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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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這讀書,尤其是四書五經,沒有先生不斷指點,想讀懂還真不容易。

雖然沈淩嘉算一個好老師,講學很好,可是他常常不在,她現在難得對讀書有了點興致,如果荒廢了,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惜,因此,便萌生出請教其他學究的想法。但一來,她與沈淩嘉有了師徒名分,令找師父也許會讓他不悅;二來,這是沈淩嘉的家,請外人入府,肯定要經過他的同意;三來,她畢竟已經十三歲,男女七歲不同席,要找讀過四書五經還肯出來教學的女先生,有些難度。

她在京中人生地不熟,真想成事,仍要請沈淩嘉幫助。

但光憑著第一點,她就覺得自己恐怕很難達成心願,沈淩嘉多半不會同意。

譚鳴鵲一邊繡一邊想該怎麽說這件事。

至於出去找先生上課,上完課回來,她是從沒想過的。

首先,另請師父肯定要讓這位先生知道,尤其他身份特殊,還得看看他是否願意讓另一個人與他在某個層面上平起平坐;

其次,還是人生地不熟,上課肯定要出去不少時間,怎麽都得請菊娘幫忙,這請菊娘幫忙……不也就是間接通知沈淩嘉了嗎?

這樣說起來,她的心願似乎變成了一個死結。

正在她惆悵的時候,她突然覺得指尖一痛,剛剛一走神,針戳中了手指頭。

“嘶!”譚鳴鵲趕緊把手上的東西放下,做的第一件事是拿幹凈的布將金蠶針上的血抹掉。

幹完這,她才有閑心擦拭指尖的血。

心頭的苦惱還沒了結呢,又遇到這樣的事,她都不知道多久沒戳過手了,頓時有些郁悶,看著桌上的料子,也沒心思接著繡了,便將其都收拾起來,準備睡覺。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老時不時看一眼門外。

她知道這算是自己作的,可她還是希望,人生中能發生一點意外驚喜。

可是並沒有,她翻了一個時辰,終於睡著,也並沒有人來看望她。

好眠一夜。

……

翌日。

天蒙蒙亮,譚鳴鵲已經起床,夜裏炭火狂燒,把屋子烤得灼然,她受不了,一醒過來,馬上爬起來穿衣服帶著書走出房間。

來到院子裏,神清氣爽。

“嘶,呼。”

譚鳴鵲快快地呼吸了一口氣,滿意地在院子裏石凳上坐下來,看書。

手剛紮了針,還有點不舒服,這種手感,不適合做縫紉。

她沒讀出聲,只是默默地看,看就比讀要快得多了,她很快看完了半本。

這時候,天色已經更加明亮,可以出院子去吃東西了,譚鳴鵲沒有直接離開,而是先回房間,將這本書收起來。這並非四書五經中的某一本,而是容婆親手所繪易容秘技的畫本,自然不能隨隨便便地丟在這石桌上,收好了東西,她才返身去廚房。

廚房裏也有吃東西的地方,譚鳴鵲閑極無聊,跟人道賀,說了新年好,索性留下來一起用餐,吃完了早飯,她照舊先去書房,要是沈淩嘉在,她便拜見一番。

但等到了書房卻發現沈淩嘉已經走了,天還沒亮,就已經去宮中。

為了守衛才知道,他走的時候,菊娘也跟了去。

譚鳴鵲無功而返,府中最熟悉的人除了沈淩嘉之外就是菊娘,跟其他人,哪怕是趙柳聶茶,也並不算熟稔,她們之間的關系甚至可以說是相互提防,就算現在是新年,去打招呼恐怕也有相互懷疑對方不懷好意,她轉悠了一圈,幹脆還是回到了房間裏。

怎麽感覺自己跟被豢養的似的……

譚鳴鵲悶悶不樂地坐在屋子裏翻書,閑極無聊還拿出了墨來研。

混水研了墨,鋪好紙,拿筆一蘸,譚鳴鵲提起筆來,郁悶得停住。

她不知該怎麽下筆。

雖然她每次去拜見沈淩嘉的時候,很多次都看到他在下筆寫字,但都言之有物,有時是感懷而發,有時是一句詩詞,有時是興致盎然寫下喜歡的前人絕句。

她也就不自覺地養出這個習慣,閑極無聊,不知道做什麽好,就磨墨準備寫字,尤其是她不能或無心刺繡的時候。但問題是,墨倒磨好了,可寫什麽呢?

