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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一世殄

作者:誰清淺

文案

“我願意為他做任何事,你這樣的年紀,又怎麽會明白?”

譚鳴鵲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以為自己明白。

當她真正明白這句話的時候,已經不會後悔。

他要予她金銀財寶、家宅永安、如意郎君,卻都並非她所求。

她所求的,卻並非他願給。

直到他做了個噩夢。

等小鳥兒飛上枝頭成了小鳳凰,大棠的皇後娘娘神秘兮兮地說:“陛下,我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大棠的新皇陛下答曰:“這麽巧,我已經什麽都解決了。”

只是小鳳凰還是不解:“可是,您為什麽會改變心意呢?”

“那得從頭說起……”

(請喝溫開水,1V1,HE)

內容標簽:情有獨鐘 近水樓臺 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譚鳴鵲,沈淩嘉 ┃ 配角:沈淩宥,菊娘,容婆,沈淩岳,秦蠻玉,秦兼月,林睿然,林許宣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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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生

“嘎吱嘎吱……”

一輛馬車,在寬闊的大道上行駛。

道路寬敞卻凹凸不平,滿地碎石砂礫,車輪壓過去時就會發出這種怪聲。

譚鳴鵲已經聽得煩了,昏昏欲睡。

馬車裏有一排人,都是和她一般年紀,十幾歲的小女孩,被繩子捆在一起。

她在最左邊,臉貼在車廂壁上。

已經好幾天了,一直是這個聲音,沒變過,自從上次出城,這輛馬車一直在城外行駛,現在究竟到了什麽地方,她不清楚。大約幾十天前,她離開家去街上逛的時候,替一個外地人引路,結果引去了一條小巷,在小巷裏,她被打暈,再醒來,就在這馬車上,和一堆同樣遭遇的女孩待一起。

一開始譚鳴鵲還想跟她們問問情況,不過她們不是哭就是沈默,她也沒轍。

忽然,她聽到馬車輪轉得慢了。

再過一會兒,她聽見了喧鬧聲。

看來,又要入城。

隔著一道簾子,譚鳴鵲沒動,她和其他人被繩子捆在一塊兒,串成了一串,從手到腳,都被綁住,想在瞬息內沖出去,很難,不過,一旦瞬息時間沖不出去,就一定會被察覺,之後還可能遭到懲罰的毆打,所以她沒動,只聽外面兩人談話。

每次入城,那車夫都會出馬跟人聊聊的,他兩旁各自坐了兩個大漢,是看守她們的。

果然沒一會兒車停了。

她聽到車夫開口:“錢爺,今天是您值班啊?”

那被稱為“錢爺”的應該是城門校尉一類的人,他嗓子有些啞,笑著說:“好久沒見你。”

“這些天替主人家辦事嘛。”車夫也陪著笑了一會兒,末了,小聲說了句,“這是孝敬您的。”

“真是客氣!”錢爺揚聲說,“放行!”

而後,車輪重新開始轉動。

譚鳴鵲的眼睛突然放出光彩,雖然錢爺只說了三句話,但她覺得耳熟。

這是,京腔?

以前她父親迎接過一個從京城來的客人,她記住了他的口音,與這錢爺的相似。

譚鳴鵲重新煥發精神,再次全神貫註地聽起了外面的動靜。

“臭豆腐,醬豆腐!臭豆腐繞香油,醬豆腐蘸窩頭!”

“葫蘆,大糖葫蘆,將蘸得!”

“小蔥兒那韭菜,小蔥兒那麽憨的韭菜!”

“哪位剃頭,哪位剃頭,哪位剃頭,我手藝好,快刀熱水,一禿嚕一個!”

不錯,全是那天那人的腔調,這裏必定就是——京城!

車廂裏都是拐賣來的女孩,就算路過,也不該挑天子腳下這地方穿過。

除非,京城是必須要去的地方。

比如說,終點?

