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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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看見沈原一個人坐在梅樹下自斟自飲，酒香清冽，正是江南春。我走上前去，想拿起他對面那只酒杯，喚一聲“維呇兄”，手指卻穿杯而過，不帶一物。我看著自己的手，一片茫然，不知所措。醒來後，我捂著胸口，只覺一陣苦澀縈在心間，揮之不去。
第二日，我去赴了約。
巳時未到，我提前去了閑情池，卻遠遠見一個身影著一身玄色衣衫，衣袖當風，卓然立於粼粼碧水旁，目光悠遠，似是在看著遠處的黛色山巒。
微風輕拂，送來丹桂甜香，我停下腳步，看著他的側影，一時有些怔然。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含笑瞥了過來，我朝他揮了揮手，加快腳步走到他身側，笑了笑：“維呇兄。”
他有些訝然的看著我，我尷尬地撓了撓頭，想起來頭上戴了釵環不能隨便撓又放了下來，我道：“維呇兄，這就是我的秘密，想來，你應該早就知道了罷。”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現在怎麽不穿男裝了？”
我無奈道：“那個當翊麾校尉的謝瞻，已經喪生於泥石流當中了，我總不能還頂著那個身份出來嚇人罷。”
沈原低聲道：“阿旃，你已經嚇了我很多次了。”
我彎唇道：“我不跟你說，就是怕你擔心，以後不會了。”
池中錦鯉游得歡暢，我正準備買一把魚食來餵一餵，卻聽見他輕聲道：“我曾聽母妃說過，他和我父皇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這裏。”我將視線轉移到他臉上，看著他回憶往事時柔和的表情。
“我第一次來這閑情池，是我七歲那年，母妃帶我出宮經過了這裏，她對我說，閑情池的錦鯉有求必應，她少年時曾經希望能嫁給她愛的人，後來願望實現了。”
我道：“那多好。你當時有沒有許願？我記得你曾說已被誆過了一回，是沒有實現麽？”
他微一頷首，眼角帶了些笑意：“那時還小，能有什麽心願，無非是希望課業能少一些，再來則是，父皇母妃能始終像那時那樣，縱然白首，亦不相離。”
“只是，隨著時光流逝，他們之間生出嫌隙，漸行漸遠，再也不覆當初。”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我撇開目光，心中澀然。
“無妨，我今日，本就是想將這一切都告訴你。”沈原搖了搖頭，展顏一笑，“以後的事，我都不會瞞著你。”
“陳禦史確實私通敵國，但起初，只是略有頭緒，未有證據，只有幾位參與調查的朝廷要員知情，且不得洩密，並非我們有意不告訴你。”
乍又聽到這件事，我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只是僵著點了點頭：“我知道。”
“後來順著線索往下查，發現陸相也被牽扯進了這樁案子，雖並非有意為之，卻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陸相自責之下，自請貶往瓊州。”
“至於我，如果我說，父皇對皇兄早有廢而新立之意，此事不過是一個契機，你信我麽？”
“我信。你說的，我從來都信。”我認真道。沈原微怔之色一閃而過，目光灼灼逼視著我：“當真？”
我輕咳一聲，不自在地別過頭：“你為什麽要向我解釋這些。”
“我方才說過，之前種種，我會解釋給你聽；往後種種，我也不會再瞞著你。”
“你說的。”我忍不住又看向他。
沈原淺淺一笑：“嗯，我說的，不會食言。”
我也彎眼笑了笑：“如果以後有什麽誤會，你也要告訴我。”
“好。”