她既沒有感懷,也寫不出好詩,前人絕句……她就怕自己這一手字,糟蹋了那些好詞。

沈淩嘉倒是能寫得出瀟灑俊逸的字來,她卻還是如同蹣跚學步的孩子,勉強寫到不難看吧,風骨之類的,暫時不用幻想了。

譚鳴鵲琢磨了一會兒,只好暫且將筆擱下。

出去吧,沒熟人,撞見誰還得寒暄太尷尬,譚鳴鵲幾次起來,最後都只是坐下,無所事事,做縫紉炸了手,想寫字無從下筆,可謂只能郁悶。

郁悶半天,門外傳來聲音。

“劈裏啪啦……”

魏王府裏的人當然不敢在王府中燒炮竹,這還是從墻外傳進來的,伴隨著一群孩子歡欣的笑聲。譚鳴鵲想象了一下那種景象,又覺得無從想象,書裏都說孩子天真,她卻無緣得見,在家的時候,仆人們也有小孩,可他們玩耍嬉鬧都會避開她,瞧見她,遠遠地都散個幹凈,她也不出門,過年的時候,便溫柔笑著,乖乖做一個小家碧玉的模樣,手都要放在膝蓋上。

想到這裏,譚鳴鵲突然覺得,自己來到王府中,似乎比在家的時候還要痛快一點。

也就是一點吧,現在還不是只能關在房裏。在家時,好歹有幾個婢女陪著說會兒話。

譚鳴鵲找出容婆寫的書又開始翻閱,明明是她感興趣的內容,卻看不下去。

到得寂寞時才明白耳力好的苦,人人都在笑,她多好奇那群人究竟在笑些什麽。

偏偏不得而知,滿耳朵裏灌的全都是“哈哈哈”,可究竟是哈哈什麽!

“劈裏啪啦……”

又有人燒起炮竹來了,譚鳴鵲無奈地捂住耳朵,這回的近,聽著都覺得耳朵疼。

忍耐好久,炮竹聲終於停了,日近午時,到了吃飯的時候。

譚鳴鵲暗嘆一口氣,這群人,總算是散了!

這回去廚房,她幹脆又要了一籃子水果,打算晚上幹脆就在房間裏待著,免得晚上再跑一趟。

至於晚飯,就拿這一籃子水果對付過去得了。

雖然如今是冬天,但在魏王府也有幾種冬季的水果,有些是早早準備好,用特殊方式處理過儲藏的,有些是冬季本身存在的水果,譚鳴鵲不怎麽挑食,選了幾樣,吃完中飯,馬上帶著這一籃子水果,回到了房間。

院子裏沒有其他人來過的蹤跡,她有些慶幸也有些失望。

慶幸的是,走的時候有點馬虎,快到院子裏才想起她忘了把容婆那本書收好;

失望的是……這都大年初一了,竟然連一個拜年的人都沒來啊。

也許是京城裏不在意這個?

譚鳴鵲想了想,終究覺得這種說法根本不能說服她自己。

還是因為根本沒有誰熟悉到可以相互拜年吧?

她決定等沈淩嘉和菊娘從宮中回來,去拜個年,再休息,這尷尬的初一就算是對付過去了。

☆、長壽面

過新年人人都很忙,譚鳴鵲便沒麻煩別人,自己打了一桶水回來。

洗水果的倒一盆,洗手的倒一盆。

她這院子裏別的不說,就是容器最多。

全做完了,她再坐下來,只覺得腰酸背痛,別說刺繡或握筆了,她簡直連舉起書本的力氣都沒有,便先去床上躺著,雖然現在並非春夏,但不耽誤她困。

小睡了一會兒,精神振作些許,譚鳴鵲拿冷水潑了把臉,忽然聽到一陣尖叫聲。

有女人尖叫,伴隨著小孩的苦惱聲,這是京城,王府之外,難道拐子敢在這裏作亂?