譚鳴鵲一直等著這個時候,她沒分心,仔細聽車輪的每一次旋轉,微微偏移的聲音。

穿過城門口後,直行了大約兩條街。到了折點,前方沒有聲音,左右兩邊都很嘈雜,這裏應該是個三岔口,譚鳴鵲剛想到這,車輪就左轉了。

再又向前行駛了一小段路,然後,車夫再停下了馬,應該是到了

從入城開始,她一直在聽聲音,推測路線。

再逆推,就是逃生之路。

她大概知道接下來要迎接自己的是什麽了。

所以譚鳴鵲沒掙紮,有人過來叫人,她就乖乖跟著旁邊的人一起走出去。

因為,稍微慢一點,這些人就可能動手。

譚鳴鵲估計這些人抓女孩就是為了做皮肉生意,所以,打人的時候一般不打臉,而打身子又需要道具,麻煩,所以一般的處置方法是扭耳朵。打她也就算了,扭耳朵譚鳴鵲忍不了,她缺點不少,但只有這一個優點很難有人能取代,就是耳力。

萬一給人扭壞了,那也太冤枉,她還想著要逃走呢。

剛才進來叫她們出去的女人,給她們解開了連接繩,但手腳還是捆著的,只能小碎步走。

幸好馬車外有個腳凳,她一階階跳下去了。

等下來之後,譚鳴鵲環顧四周,這裏是後院,但也不知道連通的是哪裏。

雖然她知道京城是皇帝世世代代住的地方,可是,她以前沒來過啊。

仔細想想,在京城裏也沒什麽親戚,想求救都不知道要找誰。

“那個,叫她過來。”

本來安靜的後院裏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聲音,譚鳴鵲還沒回過神,突然就被兩個人抓著,往前拖,她擡頭一看,面前竟然是一個絕美的女人,看起來頗為妖艷,譚鳴鵲突然見到一個這樣的大美人,頓時忘記情況,有些自慚形穢,不過,等她意識到這是哪裏時,這個妖媚的女人突然就看著她點了點頭:“不錯,這個女孩比較有潛質,可惜,年紀太大了。”

譚鳴鵲怒,你幾歲?我才十三!

但看看妖媚女人旁邊那兩個壯漢護衛,她也只能將這句怒吼默默吞回去。

妖媚女人旁邊的一個護衛小聲說道:“她?你仔細看看,我覺得她沒什麽姿色啊……”

“你是瞎子啊?”女人握拳在他頭上敲了一記,“是我懂還是你懂?”

被敲頭的護衛痛苦地咬牙,閉上嘴。

“哼。”女人轉回頭來,上下打量著譚鳴鵲,越看越是滿意:“好,把她送去二樓那間,單獨看守,我待會兒要過去。”

“是!”

兩護衛一個護送妖媚女人離開,另一個拎著譚鳴鵲從旁邊的樓梯上二樓,將她關進了走道末間的屋子。

推進去以後,關門落鎖,直接離開。

譚鳴鵲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一樓仍是一直有聲音。

如果想從正門走,必須經過一層那個後院,那些人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散場。

那妖媚女人說馬上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一抓來就要做那種腌臜事?

譚鳴鵲一點也不想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麽,要逃,就要趁著現在馬上逃!

她擡頭看了一眼,天還亮,外面有些喧鬧。也許有人覺得趁著夜裏逃跑好,但她請教過的護院說,有時候,白天的幾點特質,反倒更能掩護人。

夜裏寂靜,有什麽響動,馬上就能聽見;

白天則不同,外面有人爭論的聲音,叫賣的聲音,與此種種,數不勝數,嘈雜不堪,她要做什麽事情,免不了發出一點聲音,但卻會被外面那些喧鬧聲遮掩;

夜裏人都睡了,有人飛檐走壁,穿的一身黑也就罷了,她可是穿著桃紅繡花的小夾襖,刺眼得很;

