倒。

☆、能耐人

見狀,她退後一步,問:“用我去把他叫進來嗎?”

沈淩嘉輕輕揮了揮手。

譚鳴鵲剛走出幾步,他說:“你和他一起進來,不用叫景唐,讓他先去審問容婆。”

譚鳴鵲有些詫異,但此時不是反駁的時機,便只好答應一聲。

沈淩嘉這才恢覆緘默。

今天光是從床到門口,譚鳴鵲就折返走了十幾回,開門關門都順手極了。

“景唐呢?”她開門沒見到人,有些疑惑。

大眼睛看向她,才答道:“去那邊了。”

譚鳴鵲了然,道:“你過去提醒他一聲,別光是看著,殿下說,可以審了。”

“嗯。”大眼睛點點頭,出了院子。

譚鳴鵲拉著那個清瘦的暗衛,指著院子另一個出入口外,正緊張兮兮看著這邊的趙大人:“去將那位請來,殿下要見他。”

“是。”清瘦青年沈靜地應了一邊,邁步過去,說了幾句,便將趙大人領來。

他一聽到清瘦青年說的話,便露出驚喜之色,再見到譚鳴鵲,也是一臉喜色,連連道謝。

“不必謝我,我只是轉告殿下的話而已,他需要靜養,你稟告的時候,挑挑話再說。”譚鳴鵲拉開門,讓他先進去,隨口關門跟上。

回到床邊,沈淩嘉將雙手放在身前,微微轉過臉來,給譚鳴鵲遞了個眼色,拍拍自己身邊,便不再看她。

譚鳴鵲無奈地加快腳步,越過了趙大人,給他搬了一個凳子,在床前放下,自己坐到了床沿處那個幾近固定的位置。

沈淩嘉從身後輕輕揪住了她的袖口,這裏正好是趙大人看不見的地方。

他狠狠用力,拽住了,整個人直起腰,稍微振作了一點,才擠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趙大人,請坐。”

他要不說這句話,趙大人根本連看都不敢看那個凳子。

但即便他這樣說了,趙大人也還是忙不疊想要跪下:“下官不敢,下官有罪。”

“有沒有罪,以後再談,你先坐……咳咳。”沈淩嘉竭力想表現出正常的情緒,但越是努力,反倒越是容易出意外。

譚鳴鵲著急地看了他一眼,見他面色又開始發紅,忍不住生氣,又不知道該氣誰。

“您先坐下吧!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她只能朝趙大人吼一句。

“是!”趙大人也顧不上這話是譚鳴鵲說的了,慌忙坐下,再擡起頭時,沈淩嘉那瞬間因咳嗽造成的紅潮再次消退,他什麽也沒看見。

沈淩嘉將左手攢成拳,放在嘴邊又咳嗽了幾聲,聲音掩不住沙啞:“趙大人,你先說你收到的消息,是怎麽回事,你怎麽知道虞王府門口那些人一定是妄匪的?”

屋子裏都是藥味,除非沒嗅覺,趙大人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因此,看到了沈淩嘉肩膀紮得跟刺猬一樣,也能做出完全無視的模樣。

“回稟殿下,此事,是虞王告知的。”趙大人覺得,虞王總不會說謊。

前一個虞王,可就是死在妄匪手中,沒有誰會比現在的虞王更想報仇。

“是虞王告訴你,他府邸外,有妄匪?”

“不不不,是我的手下發現這個情況,正打算前去抓捕時,虞王說早已經悄悄監視這些人多日,讓我先放過這些人……”趙大人連忙說。

“放長線,釣大魚?”沈淩嘉笑著點點頭,“也是,想必虞王更想知道妄匪首領的下落。”

找到老巢,一網打盡,這才叫給虞王報仇呢。

“對,下官也是這樣想的。”

“那他自有主意,你來稟報我做什麽?”沈淩嘉似笑非笑地看著趙大人。

後者的額頭微微沁出汗珠,他當然沒病,也沒傷,只是純粹緊張:“可是,就算虞王自有主意,下官也覺得……是該稟告您一聲。畢竟,您是奉了陛下的昭令來到渝州,無論下官有任何情報,都理應先告知您。”

沈淩嘉聽著這表忠心的話,不置可否。

“呃,其實,下官還有一件事。”趙大人當然不是光來請罪的。

沈淩嘉受了兩次刺殺,不是道歉就能解決事情,他要請罪,當然不止是光嘴上說說。

唯有將功贖罪,才是真正的解決辦法,他一個文臣,又不能抓人,怎麽將功贖罪?