譚鳴鵲連忙跑出房間,沒出院子,那尖叫聲和哭鬧聲又熄了。

一個溫柔女聲似是在告誡她的孩子:“我不是早就說過,不許湊到那些炮竹旁邊嗎?”

有種後怕之意。

小女孩只是哭。

那人應該是她的母親,接著道:“快讓我仔細看看,還有哪裏痛?”

“這。”那小女孩小心翼翼吐出一個字。

女聲哭笑不得地說道:“這是你方才嚇得轉身跑時撞的!看你還不小心!罷了,娘先帶你去看看大夫,萬一還有什麽事,那就不好了。”

“嗚嗚嗚……嗯!嗚嗚嗚……”

這對母女的聲音越來越遠。

譚鳴鵲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經調皮過,看人燒炮竹,也湊過去看熱鬧,但她比這個小女孩倒黴,炮竹飛了一片,正好彈在她臉上,當時就血流如註,把母親嚇得半死。

雖然現在臉上只留下極淡的一道紅印子,當初,卻勾得母親日夜流淚。

在她養傷的時候,母親一直在床邊陪著,她依稀記得,每每睜開眼,床邊母親便會關切地說幾句話,像是從未睡著過一樣,這種安心感,伴隨著她,讓當時被傷勢也嚇著的她,慢慢消去了心中的恐懼。

她忽然想念母親了。

譚鳴鵲躑躅了一會兒,猛然轉身,回到房間,再一次研墨。

她想給母親寫一封信。

等她洋洋灑灑寫了一大摞,忽然想到,家裏還有父親和哥哥們,光給母親寫信,似乎有幾分冷落他們的意思,便也給每人都補了幾句問候,行雲流水寫下來,十幾張紙才寫夠這份感懷。

“女兒昔寒拜啟。”

這本應該是最後一句,譚鳴鵲正要擱筆,忽然想起昔寒二字未曾交待過,忙又在最末尾添了一句,昔寒乃是從師先生為我取的字。

至於先生是誰,沒註明。

我拜了個老師,他是魏王,這樣寫,家人多半覺得她是胡說八道了。

況且,這種事情也不好大肆宣揚,譚鳴鵲怕,萬一讓人知道沈淩嘉收下的第一位弟子是商人之女,抑或是繡娘,都會影響到別人對他的看法。

棠國雖然開放,架不住衛道士人多。

尤其,她心裏明白,沈淩嘉本人一點也不淡泊,他需要極純粹的聲望。

譚鳴鵲是這樣想,便自覺替他考慮地隱瞞下此事。

寫完這封家書,譚鳴鵲將它放在桌上,拿硯臺邊緣壓著,又走出房間。

天色已經來到傍晚,她想去問問沈淩嘉有沒有從宮中回來,但去書房一打聽,還在宮裏,還是那個守衛看她老來問,又認得她的臉,便多說了幾句,沈淩嘉要在宮中參加晚宴,肯定要夜裏回來,說不定,留宿一夜,明天才會回到府中。

言下之意,今天是不必等了。

譚鳴鵲無功而返,寫完家書,刺繡不能做,好在手臂恢覆了一點力氣,現在可以捧起書了。

她把容婆之後送來那本書,沒看完的一半趕緊看完了,雖然躍躍欲試,但也知道手上沒有那麽多東西,容婆教授的易容術,哪怕想學到七成,也需要許多種顏色的粉,還有調和用的油,調和用的水,對於新手入門而言,越覆雜,成品才越好,像容婆那種一個盒子搞定的,已經是出神入化的水平了。