白天少有人擡頭看,她若從這裏出去,一身小夾襖,要混入人群中,反倒容易。

念及此,譚鳴鵲就開始在房間裏找東西。

這裏有一個進來的入口,還有一個窗戶,很高。

屋子裏面只有一個石床,但也不知道是磨損還是怎麽弄的,石床塌了一角,散落了幾塊磚石,她擺好磚石,背過身去倒著磨斷了捆自己的繩子。

入口那個門是走不了了。

至於那高窗,太小,還有鐵欄桿,好在,它懸在角落石床上方。

譚鳴鵲年紀小也敏捷,拿了一塊剛才用來磨斷繩子的磚石揣懷裏,然後攀上高窗,借著抓鐵欄桿的力量一路爬上去,攀到房梁上。

房頂是木頭,她先把瓦片拿開,撥到能讓自己穿過去的程度,再拿磚石砸折房頂鋪的那些木板,折斷之後利落地扔掉,穿過去,就此逃出了房間。

她先趴在房頂上看了一會兒,找到來時的院子,逆推出路線後,沿著房頂下去,越過圍墻,落地。

再走出小巷,就到了大街。

等聽到那些叫賣的聲音真實地落入她的耳中,譚鳴鵲才終於敢長長地吐一口氣。

逃出來了。

現在這種情況下,她也很難顧及形象,就直接往路邊一坐,然後將臉深深埋在了膝蓋間。

等到這時,她才終於滿滿品出了一絲委屈。

真是飛來橫禍,一時心軟,竟被利用了好心。

那群混賬,打暈她又不怎麽管,只隨隨便便塗了一堆草藥泥,然後拿布一裹,讓她靜等傷口自己凝結。直到現在,她還覺得自己的腦袋暈乎乎的,頭,隱隱作痛。

而她的家,要經過十幾座大城小城才能到,遙遠得讓她不知道要怎麽才能回去了。

但頭痛也沒辦法,她還得繼續往前走,最起碼得接近城門口。

雖然那裏有個什麽錢爺,但既然車夫不敢讓“錢爺”看到車廂裏的情況,顯然他們還有顧忌。而這附近就是那些拐子的據點,如果繼續在這裏逗留,是下下之策,她是被單獨關押的,誰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發現她已經跑了?

既然那妖媚女人能看中她,顯然能記得她這張旁人看來平平無奇的臉。

雖然她不知道那妖媚女人是哪只眼睛瞎掉了,但那女人記得,她就不得不忌憚。

還是快跑吧。

所以譚鳴鵲扶著膝蓋就準備站起身,很快她想到一件事,馬上彎腰將地上的土撿起來往臉上擦,往身上撲,撲成個野人為止。臟歸臟,像個小乞丐總比像個孤身女要好,起碼不至於令人覺得好欺。

譚鳴鵲很有自知之明,雖然她逃出來了,卻不得意。

她能逃走,是因為那群人沒想到她竟敢逃,雖然她跟護院學了點手段,也只能逃跑,實在不足以對敵,如果真撞上要交手,那她也只能束手就擒。

誰知道這條街是怎麽回事,搞不好,拐子們都住在這。

☆、食為先

剛才,譚鳴鵲只在這裏坐了一小會兒。

但小巷子裏出出進進的,不是兇神惡煞的男人,就是姿態俗媚的女人,沒見到小孩。

此地不宜久留。

譚鳴鵲撲完了灰,擡腳就走。

她只按照自己逆推的路線走,沒一會兒,來到了一條極熱鬧的大街,街道很寬,還臨著一條河。

譚鳴鵲低著頭走,旁邊好像有個新來京城的,被人帶著,應該是地陪。那地陪一直很熱情地介紹這裏,她也趁機聽了一耳朵。

此地是棠國皇都,分內城外城。

此處是外城的紅榜大街,以往科舉及第的進士們騎馬游街肯定要走這條大路。而在不是放榜的季節裏,京城的人把這裏建設為一個熱鬧的景點,小販們在人群中鉆進鉆出,來旅游的客人,打賞總是特別的大方。