當然是,提供足夠的情報。

他畢竟是渝州的地頭蛇,這樣打比方可能不夠準確,但在渝州做官這麽多年,他不會只有表面上那幾個衙役。私下裏,他還有一條日臻完善的線人鏈。

妄匪看似猖獗,無法無天,不過是他不肯做這個首當其沖的人罷了。

誰都知道,誰第一個抓住妄匪首領,是大功勞一件,但知道歸知道,難道真沒人曉得妄匪的下落,沒動心思去抓?妄匪畢竟不是一個人,只要有組織,就一定有線索,任何組織,永遠不會是鐵板一塊,水潑不進。可是,大功勞的背後,是大報覆,他的家,他的一切,都在渝州,他無法扛住妄匪的報覆,這群人什麽都敢做。

可現在有一個需要大功勞,也不怕被報覆的人。

解決完這裏的事,沈淩嘉馬上就回京城了,他不會畏懼什麽。

趙大人想到這裏,心下一定,馬上從袖子裏取出一幅卷軸。

譚鳴鵲緊張地看著他,她新近學的一個詞叫圖窮匕見,莫不是這卷軸有古怪?

沈淩嘉看了她一眼,勾起嘴角,最近譚鳴鵲的書都是他挑選的,他哪不知道她在胡思亂想些什麽。

他用勉強能動的右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她轉過頭來,無聲地用口型描摹出一句話:沒事,不是。

——她就隨便一想,他也知道她在想什麽?

等反應過來,她也明白自己是多心了,而且,是太多心了。

譚鳴鵲忍不住尷尬地紅了臉,扭過頭來,簡直不敢讓趙大人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要是連趙大人都看出她剛才在想些什麽,豈不是要笑掉大牙?

沈淩嘉看著她的笑容卻不覺得可笑,只覺得心神搖曳,心中只浮現出四個字,關心則亂。

那她是不是呢?

“殿下。”趙大人呈上卷軸,也打斷了兩人之間隱秘的小交流。

“唔。”沈淩嘉飛速地恢覆了從容之色,對譚鳴鵲點點頭,“去拿來。”

譚鳴鵲不敢遲疑,連忙接過卷軸,問沈淩嘉:“現在打開嗎?”

他右手擡不起來,想要看卷軸裏的內容,自然只能由她來代勞。

趙大人自呈上卷軸以後,整個人就放松下來,接下裏的事,他左右不了,但這兩次預防刺殺不力之罪,應該可以抵消。

“打開吧。”沈淩嘉輕輕頷首,譚鳴鵲這才把卷軸上纏的綢帶解了,將卷軸慢慢展開。

卷軸做過處理,從背面看,只能看得朦朦朧朧,譚鳴鵲依稀只見到淺淺的畫,還有一行行字。

她默不作聲,卷軸看起來不大,其實內容挺長,扯開兩尺了,卷軸還剩下許多。

畫應該是地圖,但字是寫的內容,她就實在琢磨不出了。是名字?

譚鳴鵲又忍不住胡思亂想時,耳聽得沈淩嘉說:“停下。”

她僵住,停得太快,兩只手便只能尷尬地舉著這幅卷軸。

沈淩嘉卻沒有察覺到,他定定地看著卷軸,又看向趙大人,嘴角綻開一個真正屬於滿意的笑容:“趙大人對朝廷忠心耿耿,等我回京,一定會稟告父皇!”

趙大人開心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他原本只想拿這個做交換,沒想到,能得蒙天子聽到他的名字!

“多謝殿下!多謝殿下!”

沈淩嘉微微擡手,道:“好,你先退下,讓我仔細想想,暫且不要打草驚蛇,還有,告訴虞王,不多時,我會去拜訪他。”

“是!下官遵命!”趙大人興高采烈地出得門去。

沈淩嘉讓譚鳴鵲把卷軸放下,笑道:“真是個能耐人。”

譚鳴鵲很少聽見沈淩嘉這麽明確地誇讚一個人,不由得更好奇起卷軸上的內容。

不過,看樣子跟妄匪有些關系。

那她可就不敢感興趣了,只默默走到旁邊去倒了一杯水來,給沈淩嘉喝。

“怎麽沒茶葉?”沈淩嘉瞧了一眼,便不滿意。

“您還喝著藥呢,喝什麽茶?等好了再說。”譚鳴鵲用不容置疑的態度把他的話堵回去。

“呵呵,行。”沈淩嘉發出一聲輕笑。

譚鳴鵲看著他心情好的樣子,也不由得覺得自己的心情好,是嘛,成天板著臉,或是調笑人,有什麽意思?發自內心地高興,才真正能讓人心情愉悅呢。

不過,想到某事,她的心情又振奮不起來了。

“七殿下和菊娘姐姐那,有沒有消息傳回來?”譚鳴鵲小心翼翼地詢問。

“哪有那麽快?”