這就跟刺繡一樣,譚鳴鵲很容易理解,也能接受。

不過這些東西太多,想要準備,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尤其她現在不能單獨出府,最起碼得等到菊娘回來,可她還跟著沈淩嘉在宮中準備參加晚宴。

所以說,還是安安心心吃飽睡覺吧。

譚鳴鵲默默選了幾個水果,在盆子裏洗好吃了,馬上洗漱去床邊換衣服。

只是,大年初一這樣度過,說心裏一點沒不舒服,也是騙人的。

蓋著被子,譚鳴鵲仰頭看著床帳,密密麻麻的紗層層疊疊,漂亮是漂亮,卻無法像往常那樣起令人心悅的效果。

所謂賞心悅目,其實多半還是本來就心情不錯。

窗外,傳來風聲。

天漸漸黑,她一直沒睡著,房間裏的燈熄滅了,所以能夠清楚地看到窗戶外,有星星點點的光一顆顆亮起。

大街小巷喧燈彩,炮竹響連天。

想起這一句,窗外便響起了炮竹聲,這回不是伴隨哭聲了,是伴隨著笑聲,笑聲與炮竹響聲,此起彼伏。

“唉……”譚鳴鵲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要是早知道沈淩嘉今天根本不會回來,何必為那點不好意思而隱瞞?

要是早知道……她一定會很誠懇地告訴沈淩嘉,很不巧,大年初一這一天,正好是她的生辰。

這日子不錯,倒黴的是,太不錯了。

過去的十三年中,她從來都不曾過生辰,因為大年初一這個日子實在太好,好到不能為了她的生辰而讓路。

但她每到這一天,還會有一碗長壽面,是娘為她親手煮的。

湯上飄著翠綠的青菜,臥著一個荷包蛋,鮮紅色的茱萸,小小的,一整個也浮在面上,搭配出非常勾人食欲的畫面。

譚鳴鵲想象了一下,生生餓了。

但糾結的是,當她躺在了床上,就不想再爬起來。

況且她也不會煮面條,去廚房請廚娘煮一碗面,那也不是娘親的手藝了。

“算了。”譚鳴鵲咕噥一句,自我暗示,她其實對長壽面也不是很感興趣。

再過兩三個時辰,她的生辰就過去了,再吃什麽長壽面,也沒有意義。

她悶悶不樂地看著那片床帳,一會兒覺得自己矯情,一會兒又忍不住地哀怨,最後,還是詛咒起風柳樓齊王容婆那些人了。

要不是那群喪盡天良的拐子到處抓人,她何至於背井離鄉,離開娘親?

到了生辰,連一碗長壽面都吃不到。

風聲更大了。

“嗚……嗚……嗚……”

窗外的聲音化為凝重的拍打聲,將門窗撞得哐哐作響,讓譚鳴鵲不禁嚇了一跳,翻身坐起來,定定地聽了一會兒,簡直懷疑今夜的風勢活要掀了這間屋子。

今天的風怎麽這麽大?

譚鳴鵲坐了一會兒又不敢出去,她漸漸聽到了一些嘈雜的聲音,不是什麽好情緒,也沒有歡欣雀躍。

不會真出事了吧?

她先爬起來,把衣服穿好,還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情況,但換了足夠厚實的衣服坐在這裏等,肯定比一身單薄的中衣躺在床上要好。

自從被抓過一次後,譚鳴鵲覺得自己機靈了很多,不得不開始學習隨機應變了。

早晨天氣不錯,沒想到到了晚上,突然變成這個樣子,她仔細地聽著外面的聲音,連一絲動靜也不放過,忽然,她聽見了一聲尖叫。

這聲尖叫就像是一顆點燃引子的火種,噗地一聲,大火陡然開始燃燒。

外面像是炸了鍋似的,越來越多人發出慌亂的聲音。

有人慘叫,有人開始叫救命。

這種聲音,不止是府內的,還有墻外面的,大街上似乎也亂了。

亂了!