地陪說完,就偷覷了那新來的一眼,這人也是臉皮薄,當即拿出了賞銀。

接下來的事情,譚鳴鵲就不知道了,聽到了該聽到的,她馬上恢覆速度,譚鳴鵲走路一向是大步子,很快把那兩人甩在後面。

但走了一會兒,她突然停下來。

餓了。

譚鳴鵲低頭搜索口袋,這才想起,被拐的時候,錢袋呀,玉佩呀,全被搜走了。

沒錢,那也只能餓著了。

她想接著去城門口,就忍,結果走了一路,聞了一路的菜香。又累、又困、又餓,精神受到嚴重折磨。

她十三年的歲月裏,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譚家是做生意的,雖然商人的地位比不上那些士人,可譚鳴鵲從未離開過家,她只需要享受,遇到的都是家裏的下人,誰會給她臉色看?更不必說忍饑挨餓了。她是家中的小女兒,幾位哥哥都很疼她。可以說,長到這麽大,沒吃過苦,也沒吃過虧。

現在想想,的確倒黴。

以前出門都是跟著哥哥們,私自離開家頭一回就遇到了傳聞中的拐子。

正在譚鳴鵲心中懊惱時,她又嗅到了一股鮮肉的香味。

譚鳴鵲順著氣味尋過去,頓時就盯著那散發出無限香氣的包子攤不動了。

平日看都懶得看,今日卻打都打不走。

饞啊。

餓啊。

香啊。

譚鳴鵲悄悄地看了一眼,包子攤的小老板正在招呼客人,她就慢慢湊過去。

她不是要偷包子,以她現在的體力,就算敢偷,跑不出幾步就會被抓住。

而且偷是不好的。

可她忍不住,想著或許可以湊近一點,借著那香味畫餅充饑。

譚鳴鵲向前走了一步,小老板沒反應。

走兩步,沒反應。

走三……“咳咳!”小老板嚴厲地瞪了她一眼。

譚鳴鵲糾結地扭開了頭。

瓜田李下,自當避諱,但她管不住腳啊。

雖然臉看著另一邊,腳還是悄悄的往旁邊挪。

“咳咳!”

雷劈一樣的聲音在譚鳴鵲耳邊響起,她嚇了一跳,擡頭一看才發現小老板走到了她身邊。

譚鳴鵲臉一紅,無奈地走開了。

借個香味都不行,可憑空要怎麽畫餅?

譚鳴鵲快餓瘋了,她重新蹲在路邊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裏。

那是一種難以明言的感覺,渾身失力,但又不至於完全走不動路,有些發軟,一股氣不斷地從胃裏浮上來,從嘴巴裏吐出去。還使人暴躁,要不是譚鳴鵲本來就脾氣好,她現在很可能直接發瘋什麽後果都不顧直接抓走包子就啃。

餓啊。

那包子應該是肉餡的。

肉?

她以前喝過的肉湯也不少,最喜歡的就是蘑菇燉野雞湯。

蘑菇和野雞都是鮮味,廚娘精細,用高湯做底,小火來熬。

湯裏還撒了一手左右的白蘿蔔,切成絲,又薄又嫩,帶了一點春意清香。

其中有一種切碎的菜是譚鳴鵲不認得的,咬起來有種菠菜的口感,深綠色也像是菠菜葉子……那可能根本就是菠菜吧?

不行,越想越餓。

還是先去城門口吧,就算餓暈過去,也得去城門口暈啊。

至於接下來的事情,就還得再想想了。

譚鳴鵲暗暗打定主意,就站起身,她低頭打量自己一眼,渾身都是土,灰撲撲的。

也怪不得那小老板不準她接近,她自己多看幾眼,要不是太餓,簡直要沒了食欲。

罷了罷了,這種造型,實在讓人望而卻步,倒是安全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準備離開時,忽然,有一個包子來到了她眼前。

包子不長腿,當然是有人拿著。

譚鳴鵲立刻擡頭順著手臂往上看,拿著包子的人是一個十餘歲的少年,應該不滿雙十,但肯定比她年長。他見譚鳴鵲忽然仰起頭來看向他,馬上下意識地扭開了頭。

譚鳴鵲頓時猜測道,莫非,他是被她這打扮嚇著了?