我深吸一口氣，嘴角忍不住耷拉下來：“昨天，大嫂在大哥墓前自盡了。大嫂說，他們在出征前幾日，還吵了一架，她想等大哥回來親口道聲歉的，可是，”低頭抽了口氣，“她有沒有想過她這麽做匡兒怎麽辦，匡兒今年才八歲啊。”努力憋回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我哽了哽，繼續道：“但我其實能明白她的心情，想著往後漫長的歲月裏，再也見不到那個人，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只能在記憶裏一遍又一遍描摹，那確實，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撫了撫我的發頂，衣袖上沈水香的氣息曠樸悠遠，“阿旃，我不會讓你經歷這種痛苦。”
我用力點點頭：“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沈原道：“嗯，我們都要長命百歲，到了晚年笑看兒孫環繞膝下，享盡天倫之樂。”
我一個勁點著頭，意識到他說了什麽後，猛然擡頭，下巴“咯噔”一聲掉到了地上。
“阿旃，你，可喜歡我？可願嫁給我？”他神情專註，淺色雙瞳映出我的倒影。
見我久久不答，他眼中似有失望之色，“若是你不願，我會向父皇......”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一把抱住了他，下巴擱在他的肩窩，顫聲道：“怎麽不願意？”
怎麽不喜歡？從明德二十年上元節那夜，或者從你送我雁翎槍那時，或者從你指點我棋局開始，又或者更早，就已經喜歡了。
在渭城，在我知道和我有婚約的人，就是你後，我很開心，意想不到的開心。我也知道，我離家這麽久，京城這邊都是你在幫我周旋，我想，我欠你良多，是得用一輩子來還的。
邠城血戰那天，我一人對陣額爾勒克，我看見他的箭也指向我，我心道，我可不能死啊，我死了，你就會娶另外一個姑娘了，這我怎麽能甘心呢？
後來我一直在想，等收覆失地，功成還鄉，一定要找你喝上幾大壇江南春，然後借酒壯膽告訴你，我一直都喜歡你。
只是心有千言萬語，萬語千言，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怎麽不願意？
語言太過蒼白無力，我想，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去證明。
後來又說了些什麽我已然記不清了，沈原送我回了家，我一路腳步飄浮暈暈乎乎進了家門，在中庭遇上了四哥，他見我一臉傻笑，忍不住道：“出門一趟，路上撿了金子了？”
我翻了個白眼：“庸俗，”又喜滋滋道：“撿到了個比金子還好的。”
四哥“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你終於要把自己嫁出去了。”一揚眉，“瞧把你得意的。”換來我又一個白眼。
我舒了口氣，有感而發道：“我到現在才覺得，戰爭真的過去了，雖然......但之前一直提著的那口氣放下了，什麽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天下太平，萬國來朝，不正是我們一直想看到的麽？四哥，以後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四哥勉強笑了笑，道：“希望如此罷。”
我拍了拍四哥的肩，誠摯道：“真的，他們也不會希望我們沈湎於過去，日子該過還得過，你別再......”一陣眩暈猛然襲來，視線模糊，我皺眉甩了甩頭，四哥的聲音飄忽不定：“你怎麽了？”我又用力甩了甩頭，企圖召回渙散的神智，擡頭看他，想說完剩下那半句話：“別再......”
別再和自己過不去了。
最後出現在我視線裏的，是四哥驚慌失措的臉，和流雲浮動變幻的，那片藍天。
☆、終章
明德二十一年除夕夜，他來見我，既在我意料之中，也在我意料之外。