“那您和景唐確實談了吧?”

“談到了。”沈淩嘉又忍不住不悅地皺起眉,“你怎麽總提起他?”

譚鳴鵲的思路跟他不在同一條線上,以為是不讓她提起“她”。

“……我以後少問。”但絕對不會不問菊娘的消息。

“我不是說葉管事。”沈淩嘉立刻說,但又覺得,真說破了,好像也沒什麽意思。

譚鳴鵲不解:“不是說菊娘姐姐?那是誰?七殿下?”

☆、汙染源

不可能吧?她心道。

至少表面上,他們兄弟兩可沒什麽矛盾。

如果可以將沈淩宥全須全尾地帶回去,對齊王也算是個打擊。

“也不是他。”沈淩嘉不想說破,但也不能讓譚鳴鵲想歪處去。

“那就是景唐?”譚鳴鵲偏偏總在這種時候特別敏銳,“為什麽?”

“你哪來那麽多為什麽?”沈淩嘉語氣不好地責問,“對了,我給你挑選了書,全看完了嗎?”

“……看了一點……”

“那麽幾大本書,只看一點?你是這麽讀書的嗎?”

“我錯了。”譚鳴鵲道歉也道得快。

沈淩嘉滿腔怒火又只能憋住,頗有幾分灼死自己的郁悶。

“……罷了,你讓人把書找來,今天我也沒什麽事,給你上上課。”

他打開墻上一個暗格,將卷軸放進去,板著臉說。

沈淩嘉連忙出去讓人趕快把自己的行李送進來。

不久,行李被一股腦送進房間裏,譚鳴鵲從厚厚書籍中挑選出幾本,拿到沈淩嘉面前。

他要教課,多半是講經史子集,不會是其他的。

好在如今沈淩嘉提不起筆,也只能講講道理,她正高興呢,便見沈淩嘉翻開一頁,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把這一節,抄寫十遍。”

“啊?”

“啊什麽啊?”

“您不是說,要上課嗎?”

“練字不是上課?你都多久沒提筆了!”沈淩嘉理直氣壯,“快去!”

譚鳴鵲氣鼓鼓抱著書冊走開,重新到小山堆似的行李中翻起了筆墨紙硯。

沈淩嘉看她背影,忍俊不禁,但等她不甘心地投來目光時,又恢覆從容之色,神情平靜地重新將那卷軸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慢慢地看。

在床頂端,星羅密布般安置著十幾顆夜明珠,將床帳內映照得熠熠生輝。

這卷軸裏的內容十分重要,他可不敢點燈,燒著一點,都是大事。

至於這頭頂的光亮,也不是麻煩,如果困了,只需要打開一個機關,便會將明珠遮蔽,不再發出光芒,自然能入睡。

這張卷軸上,首先是一張圖,畫著簡單的線條來做比山水。

這當然不是一張風景圖,雖然沒有標明,但從隨後內容來看,這是一張通往妄匪營地的地圖。

那位趙大人,居然想辦法找到了妄匪營地?

沈淩嘉不管趙大人自己怎麽不去,他能猜到一二,但他不介意,無論趙大人的理由是什麽,如果這張地圖屬實,那麽,將前往妄匪營地的人,就必然是他。

之後是一串名單,全是趙大人那些線人的名字,身份,簡單介紹,各行各業的人都有,擅長什麽,平時負責調查什麽,甚至連用人時給的賞金都寫得明明白白。

正是看到了這裏,他才堅定地收下了這個好處,也明白地告訴趙大人,他將給予怎樣的反饋。

沈淩嘉要一個大功勞,但他還不至於一人吃肉,連湯都喝得幹幹凈凈。

他並不是要做官,不需要方方面面都照顧得到,皇帝派他來,最想要的還是那個主謀刺殺虞王的人,妄匪首領。最好,是搞清楚他們究竟為何要殺虞王,那個人偏安一隅,又是皇室,怎會無端端染上殺身之禍?沈淩嘉不明白,皇帝也想不透,有可能知道的,就只剩下妄匪首領了。