“我不吃人的。”譚鳴鵲看到這少年忍不住想到了哥哥們,便忍不住逗了一句。

少年的身板有些單薄,但高。

關於高這個特點,就更是讓譚鳴鵲想起了哥哥們。

少年咳嗽一聲,捧著包子的手又往前遞了一分。

譚鳴鵲有些不能自控,忍不住低頭看向包子,熱騰騰,油滋滋,肯定是肉餡的!

他這是要幹嘛,誘惑她嗎?還是逗回來?

誰知少年開口說的是:“給你,吃吧。”

說得這麽明白,再聽不懂就是缺少智慧了,可是,為什麽?

——管他為什麽,她快餓死了!

譚鳴鵲沒忍住,向前一步,兩只黑乎乎的手,惡狼般夾住了這個雪白的包子。

她幾乎像是搶一般從少年手中拿走它,她抓著它狼吞虎咽地吃完,等肚子裏有了一絲飽足感,腦子裏原本存在但之後躲起來的清明和理智,全回來了。此時,譚鳴鵲又想起自己究竟做了多麽羞恥的事情,簡直丟人現眼!這種丟臉,絕不亞於剛才被包子攤老板推倒與訓斥時的感覺。

起碼被推倒,被訓斥,是她不可預知的,她起碼還能有幾分自憐;

可如今?她難道要怪這包子太香甜嗎?

“謝謝。”譚鳴鵲爬起來,恭敬地朝著少年鞠躬,順便掩去臉上的霞紅。

她忐忑不安地看著少年,十分羞愧地說:“我吃完了。”

連被塗了黑印子的包子皮,她也不嫌棄地吞下去。

無他,餓。

少年溫潤一笑,道:“這個包子原本就是拿來給你吃的。”

“……謝謝。”譚鳴鵲無以為報,只得再三說這兩個字。

雖然簡單,不過,她心中是真的感激。

等譚鳴鵲直起腰,兩人便面對面地站著,突然都不說話,於是,氣氛一時凝滯。

譚鳴鵲實在無話可說,也沒錢能償,就繼續學鸚鵡:“謝謝。”

她以為少年要走了,沒想到,他竟然還站在原地,一直呆呆地看著她。

哦,這是要說包子的交換條件了嗎?

於是譚鳴鵲就靜靜等待他的話,反正包子已經吃了,哪怕讓她幹點體力活也無妨。

誰知少年的嘴動了動,竟是吐出一句:“你會不會覺得在這世上活著……很難?”

那不然呢?要去死嗎?

譚鳴鵲差點把心裏話說出口,但打量一下少年的模樣,又覺得這話不應該說。

他緊緊皺著眉,明明是年輕的面龐,看起來倒有種垂暮老人的感覺。

這少年不會真是斷了生欲吧?

譚鳴鵲大字不識,除了一些故事,也自覺說不出什麽能打動人心的典故,索性就拋卻那些繁雜的答案,只簡單答了一句:“我覺得還好。”

“還好?”

少年的神情看起來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

他難以置信地打量譚鳴鵲,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話。

光是被他這樣盯著瞧,譚鳴鵲也忍不住有些羞慚感。

不過,仔細想想,她從那個鬼地方逃出來,現在得了自由,還填飽了肚子。

也算是好運了吧?