“維呇兄，你來了，宮裏不守歲麽？”
沈原隨我進來，反身關門，道：“如今宮中已沒有與我一同守歲的人了。”
就在方才，阿言告訴我，明德帝昨日駕崩，夏貴妃於房中飲鴆自盡。明日大年初一，新帝登基，便不再是明德年號了。我驚覺失言，愧道：“對不住，我不該提到這個，你若難過……”
沈原搖頭輕笑，看著我道：“你有所不知，他們二人前幾日長談了一番，心結盡散，昨日雙雙歸隱，游山玩水去了。”
“……”我竟無言以對，幹笑道：“原來是這樣，那也挺好。”
正在此時，四哥幹咳一聲，對匡兒道：“今天的字練沒練，我要檢查。”匡兒楞了楞，委屈道：“沒，沒練。小叔你明明說了今天可以歇一天的。”四哥道：“沒有的事，別想偷懶，走走走，現在去寫。”拉著匡兒走了。
三哥道：“箭法想必也沒練罷，我也要檢查。”跟在後面走了。
娘對爹道：“倒是覺得有些乏累，不如先去歇息片刻，子時再過來。”爹沈著臉一點頭，和娘攜手出了門。
房中剎時空空蕩蕩，只剩我與沈原二人。
門縫中漏進寒風，燭花又猛地嗶啪響了一聲，我傻楞一笑，到我之前的位置上坐下，拍了拍身邊那張椅子，道：“來，別客氣，坐下說。”
沈原一拂衣袍，行雲流水坐下，舉止雅致得體，可謂是君子端方。
“他們怕我傷心，到現在還瞞著我，可我自己的身體自己還不清楚麽？”我無奈開口道。
“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眉眼彎彎道。
禦醫說我至多還有三個月，我知道；我這是回光返照，我知道；我隨時可能閉上眼再也醒不過來，我知道。
可我寧願自己不知道。
“……”他眉宇之間染上一抹痛色。
我道：“維呇兄，你可還記得，之前我們談到李賀，你說了什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說時容易，可這世間事，又有幾人能看開。”
“我一直覺得你說的很對，生命不論短長，總會有終結的那一天，珍惜當下便好。”我這一生，見過江南連綿的春雨，也見過塞北肆虐的風雪，年少時曾插花走馬醉千鐘，也曾為定家國提玉龍，也不算白走這一遭，若說唯一的遺憾……
沈原扯了扯唇角，眸中不辨悲喜，“我一直在等你。”傾身過來，我被納入一個懷抱當中，聽見他在耳邊一字一句道：“我一直以為，我能等到你。”
我擡手回抱住他，低聲道：“對不起。”
“你不必說對不起。你想做的事，我都會盡我所能去幫你。”頓了頓，又道：“我不信來生，你若真愧對我，就好好活著。”
我道：“你看到了。”那闋我房內桌案之上的《少年游》，還是被他看到了。
“嗯。”他的懷抱緊了緊。
四個月前，我從混沌中醒來，睜眼看見熟悉的床帳，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直到侍女一聲驚呼，才讓我徹底清醒。
我試圖撐起上身，但手腕無力，又跌了回去，侍女忙扶我起身，墊了個枕頭在我身後，我張了張嘴，啞聲道：“我睡了多久？”
侍女端了藥來想服侍我喝下：“小姐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我垂眸看著黑褐色的藥湯：“什麽藥？”擡眼靜靜註視著她：“我得了什麽病？”
“奴婢也不知。”
“你叫什麽名字？”我彎起唇角笑了笑：“這你總該知道了罷。”
“奴婢阿言，被派來照顧小姐起居。”阿言細聲道。
正說著話，聽見門扉被人一把推開的聲音，一個人影奔到我面前，嚷道：“阿旃，你醒了！”
我無言地看著四哥胡子拉碴的臉，道：“四哥，你好歹也把胡子刮刮罷。”
“你不懂，男子漢要蓄須才顯得陽剛英武。怎麽不喝藥？快快快趕緊喝了。” 四哥奪過阿言手中的藥碗就要送到我嘴邊。
“我得了什麽病？”我冷不丁問道。
四哥端藥的手頓住，食指指腹無意識的輕撫藥碗，輕快道：“沒事，小問題，大夫說休養幾天就好。”
我將目光從他指腹處收回，“嗯，我知道了。”順從的喝下了一勺又一勺濃稠藥汁，口中苦味一路蔓延至脾胃，隨鮮血周轉歷遍全身。