他這次來渝州,帶的都是皇帝撥給他的人,但畢竟都是從京城帶來的,加上他現在還沒完全拔出閻羅的毒素,無法掌兵,交托他人,他不放心。

只好等養好了傷,去見過新虞王,商議之後,再往此地。

沈淩嘉輕輕摩挲著卷軸雪白的紙張,在那幅地圖右上角,用正楷寫下三個字:

兩芒山。

……

天色漸漸沈到純粹,只餘下淺淺的月光,與無盡的黑夜。

譚鳴鵲羨慕地看了一眼大放光明的床,撇撇嘴,輕輕撥弄一下油燈的光,這才讓桌上不再昏暗。

她抄滿了十張紙,但廢棄的更多。

沈淩嘉讓她抄寫十遍,絕不是指隨便交差,這十遍字,定然得工工整整,漂漂亮亮,連一滴墨點都無。

其實她早就應該抄寫完畢,只是有時候手一抖,滴了墨在紙上,就得重新再來。

好不容易寫完了,她都不敢動,非得等墨幹了,輕輕拿紙往上一貼,沒沾住墨,這才敢整理在一起,小心翼翼捧在手中,拿去給沈淩嘉看。

沈淩嘉已經把卷軸看到了末尾,默默誦記之後,正慢吞吞地把它重新卷起來。

“寫完了?”卷到一半,擡頭見譚鳴鵲站在五步之外不敢過來,低頭看一眼卷軸便了然,笑道,“過來幫我把這個卷好,抄寫的十張,也放這。”

兩人交換了東西,一個低頭仔細檢查,一個不敢多看卷軸的內容只默默地卷。

譚鳴鵲是真好奇,也是真不敢關心卷軸裏的秘密。

不過,卷到最後,還是不小心看到了三個字:兩芒山?是個地名?

譚鳴鵲不敢深思,卷好了卷軸就趕緊遞還給沈淩嘉。

“你還怕這個?”沈淩嘉譏笑一聲,將卷軸收回墻上的暗格裏。

譚鳴鵲裝沒聽見,被譏笑也不在意。

晚飯送來之後,孫大夫也來了,終於將那些銀針一根根取下,譚鳴鵲悄悄湊過去看,每一根針的針頭處,都已經被染成了黑色,瞧起來觸目驚心。

孫大夫見她總是偷看,問:“你想學?”

“不想。”譚鳴鵲脫口而出。

“那你總看什麽?”

“好奇。”

“你倒是不怕?”孫大夫把針收攏作一堆,隨口說道。

譚鳴鵲也有些驚訝,她以為自己看到這些東西會下意識拒絕,沒想到,她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麽膽小。

“我不怕。”她說。

“那你想不想跟我學?”孫大夫忽然笑嘻嘻地問。

譚鳴鵲一楞,沒想到孫大夫會又問一次,雖然之前她立刻拒絕了,但現在卻忍不住開始深思其中的可能性。

孫大夫的醫術高明,這個毋庸置疑,如果真能跟他學習醫術,便是只學到一點皮毛,也都夠用。

譚鳴鵲忙道:“想學,行嗎?”

“不行。”孫大夫斬釘截鐵道。

“嗤。”沈淩嘉沒忍住,笑了一聲。

“那您問我幹嘛?”譚鳴鵲憤然道。

孫大夫笑嘻嘻地把收攏的針放進醫箱,“隨口問問,叫你剛才想都不想就拒絕我。”

合著純粹是報覆。

想明白了,譚鳴鵲都懶得跟他生氣:“……幼稚。”

下回說準了就是說準了,多誘惑都不改口,她下定決心。

“去送送孫大夫。”沈淩嘉還嫌火上澆油不夠,推她一把。

譚鳴鵲面無表情將孫大夫送到門口,禮貌恭敬絕對不讓人能挑得出錯。

孫大夫走時回頭看她一眼:“人精啊你!”

譚鳴鵲接著裝沒聽見,她就這個最拿手。

“行了,逗你玩呢,待會兒我讓人把藥送過來,你督促著讓殿下喝了,千萬不能吐,再惡心也不能吐。”孫大夫再三提醒之後才走。

譚鳴鵲沒放在心上,能有多惡心?

她下午已經見識過了。

但等半個時辰之後,藥送到,她終於明白,孫大夫不是誆她。

……

“這一段說的是江東王勸誡屬下。”沈淩嘉講完了經史子集,決定給譚鳴鵲說幾個歷史故事玩玩,誰知道剛講了一個開頭就停下,鼻子微動,“什麽東西這麽難聞?”