“其實,我本來差點就死了。”譚鳴鵲想想自己所見,這一路上,好多次都是險死還生,其實還有許多更美貌的女孩,途中被看中,被截下來,也不知道落了什麽下場。想想那種日子,不管是難過還是生氣,都只能勉強擠出笑容,也許一生只能違心地生活,還要被人輕蔑。沒有尊嚴,沒有自由,挨毒打,受虐待……那不是一個好地方,她能逃出來,已經是得天之幸。

因此,譚鳴鵲越想便越是覺得自己實在太幸運。

“我還遇到了您這樣的好人,給我吃的,讓我飽肚子……”

沒說完的餘下話是,像我都覺得還好了,您還整天傷春悲秋,豈不是可惜了人生嗎?

“咕~”

說完,她肚子響了一聲。

譚鳴鵲瞬間紅了臉,她羞愧地將頭深深地低下去,不敢看少年的表情。

沒法子,肚子餓,就管不住這響,但到底丟臉。

譚鳴鵲想,她曾經也算是個淑女,現在怎麽成了這個樣子?實在丟人。

在一堆嘈雜的人聲中,她聽見腳步聲,他好像走了。

她低著頭,垂著手,咬著牙,正在內心自我折磨的時候,卻又聞到了肉香味。

等到她擡頭一看,頓時怔住。

少年不知何時又去而覆返,這回是兩只手捧著個紙包,紙包裏有熱氣騰騰的四個大包子。

☆、容婆

少年的笑容禮貌而克制。

“包子比其他的來得更快,你先吃,等填飽肚子再說。”

其實,真餓過,再受一次幫助,也不是那麽難伸手了。

譚鳴鵲嘆息一聲,接過紙包。

這一次,她的語氣鄭重多了:“謝謝您。”

“先吃了吧。”

少年看路上人來人往,還是拉著她到街邊去。

也就是賣包子的地方。

顯然少年那五個包子都是在這攤買的,一走過去,包子攤的小老板就對他們露出笑容。

不過,這笑容有些奇怪,譚鳴鵲多看了幾眼,總覺得,這目光太卑微了。

有一種諂媚的感覺。

但少年視若無睹,只拉著譚鳴鵲在人少的地方站定。

這裏就他們兩人,他壓低聲音,問道:“你看見剛才那人了嗎?他之前不準你接近,如今卻如此卑躬屈膝。這世間總是不缺那種捧高踩低的人,當他欺負到你身上,你不會覺得生氣嗎?他羞辱你,可能只是因為看不順眼,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嗎?這世間,總是壞人多,壞人橫行於世,攪亂這世間規矩……天色已近黃昏,我看到的,只剩下黑夜。”

與其說是問她,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

那種激動的情緒,甚至已經慢慢走向極|端,也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譚鳴鵲已經吃到了第二個,直覺地回答道:“不啊,本來,我餓得要死,的確覺得這裏的人挺壞的。可是,你卻買了包子給我吃,你是好人,既然有你這個好人在,怎能說壞人是橫行於世呢?一個好人傳播的好,就能讓無數人受益,我想,只要不放棄希望,總能看見曙光。”

就好像她,不甘心地在這條街上游走,終於等到了他送來的包子。

總算能不用餓著肚子上路了。

少年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譚鳴鵲看不懂的笑容。

“是嗎?”

譚鳴鵲正在吃最後一個包子,正專心,聽到他刻意放輕的聲音,也沒在意。

他耐心地等待譚鳴鵲把最後一個包子吃完,然後,往她的手裏塞了一些散碎的銀兩。

“你找一家鏢行,護送你回家去吧。”這少年竟然看出了她的來歷似的,輕聲說道。

留下這句話,他什麽也沒有說,轉身離去,坐上一輛豪奢的馬車,而後,消失在她視野中。

譚鳴鵲呆,但還不至於笨到用雙腿去追馬車。

她發了會兒楞,等一回過神,馬上轉頭去旁邊的小攤上,買了幾個包子,她好久沒吃飯,吃了那麽多,還是餓。雖然這包子攤的老板兇過她也推過她,不過包子真是最便宜的吃食了。

仔細算計著,這錢得撐到她回家,所以必須得省著花。

握著手心裏的錢,譚鳴鵲充滿了信心,只要計算得當,或許,再過一個月,她就到家了呢?