第二日，沈原來看我，我斜靠在病榻上，隔著一道紗簾對他道：“維呇兄，我怕是不能嫁給你了，你退婚罷。”
其實還有一句話。
另覓一佳人，為你繁衍子嗣，老來對坐笑看兒孫滿堂。
但我終究沒能說出口。
隔著紗簾，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道：“阿旃，你以為，我等不起麽？”
我該慶幸沒有讓他進來，不然我枯槁的病容和沾滿眼淚的雙頰就會被他看見了，盡量讓聲線平穩，我道：“你不用等了，其實是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想嫁給你。若是由謝家提出退婚，難免會惹來聖上猜忌，維呇兄，你退婚罷。”
我緊緊攥著被子等著他的回覆，他沈默了很久，最終開口道：“阿旃，你不用說這些話來讓自己不好受，太醫院那些人並非庸碌之輩。”
我艱難笑笑：“嗯，那就好。”
之後如我所料，我的情況沒有好轉，起初幾日尚算清醒，至多全身無力，後來則陷入大段大段的迷夢之中，眼前光怪陸離，耳旁嘈雜不堪，卻抽身無計。
有時我能感受到身側有熟悉的沈水香氣息，溫熱的指尖輕觸我的臉頰，我想睜開眼，笑著喚一聲“維呇兄”，但我連動一動手指也做不到。
我曾以為，我欠下的債，愧對的人，我可以用一輩子去償還，去彌補，卻沒想到，我根本沒有那麽多時間。
有次深夜醒轉，四周寂靜無聲，阿言在不遠處的榻上睡得香甜，月光斜穿入戶，如雪如霜。墻上雁翎槍銀白的槍頭冷冷透著寒光，仍像明德二十年除夕夜那晚一般灼眼。
只是我現如今怕是提不動它了。
想當年，多少少年意氣，金戈鐵馬，而今卻是，埃蠹囊中箭，塵暗舊貂裘。
往者不可諫，遙思不可追。
十月初，四哥辭官出行，說是去游歷大江南北增長見識，走前讓我安心養病。之後便有四方游醫登門為我問診，問及緣由，卻閉口不答。
也許是平日喝的那些藥總算起了作用，我今日醒來，竟不覺乏力，只是太久沒有下地，腳步有些虛軟。阿言為我梳妝後，我在房中左右無事，鋪紙提筆，寫了一闕《少年游》。
少年結遇五都雄，談笑死生同。
長纓在手，雕弓破逆，立馬指西風。
怎知夢斷天涯客，世事苦匆匆。
惟願來生，河清人壽，不愧此相逢。
惟願來生，河清人壽，不愧此相逢。
有時候，今生無望的事，也只能寄希望於來生了。
“維呇兄，你我都不是那等傷春悲秋的人，說這些做什麽？”我推開他，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只是現在倒真有些想念與你一起喝過的那壇江南春了，也不知下次再喝是什麽時候，”我眉尖一挑，沖他擠眼道：“維呇兄，其實我還藏了一壇陳年花雕，要不要，來一杯？”
沈原不動聲色按住我的手，澆熄我心中蠢蠢欲動那簇小火苗：“病中忌酒。”
我眉毛向下一撇成了個倒八字：“要不要這樣絕情，我都好久沒喝了。”
沈原無動於衷斬釘截鐵道：“不行。”
我只好投降：“好好好，那我們以茶代酒總行了罷。”
他手腕彎成一個優雅的曲線，碧色茶湯劃出一道清亮弧線落入杯中，裊裊茶香縈於鼻尖，我執杯輕嗅，不由舒了舒眉，笑道：“勸爾一杯酒，同銷萬古愁。”
恍惚間像是回到了那年春天，杯中蕩漾的是江南春清冽的酒液，窗外茫茫飛雪，就似春日裏滿城飄散的風絮，他就在我身側，眉眼依舊如昨，兩杯輕碰，其聲泠然，
一如當初。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少年游》上闋改自賀鑄《六州歌頭》。
記得一開始想到這個故事，是在高三某個語文早讀上，在昏昏欲睡之際看到文山先生那篇指南錄後序，就如被當頭棒喝般猛然驚醒，然後就十分想寫一個關於信仰的故事。但是呢，因為我太懶，直到現在才慢慢把這個故事寫下來，這拖延癥也是沒救了......感謝陪我到最後的羊駝和米米！感謝看到這裏的夶夶們！愛你們麽麽麽麽~~~！！！
之後可能會寫幾篇番外，如果沒時間，就不寫了......