譚鳴鵲開始緊張起來,她有些揪心地猶豫著自己究竟要不要打開這扇門,她想看看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可是今夜的風這麽大,直到現在,它還在拼命地拍擊著

她既好奇,也擔心打開門會更加危險。

但最終還是好奇心占了上風,譚鳴鵲在心裏自己糾結了一下,很快就用這個好奇心壓倒了一切,不過她並不是魯莽的人,並未馬上打開門,而且先來到窗戶邊,將窗戶其中一邊的木鎖挪開,緩緩地旋轉,然後將窗戶打開一條縫……

她本來只想打開一條縫的。

可是譚鳴鵲才剛剛把窗戶打開一點,一股強大的力量從外向內猛然一擊,直接把這一半窗戶整個撞開!

“砰!”

譚鳴鵲躲閃不及,整個人也被打中,額頭首先就挨了一下。

她捂著額頭連忙往門那邊的方向閃開,也幸虧她本能地做出這個動作,那一半窗戶在猛然打開之後,還虎視眈眈地不斷來回撞擊著,如果她沒有閃開,腦袋可就不止是挨一下了。

“痛……”

譚鳴鵲咬牙切齒半天只吐出一個字,她被砸中的那一刻,眼淚都差點滴下來。

她先仔細摸了摸額頭,沒血,轉身去找一張白色的絹子再揉了揉,幸好,只是撞上,估計是腫起來了,但是沒有被刮破,這算是一件好事,畢竟,在這麽亂的時候,流血可很難去找大夫來治,但腫起來,忍忍能熬過去。

譚鳴鵲站在旁邊謹慎地看了一會兒,風是很大,但並沒有她一開始幻想的那麽恐怖。

在譚鳴鵲原本的設想中,外面的風應該是可怕到能把人刮起來的程度。

☆、卷殘雲

幸好,不至於,這種風力也就撞撞門和窗戶了,一塊碎磚頭都刮不起來。

譚鳴鵲實在不是一個能安心等待救援的人,再說她覺得以自己的身份,也輪不到被人專門尋找保護。

她還是更相信自己,深吸一口氣,將門打開。

“呼!”

迎面而來的狂風裹挾著要把門粉身碎骨的勢頭沖了過來,譚鳴鵲往後一退,躲開這雙鬼拍門。

等門往回退準備第二次撞擊的時候,她抓緊機會飛快地跑了出去,暫時逃出了這間危險的屋子。

等離開屋子以後,譚鳴鵲直接往院子外面走。

院子裏種的多是花,出了院子之後,是一條左右都是樹的石板路,那裏能夠遮擋大部分的風。雖然屋子外面的狂風比在屋子裏聽的響動小得多,但是,在四面灌風的院子中央站著,肯定不是什麽好主意。況且她出來就是為了打聽外面到底出了什麽情況,所以,自然不能接著逗留,不然,她還真不如在屋子裏待著呢。

譚鳴鵲剛走到院子口,突然,從天空中傳來一聲巨響。

“轟隆!”

是雷聲,響徹雲霄。

譚鳴鵲嚇了一跳,她並不至於被這種巨響嚇哭,但也忍不住生出膽怯之意。

但沒等她猶豫要不要回去,忽然又聽到一聲“劈啪”,一道有形的光芒從天而降,嗖地降落在府外某處。

陡然,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長空,這尖叫刺耳得讓譚鳴鵲幾乎以為自己聽到的是野獸的聲音。

伴隨著那聲尖叫聲,更多人開始瘋狂叫喊起來:“救人啊!救人啊!”

一道耀眼的火光,沖天而起!

譚鳴鵲呆住,莫非,剛才她看到的那亮光是雷電,劈中了哪間屋子?

驟然,天降大雨,將那火焰的氣勢打壓不少,可譚鳴鵲還是渾身發涼。

怪事。

最重要的是,這怪事發生在京城!發生在祭天的時候……

譚鳴鵲的身子更冷了,即便她在某方面的嗅覺不算靈敏,也能察覺到,在天子腳下,天降罰雷,該掀起多大的波浪!更別說,方才還有一陣狂風!