她的家,在遙遠的南邊,是溫暖的水鄉。

她有些想念在後院的池子裏餵養的那一尾大魚了。

從前是饞它,不過,這次若能安全返家,她定要將那食材給放生。

臨走前,譚鳴鵲想到那少年給了她吃的,還給了她回家的銀兩,連恩人的姓名都不知道,回家告訴父母也是要被罵一頓的。

她見小老板一直偷看自己,眼珠一轉,便走了過去。

“看你這樣子,是不是認得剛才那位公子呀?”譚鳴鵲問道。

小老板飛速低下頭:“不認得,不認得。”

他突然做這表現,反倒教譚鳴鵲起了疑心。

可不管她怎麽問吧,他就是不肯說。

譚鳴鵲也沒辦法,眼看著太陽已經沒有剛才那麽刺眼了,顯然過了午時,時間也耽擱不起。

“不說算了。”她擺擺手,直接走了。

反正,她記得那張臉,將來要報答,請父親帶著再入京城來找就是了。

剛剛那個少年出了個好主意,找鏢行護送,肯定比自己雇傭馬車,孤身上路要安全。

不過,就是不知道附近哪有鏢行,她找人問了一聲,問完,想不到最近一家也在三條街外。

好吧,那就慢慢找。

譚鳴鵲順著那人指的方向走,到了中途時,突然被一個高挑的男人攔住。

他眼神陰冷,顯然不太會掩飾自己的真實情緒,一臉的不懷好意。

譚鳴鵲提起精神,打量周圍有不少人才暗暗放下心來。

她準備繞過這人,卻被拉住。

“小姑娘,你怎麽自己一個人在這街上走,不知道很不安全嗎?你爸媽在哪?我送你回家啊?”

要是當初拐她那個大嬸也是這麽把著急寫在臉上,或許她就不會受騙了。

對手就這點段數?

譚鳴鵲冷靜下來,微笑著說:“我家就在前面呀,不用麻煩叔叔您啦。”

說完,直接奔著最近一戶去,假裝回家。

說是本地人,應該能讓這男人忌憚一點吧?

誰知後腦勺猛然一痛,熟悉的眩暈感襲來,譚鳴鵲一臉難以置信。

這裏是棠國京城,天子腳下,他竟敢在這麽多人的大街上打暈她?

她還沒徹底暈過去,依稀聽到一個聲音:“真是的,怎麽走著走著就累了呢?好吧,我們現在回家去,呵呵。”

沒人在意。

那個男人將她扛起來,顛了兩步路,她才徹底失去意識。

……

經過一片昏沈的迷霧後,譚鳴鵲慢慢睜開雙眼。

她覺得背上有些涼,轉頭一看身側,自己是躺在一個冰涼的石床上。

帶鐵欄桿的高窗,被砸破的屋頂,這一切,都很眼熟。

青樓!

她又回來了!

譚鳴鵲瞪大眼睛,一瞬間想起前事,渾身像過電一眼戰栗,猛然彈起來。

那個男人打暈他以後,假裝是長輩,直接把她扛走了。

竟是扛回來?

這時候她聽見一個推開門的聲音,窗外天色漸暗但不是完全黑下來。

所以借著日光,她看清楚了走進來的人,這是她初次從馬車下來時見過的那個妖媚女人。

她見譚鳴鵲蘇醒,一點沒有意外,笑吟吟地搖搖手指頭:“又見面了。”

譚鳴鵲悟了,原來那個抓她的男人,真是這妖媚女人派去的。

她服氣了,至少,暫時也只能服氣了。

“你有話,都寫在眼睛裏,連一點秘密都不會藏,這是缺點。”妖媚女人緩緩說道。

譚鳴鵲一呆,這是教訓她,還是教育她,還是教她?