嗯~大家有緣再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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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輕拂，送來丹桂甜香，我停下腳步，看著他的側影，一時有些怔然。察覺到我的視線，他含笑瞥了過來，我朝他揮了揮手，加快腳步走到他身側，笑了笑：“維呇兄。”
他有些訝然的看著我，我尷尬地撓了撓頭，想起來頭上戴了釵環不能隨便撓又放了下來，我道：“維呇兄，這就是我的秘密，想來，你應該早就知道了罷。”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現在怎麽不穿男裝了？”
我無奈道：“那個當翊麾校尉的謝瞻，已經喪生於泥石流當中了，我總不能還頂著那個身份出來嚇人罷。”
沈原低聲道：“阿旃，你已經嚇了我很多次了。”
我彎唇道：“我不跟你說，就是怕你擔心，以後不會了。”
池中錦鯉游得歡暢，我正準備買一把魚食來餵一餵，卻聽見他輕聲道：“我曾聽母妃說過，他和我父皇第一次相遇，就是在這裏。”我將視線轉移到他臉上，看著他回憶往事時柔和的表情。
“我第一次來這閑情池，是我七歲那年，母妃帶我出宮經過了這裏，她對我說，閑情池的錦鯉有求必應，她少年時曾經希望能嫁給她愛的人，後來願望實現了。”
我道：“那多好。你當時有沒有許願？我記得你曾說已被誆過了一回，是沒有實現麽？”
他微一頷首，眼角帶了些笑意：“那時還小，能有什麽心願，無非是希望課業能少一些，再來則是，父皇母妃能始終像那時那樣，縱然白首，亦不相離。”
“只是，隨著時光流逝，他們之間生出嫌隙，漸行漸遠，再也不覆當初。”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我撇開目光，心中澀然。
“無妨，我今日，本就是想將這一切都告訴你。”沈原搖了搖頭，展顏一笑，“以後的事，我都不會瞞著你。”
“陳禦史確實私通敵國，但起初，只是略有頭緒，未有證據，只有幾位參與調查的朝廷要員知情，且不得洩密，並非我們有意不告訴你。”
乍又聽到這件事，我心中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只是僵著點了點頭：“我知道。”
“後來順著線索往下查，發現陸相也被牽扯進了這樁案子，雖並非有意為之，卻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陸相自責之下，自請貶往瓊州。”
“至於我，如果我說，父皇對皇兄早有廢而新立之意，此事不過是一個契機，你信我麽？”
“我信。你說的，我從來都信。”我認真道。沈原微怔之色一閃而過，目光灼灼逼視著我：“當真？”
我輕咳一聲，不自在地別過頭：“你為什麽要向我解釋這些。”
“我方才說過，之前種種，我會解釋給你聽；往後種種，我也不會再瞞著你。”
“你說的。”我忍不住又看向他。
沈原淺淺一笑：“嗯，我說的，不會食言。”
我也彎眼笑了笑：“如果以後有什麽誤會，你也要告訴我。”
“好。”
我深吸一口氣，嘴角忍不住耷拉下來：“昨天，大嫂在大哥墓前自盡了。大嫂說，他們在出征前幾日，還吵了一架，她想等大哥回來親口道聲歉的，可是，”低頭抽了口氣，“她有沒有想過她這麽做匡兒怎麽辦，匡兒今年才八歲啊。”努力憋回欲奪眶而出的淚水，我哽了哽，繼續道：“但我其實能明白她的心情，想著往後漫長的歲月裏，再也見不到那個人，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看到他，聽到他的聲音，只能在記憶裏一遍又一遍描摹，那確實，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他撫了撫我的發頂，衣袖上沈水香的氣息曠樸悠遠，“阿旃，我不會讓你經歷這種痛苦。”
我用力點點頭：“你一定要長命百歲。”
沈原道：“嗯，我們都要長命百歲，到了晚年笑看兒孫環繞膝下，享盡天倫之樂。”
我一個勁點著頭，意識到他說了什麽後，猛然擡頭，下巴“咯噔”一聲掉到了地上。
“阿旃，你，可喜歡我？可願嫁給我？”他神情專註，淺色雙瞳映出我的倒影。
見我久久不答，他眼中似有失望之色，“若是你不願，我會向父皇......”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一把抱住了他，下巴擱在他的肩窩，顫聲道：“怎麽不願意？”
怎麽不喜歡？從明德二十年上元節那夜，或者從你送我雁翎槍那時，或者從你指點我棋局開始，又或者更早，就已經喜歡了。
在渭城，在我知道和我有婚約的人，就是你後，我很開心，意想不到的開心。我也知道，我離家這麽久，京城這邊都是你在幫我周旋，我想，我欠你良多，是得用一輩子來還的。
邠城血戰那天，我一人對陣額爾勒克，我看見他的箭也指向我，我心道，我可不能死啊，我死了，你就會娶另外一個姑娘了，這我怎麽能甘心呢？
後來我一直在想，等收覆失地，功成還鄉，一定要找你喝上幾大壇江南春，然後借酒壯膽告訴你，我一直都喜歡你。
只是心有千言萬語，萬語千言，話到嘴邊卻只剩下一句，怎麽不願意？
語言太過蒼白無力，我想，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去證明。
後來又說了些什麽我已然記不清了，沈原送我回了家，我一路腳步飄浮暈暈乎乎進了家門，在中庭遇上了四哥，他見我一臉傻笑，忍不住道：“出門一趟，路上撿了金子了？”
我翻了個白眼：“庸俗，”又喜滋滋道：“撿到了個比金子還好的。”
四哥“哦”了一聲，道：“我明白了，你終於要把自己嫁出去了。”一揚眉，“瞧把你得意的。”換來我又一個白眼。
我舒了口氣，有感而發道：“我到現在才覺得，戰爭真的過去了，雖然......但之前一直提著的那口氣放下了，什麽都已經過去了。現在天下太平，萬國來朝，不正是我們一直想看到的麽？四哥，以後我們會越來越好的。”
四哥勉強笑了笑，道：“希望如此罷。”
我拍了拍四哥的肩，誠摯道：“真的，他們也不會希望我們沈湎於過去，日子該過還得過，你別再......”一陣眩暈猛然襲來，視線模糊，我皺眉甩了甩頭，四哥的聲音飄忽不定：“你怎麽了？”我又用力甩了甩頭，企圖召回渙散的神智，擡頭看他，想說完剩下那半句話：“別再......”