譚鳴鵲疑惑地看著兩面墻,門是關的,窗戶也是關的。

雖然說屋子裏燒了火爐,但有什麽味道也早都順著煙囪排出去了,再者說,那是煙味,也不是這種惡心的臭味。

譚鳴鵲順著味道去尋找,來到門前,停下。

“好像是外面。”她不敢確定地轉頭對沈淩嘉說。

沈淩嘉點點頭,讓她開門:“看看是怎麽回事。”

這氣味來得莫名其妙,他非得搞清楚不可。

譚鳴鵲有點抵觸那個味道,也不得不將門打開,開門那一瞬間,強烈的臭味便殺到了她的面前。

門外站著那個清瘦的暗衛,他難得地表情扭曲地捧著一個用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茶碗,看到她打開門時,整個人煥發出燦爛之極的笑容:“真巧!”

“這是孫大夫讓我送來的藥,你一定得讓殿下把這個喝了,不能吐啰!”清瘦暗衛緊張地叮囑之後,不由分說地把藥碗往她手裏一塞,雙手合十鞠了個躬,再一抓門外兩個拉環——

“砰!”門被重重地砸上。

譚鳴鵲渾身一震,這不是錯覺,剛剛還在門外盤旋的臭氣,傳達到了她的手中。

令沈淩嘉警惕,令她厭惡的臭味,是從手裏這個茶碗中發出的,即便它被蓋得嚴嚴實實。

這是藥?

還不能吐?

拿什麽熬的?

譚鳴鵲深深懷疑,不喝可能沒事,喝了這個,才會死吧!

“這真不是催吐的?”她小聲抱怨著,也不敢把孫大夫的叮囑當成耳旁風,憋著氣將茶碗捧到了床前。

“站住!”沈淩嘉手一指,他急得下意識擡起右臂,滿臉都是拒絕,“你端的什麽?”

“藥。”譚鳴鵲停在距離床五步之外,一臉沈重,“孫大夫說,非喝不可。”

沈淩嘉瞬間變了臉色:“喝這個?”

“喝這個。”雖然捧著它,得一直忍受著氣味撲鼻的痛苦,但當譚鳴鵲想到要喝這個的不是自己,就只剩下慶幸。

“拿盆子來。”沈淩嘉誤解了意思,指著之前用來裝穢物的盆,它已經被洗幹凈,放在角落。

“得喝下去,不能吐出來。”譚鳴鵲轉告了孫大夫的要求。

沈淩嘉的表情變得更加難看。

☆、咬人的夢

甚至有一點難堪。

譚鳴鵲糾結半天,道:“不然,我再去問問孫大夫,看他願不願意換一種藥材?”

搞不好,造成這種惡心氣味的,只是某一種藥物,去除就行了,換掉也無妨?

“不。”沈淩嘉立刻否決,他猶豫了一下,招招手,“拿過來吧。”

譚鳴鵲看他的表情是真扭曲,也是真心疼,真打算去找孫大夫談談。

誰知道,沈淩嘉自己卻飛快地改變主意。

她一楞,還是端過去。

誰都知道換藥材是退而求其次之策,如果可以,當然還是遵循最基礎的醫囑,用最穩妥的方子,既然這是孫大夫的首選,當然是最好的藥。

沈淩嘉抖著手把藥碗接過去,往常一直堅強臉的他,難得維持不住臉上的面具。

譚鳴鵲不得不出言提醒:“小心把藥碗打了。”

就算打碎了也沒用,要是藥材當真珍貴得熬不出第二碗,孫大夫不會不說。

所以就算打碎了藥碗,也逃避不了多久,真打算喝,還是現在就喝了好。

——反正不是她喝。

譚鳴鵲坐在沈淩嘉邊上,時刻準備著替他捧藥碗,雙手緊張地懸在空中,用意念來接住它。

沈淩嘉小心翼翼拿穩了蓋子,心一橫,慢慢將碗蓋打開。

“嘔!”

他倒沒事,譚鳴鵲湊得近,蓋子揭開的一瞬間,一股濃郁並帶有極強感染力的味道瘋狂地翻湧出來,就好像一個人吃了隔夜的臭豆腐煮蛋,吐了,漚了三天,再吃再吐……就算是那種東西,也比不上這藥碗裏裝的仿佛只是普通墨汁的藥。

她瞬間撲到了盆子前,哇哇大吐,才吃不久的晚飯,一瞬間清空。

房間裏彌漫著洶湧的臭氣,熏得她根本爬不起來。

她吐得幹幹凈凈,才想起沈淩嘉,他還捧得起碗嗎?