她站在院子口這,心臟砰砰狂跳,只覺得眼前發黑。

凡是被卷入這種事情裏,誰都很難得到好下場,她,她實在不敢說自己一定能置身事外。

譚鳴鵲擔心得要命,她怎麽能料想,幫個人,竟然會被拐,為了脫身自以為做了個正確決定,卻又陰差陽錯讓自己陷入了更糟糕的局面中。

朝中齊王魏王雖稱不上勢成水火,但私下實是不死不休,也許當初她應該在痛陳利害後,懇求沈淩嘉將她送走?她那時怕他表裏不一,但其實,他人還算不錯,如果她非要回家,他或許會想辦法保護她的,再說,齊王也不一定真會對她這個小卒子動手,只要將事情挑明,他找刺客殺她全家這簡直就是給魏王遞把柄……

一步錯,步步錯……

譚鳴鵲越想就越是煩躁,只覺得自己什麽都做得不對,這也不該,那也不該。

正懊喪時,有人猛然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譚鳴鵲嚇得大叫一聲,倒退一步。

來人也被她嚇了一跳,瞪大眼睛問道:“你怎麽了?”

譚鳴鵲定睛一看,這個出現在她面前的人,並非別人,正是理應在宮中參加晚宴的魏王。

她呆呆地看著他,這時候,他不是應該在宮中維持秩序嗎?

怎麽會出宮?

“你發什麽呆,被雨淋傻了?”沈淩嘉看起來心情極佳,“走吧,進去烤烤火,別生病了。”

直接推她回房間裏。

譚鳴鵲被逼得往回走,等到坐下來,才恍然驚覺,想起發問。

“殿下。”

剛一張口,沈淩嘉瞪了她一眼。

譚鳴鵲如夢初醒,慌忙改口:“先生,我有一個問題問您。”

沈淩嘉將束在腦後的頭發一捋,捋出滿地水來,笑吟吟道:“說。”

譚鳴鵲呆呆坐著,道:“您怎麽不留在宮中?”

“父皇大怒,把我們都趕出來了。”沈淩嘉無所謂地說道。

沈清輝發怒?

譚鳴鵲腦子裏頓時萌生出“天子一怒,血流百裏”諸如此類的句子。

“又該死多少人啊……”她忍不住道。

也忍不住慶幸,譚家只是個江南小商戶,真是好事,起碼免於波及。

沈淩嘉看向她,道:“你還替別人擔心?”

譚鳴鵲忙道:“我也擔心我呢!”

沈淩嘉半晌沒說話。

氣的。

“你就不擔心我?”他問。

譚鳴鵲已經慢慢回過味來了,道:“您這麽開心,恐怕,此事沒牽扯到您?”

虧得她之前左思右想差點把自己給嚇死!

但她也好奇,天降罰雷這種大事,沈淩嘉也能脫身?

出了這種事,事後,連皇帝都要下罪己詔!

沈淩嘉笑道:“算你機靈。”

他確實高興,便沒等譚鳴鵲問,自己叨叨叨全說了。

原來,正午祭天的時候,沈清輝讓皇長子齊王列位在前。往常,祭天時本該齊王與魏王並排而跪,於是當時人人都覺得,這是皇帝有封太子的意思了,雖然沒挑明。

但到了傍晚,忽然開始起風,之後小風變大風,大風變颶風,站在皇宮裏都能聽得見宮外一片片的慘叫。當時齊王臉都綠了。沈清輝沒怪責他,卻也勃然大怒,又不好直接指明這是誰誰誰的錯,只能自己生悶氣,把所有人都趕出來,沈淩嘉一出門就瞧見天降罰雷,差點當時就大笑三聲。

這風卷殘雲,天打雷劈,可跟他這個祭天時離祭品幾十米遠的三殿下沒半點關系!