這人是想做先生嗎?

妖媚女人走到了譚鳴鵲面前,仔細打量她,越看便越是滿意:“你這張臉,很不錯。”

——這是罵她,她聽懂了。

譚鳴鵲懶得理她,直接扭開頭。

但妖媚女人一點也不生氣。

“你知道嗎?你這張臉,平平無奇,卻最適合易容了,我學易容術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像你這般可造的面容。”

譚鳴鵲一聽就氣急,也不顧現在是什麽情況了,擡頭就喝問道:“你什麽意思?”

“誇你長得有天分呢。”妖媚女人卻一點也不在意,“不過,你這雙天生無辜的眼睛,楚楚可憐,倒是更有天賦。”

一會兒說她平平無奇,一會兒說她楚楚可憐,這態度簡直轉化得譚鳴鵲沒脾氣。

她決定暫時不發怒,她倒要看看,這女人究竟想做什麽。

“你叫什麽名字?”妖媚女人問。

譚鳴鵲絞盡腦汁決定編個能嚇著人的。

妖媚女人看著她的眼睛,眉眼彎彎像是笑,語氣卻肅然:“說了假名字,以後我便也用假名字稱呼你,萬一哪天喊了你自己都不認得,我可就……”

這種不說全的威脅手段實在老套。

也實在是有用。

譚鳴鵲嚇得咳嗽兩三聲,吐出三個字:“譚鳴鵲。”

“我姓容,叫我容婆便是。”妖媚女人平靜地說。

譚鳴鵲卻再次被嚇得咳嗽。

如此花容月貌一張臉,名字叫容婆?她取名比她更獵奇吧!這是真名?

“你盡管這樣叫我便是。”容婆隨意地說道。

既然容婆這樣要求,譚鳴鵲也沒轍,只好點點頭,道:“容婆。”

“很好,那我就叫你……小鳥兒。”容婆道。

這人怎麽這麽喜歡戳人軟肋?

譚鳴鵲的名字裏有個“鵲”字,是因為出生那天有喜鵲飛過,卻成了人家取外號的理由。

小鳥兒?

但不管譚鳴鵲怎麽抗|議,容婆只統統駁|回。

等譚鳴鵲不得不接受的時候,容婆才開始說正事。

“小鳥兒,你知道今天幫你的人,是誰嗎?”

“誰?”這個問題,譚鳴鵲早就想知道了,沒想到,第一個告訴她的,竟然是容婆。

容婆笑瞇瞇地說:“他是皇帝的第三子,如今已經封王出宮的魏王。”

皇子?

魏王?

就剛剛那個捧包子的?

譚鳴鵲甚為驚恐,末了,又忍不住想,吃了皇子買的肉包,會不會沾點福氣啊?

不都說皇帝是天子嗎?那皇子不就是天的孫子?

孫子一般都挺受寵誒。

譚鳴鵲的思路沒一會兒就飛去了天外,枉容婆一雙利眼也看不出譚鳴鵲這麽能想象。

她以為譚鳴鵲楞著,是普通的呆住。

於是容婆就接著說了:“既然他對你另眼相看,想必,是你有過人之處。你幫我們一個忙,我許你榮華富貴,數不勝數。”

☆、魏王

譚鳴鵲耳朵裏只註意到兩個字。

我們。

莫非,這容婆背後,還有一個指使者?

她一邊猜測,一邊試探:“幫什麽忙?要我怎麽幫?”

容婆笑了:“想不到你還是個快人快語的。”

“既然我跑了還能被你們抓回來,我認了,要我怎麽做,才能放我走呢?”譚鳴鵲道。

容婆顯然喜歡她這種態度,少費口水。

“要你做的事情不難,但是,你可能還要在京城中多留幾年了。”

“什麽?”譚鳴鵲急得破音,“幾年?”

“對,反正你年紀還小,便是耽擱幾年,也不要緊,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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