譚鳴鵲回頭看去,見沈淩嘉正呆呆地捧著碗,還以為他是給熏傻了。

“算了吧。”她剛吐完,正無比虛弱,勉強爬起來,搖搖晃晃走過去,“還是換一碗……”

沒說完的話,等來到床邊,就全部消失。

沈淩嘉的手中,那碗墨汁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藥碗。

藥呢?

倒哪兒了?

倒床下那今天晚上簡直不用睡了!譚鳴鵲正擔憂時,便在沈淩嘉嘴角邊看到了一絲可疑的墨色。

她楞楞地看了一會兒,才不敢置信地問:“您喝了?”

喝了那碗漚三天的臭豆腐煮蛋?

“噓。”沈淩嘉比她更虛弱,“讓我緩緩。”

真喝啦!

譚鳴鵲油然而生出一股敬佩之意。

她能確信這一點的理由是,那惡心的味道再不是滿屋子竄,而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

事後譚鳴鵲表示,她要搬出房間睡覺。

沈淩嘉表示,師徒倆必須共甘苦,共患難,再惡心也要一起扛。

如果光是他自己聞到那股能熏死人的苦澀味道,他可不甘心!

譚鳴鵲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得認命。

今夜還是註定只能在床沿趴著過一晚,但在她原本的預想裏,是絕不應該伴著臭豆腐蛋味入睡的。

更不應該是一碗,被吐掉,漚了三天後再被吃再被吐的隔夜臭豆腐蛋。

她連夢裏,都在被一只巨大的蛇鱗蛋追殺。

……

夢裏,蛇鱗蛋長著腿,揮舞著兩條章魚手,她和蛇鱗蛋一前一後,一個跑,一個追。

蛇鱗蛋的味道永遠都在她背後,她沒被抓住,卻也跑不掉。

突然!

它一個前滾翻撲到了她的身上,咬住了她的後脖頸。

且不管一枚蛋是怎麽長出的嘴,它的牙齒又小又尖,像玉米粒一樣在她的後脖頸上研磨。

吭哧吭哧,仿佛被蝙蝠撓,被老鼠啃。

“啊啊啊啊啊!!!”譚鳴鵲尖叫著揮舞著手臂掙紮起來。

不久,她眼前出現一道刺目的光,如同銀針,紮在了她眼皮上。

“好痛!”她狠狠閉住了眼睛,半天才緩緩松開,那光芒由盛轉衰,仍然明亮,卻不像一開始那麽令她難以接受了。

睜開眼的瞬間,眼前一陣花色,她什麽都看不清楚,眼前像是蒙了一層霧。

等到霧氣漸漸散去,眼中的畫面漸漸變得清晰,沈淩嘉呆楞的臉,映入她的眼裏。

後脖上還停著那枚蛇鱗蛋,譚鳴鵲下意識地伸手撥開,才發現,撥開的是面前這人的手。

沈淩嘉臉一紅,說:“我看你怎麽不醒,想推推你……我嚇著你了?”

很是嚇著了。

譚鳴鵲慢慢回過神,將幾條線索一拼,估計是沈淩嘉把她叫醒時,手放在她脖子上,才讓她產生那些可怕的幻覺。

更重要的是,昨夜的腥臭味,還在。

譚鳴鵲再三猶豫,不敢提醒,只能尷尬地站起身:“我去洗漱。”

但搖搖晃晃,差點摔倒。

她一直趴在床邊睡的,腿蜷縮了一夜,早就麻了。

“小心!”沈淩嘉托住她,給譚鳴鵲借了個力。

譚鳴鵲索性在床邊坐下來,緩緩腿,不然她根本就走不動。

“麻了?”沈淩嘉的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來。

真奇怪,這種語氣從他的嘴巴裏說出來,就是那麽不對勁。

譚鳴鵲回頭看了他一眼,確認是他,才轉回頭,道:“也沒什麽。”

“路都走不了了,還沒什麽?”沈淩嘉撇撇嘴,但譚鳴鵲不說話,不反駁,不搭理,也令他覺得無趣,“是不是蜷了一夜,蜷麻的?”

“還好。”譚鳴鵲什麽都搪塞過去。

不錯,可以,還行,還好,沒事,無妨……

沈淩嘉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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