上頭本該是沈清輝頂著,但今年剛換一個沈淩岳在前,老天爺就如此暴怒……

沈淩嘉說得一臉幸災樂禍。

譚鳴鵲也忍不住想笑,齊王這運氣,實在太糟糕了。

她不信天降罰雷,她想沈淩嘉恐怕也不信。

架不住有人信,更架不住有許多人信。

譚鳴鵲內心的陰謀論開始運作,忍不住問道:“先生,這不會是您的手筆吧?”

“呼風喚雨?有這本事,我就去做神仙。”沈淩嘉的心情實在太好,這種玩笑也樂意開了。

“您做神仙?您要是做神仙那……”譚鳴鵲笑了一會兒,忽然一楞。

她猛然一涼,怎麽沈淩嘉一點也不隱瞞,什麽都告訴她?

就連這點心路歷程,都全交待出來,他這麽信任她?她自己都不信。

譚鳴鵲不說話了。

沈淩嘉狀若無意地看了她一眼,無謂地說道:“人要是老憋著,容易心裏不痛快,若是不痛快久了,就容易生病,病久了,就容易死。再說,我告訴你,你還能告訴誰?”

確切地說,是根本不敢告訴誰吧。

無憑無據的,拿這威脅人,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怪不得沈淩嘉拿她當人體樹洞呢。

“……您說第一句就夠了,不必全解釋給我聽的。”譚鳴鵲忍不住說。

沈淩嘉冷冷丟出一句話:“我怕你聽不懂我的言下之意。”

“我是您的學生!”

言下之意對言下之意,譚鳴鵲略勝一籌。

沈淩嘉仍然沒跟她計較,這時,外頭又打了一個炸雷,雨聲變得更加迅猛了。

他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忽然,他看向譚鳴鵲,道:“我要不來找你,你就不跟我說是嗎?”

譚鳴鵲滿腦子混混沌沌。

“啊?”

他的思維太廣泛,跳來跳去她根本抓不住。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現在到底說的哪方面。

“你生辰就是今天吧?再過一會兒,可就過了,我不問,你就不說?”沈淩嘉道。

劈頭蓋臉一句話,穩準狠,將譚鳴鵲打懵了。

她好半天才呆呆反問一句:“您是怎麽知道的?”

沈淩嘉見她呆呆的,不免有些得意:“我什麽事不知道?”

“您又恢覆年齡了嗎?”譚鳴鵲忍不住笑道。

“啊?”這回換沈淩嘉聽不懂了。

“沒什麽。”譚鳴鵲擺擺手,“那您過來找我,就為了說這麽一句?”

“不止。”沈淩嘉往後看了一眼。

譚鳴鵲也跟著往他身後看,可是,他一進門,就關了門,隔著門能看見什麽?

“你等著。”沈淩嘉看向她,提醒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得意地轉過頭:“好了,你開始數吧,數五聲,有人要來了。”

譚鳴鵲簡直無語,十幾息前她就已經聽見了腳步聲,由遠及近,明顯是朝這邊來的,過了這麽一會兒他才聽見,還得意呢。

不過她也犯不著這時候跟他拗,便乖乖數數:“一、二、三、四、五。”

“咚咚。”來人敲門。

“進來。”沈淩嘉非常有地主之誼。

譚鳴鵲相當配合地做出期待臉,維持這個表情很難,尤其是來人打開門露臉之後她發現此人是——完全在意料之中的菊娘時。

“哇。”驚喜聲略不走心。

菊娘手裏還提著一個食盒,放在桌上,從裏面拿出來一個碗。

這是一碗面。

湯上飄著翠綠的青菜,臥著一個荷包蛋,鮮紅色的茱萸,小小的,一整個也浮在面上。

譚鳴鵲呆呆地看著,半天說不出話。

“怎麽樣?”菊娘不無得意地問道,可惜,看了一眼沈淩嘉,他盯著譚鳴鵲,再看一眼譚鳴鵲,她盯著面,都不說話。

“怎麽沒一個誇誇我的?”菊娘嘀咕。

☆、偏心

譚鳴鵲勉強憋出兩個字:“這是……”

“這是我讓她做的。”沈淩嘉不動聲色吹噓了一下自己,“我聽說你的生辰在初一這天,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跟你慶祝,就命人去江南問了你的家人。據你的母親說,你過生辰必須吃這樣一碗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啊,就試了試。”

“……是……”譚鳴鵲本以為,不過是一碗面。

等她看到這碗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面,卻還是忍不住激動。

“誒,你不是要哭吧?看到一碗面,不至於要哭吧?”沈淩嘉看著她的臉,忽然嚇了一跳。

菊娘猛然往外走去:“外面好亂,我去處理一下。”

沈淩嘉沒叫住她,不知所措地看著譚鳴鵲,手忙腳亂不知道該做什麽。

譚鳴鵲倒不是哭,眼眶含著淚,一直沒滴落。

她的嗓音有些顫抖,同樣惶然地說:“先生,謝……謝謝您……”

慢慢的,她把眼淚眨回去,沒哭,也沒嚎,默默坐下來吃面。

沈淩嘉有些尷尬地離座:“你也不至於這樣謝我,面又不是我煮的……”

他不怕冷眼,也不怕肅穆,最怕就是這種全心全意的謝意。

“咳咳。”他強咳了幾聲,滿屋子亂轉,帶著一路水跡。

“誒?你練字啦?”沈淩嘉看到桌上疊起的紙,好奇地打開來看。

譚鳴鵲猛然跳起來:“那不是練的字!”

她十分苦惱,難得感懷一回,沈淩嘉就不能讓她多做片刻安靜的女子嗎?

沈淩嘉這人就是激不得,她一說不準他看,他馬上打開信紙仔細閱覽起來。

等譚鳴鵲跑到他面前,他已經看完了。

“哦,家書啊。”他一臉無辜的笑容,“快吃面吧,耽擱這麽久,再不吃就沒那味道了。”

“……講究。”譚鳴鵲悶悶地坐回凳子上吃完面。

等她吃完了面,沈淩嘉才慢慢走回來:“你真有意思,吃面也至於哭嗎?”

譚鳴鵲看了他一眼,動動嘴,最後還是什麽也沒說。

真要跟他辯,那就是長篇大論了,才吃了人家的東西,她正嘴軟,辯不動口。

“好啦,再過一會兒,你便十四歲了,是大人了。”沈淩嘉鄭重地說道。

“……沒聽說過!”

“十四歲都能成親了。”

“有幾個人十四歲成親?便是陛下,也是十八歲才大婚,至於先帝,更是二十餘歲才迎娶先後。”自從讀史之後,譚鳴鵲辯起來更有底氣,“再說,您不也沒成親嗎?”

沈淩嘉笑得心虛:“我還早著呢。”

“那我也早著呢。”譚鳴鵲洋洋得意,又占上風可不是容易的事。

“來都來了,也別閑著。”沈淩嘉很有師德地表示,“拿書來,考考你。”

“考我……”譚鳴鵲敢賭他之前根本沒有這個打算,是臨時起意。

在吃癟之後臨時起意。

“張望什麽呢!”沈淩嘉一本正經地敲桌子,“我要問了!”

“菊娘回來了!”譚鳴鵲騰地站起來。

沈淩嘉不以為然:“我怎麽沒聽……咦?”

他過了一會兒才聽到腳步聲,詫然道:“你的耳力這麽好?”

譚鳴鵲笑而不語。

菊娘推開門,急匆匆地對沈淩嘉道:“殿下,宮中來了消息,讓您即刻入宮!”

沈淩嘉皺了皺眉,放下書道:“好,你快去備一身衣服。”

他總不能這麽濕淋淋地回宮去。

譚鳴鵲松了口氣之餘,又忍不住提起心臟,傳聞中陛下喜怒無常,她那時入宮還不覺得,如今看來,有這種傳言倒也在情理之中。才剛因暴怒將人都趕走,又不說理由地將人宣召回去,這樣反覆,誰都吃不消。

幸好這倒黴事不輪到她頭上。

譚鳴鵲恭敬地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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