別再和自己過不去了。
最後出現在我視線裏的，是四哥驚慌失措的臉，和流雲浮動變幻的，那片藍天。
☆、終章
明德二十一年除夕夜，他來見我，既在我意料之中，也在我意料之外。
“維呇兄，你來了，宮裏不守歲麽？”
沈原隨我進來，反身關門，道：“如今宮中已沒有與我一同守歲的人了。”
就在方才，阿言告訴我，明德帝昨日駕崩，夏貴妃於房中飲鴆自盡。明日大年初一，新帝登基，便不再是明德年號了。我驚覺失言，愧道：“對不住，我不該提到這個，你若難過……”
沈原搖頭輕笑，看著我道：“你有所不知，他們二人前幾日長談了一番，心結盡散，昨日雙雙歸隱，游山玩水去了。”
“……”我竟無言以對，幹笑道：“原來是這樣，那也挺好。”
正在此時，四哥幹咳一聲，對匡兒道：“今天的字練沒練，我要檢查。”匡兒楞了楞，委屈道：“沒，沒練。小叔你明明說了今天可以歇一天的。”四哥道：“沒有的事，別想偷懶，走走走，現在去寫。”拉著匡兒走了。
三哥道：“箭法想必也沒練罷，我也要檢查。”跟在後面走了。
娘對爹道：“倒是覺得有些乏累，不如先去歇息片刻，子時再過來。”爹沈著臉一點頭，和娘攜手出了門。
房中剎時空空蕩蕩，只剩我與沈原二人。
門縫中漏進寒風，燭花又猛地嗶啪響了一聲，我傻楞一笑，到我之前的位置上坐下，拍了拍身邊那張椅子，道：“來，別客氣，坐下說。”
沈原一拂衣袍，行雲流水坐下，舉止雅致得體，可謂是君子端方。
“他們怕我傷心，到現在還瞞著我，可我自己的身體自己還不清楚麽？”我無奈開口道。
“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眉眼彎彎道。
禦醫說我至多還有三個月，我知道；我這是回光返照，我知道；我隨時可能閉上眼再也醒不過來，我知道。
可我寧願自己不知道。
“……”他眉宇之間染上一抹痛色。
我道：“維呇兄，你可還記得，之前我們談到李賀，你說了什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說時容易，可這世間事，又有幾人能看開。”
“我一直覺得你說的很對，生命不論短長，總會有終結的那一天，珍惜當下便好。”我這一生，見過江南連綿的春雨，也見過塞北肆虐的風雪，年少時曾插花走馬醉千鐘，也曾為定家國提玉龍，也不算白走這一遭，若說唯一的遺憾……
沈原扯了扯唇角，眸中不辨悲喜，“我一直在等你。”傾身過來，我被納入一個懷抱當中，聽見他在耳邊一字一句道：“我一直以為，我能等到你。”
我擡手回抱住他，低聲道：“對不起。”
“你不必說對不起。你想做的事，我都會盡我所能去幫你。”頓了頓，又道：“我不信來生，你若真愧對我，就好好活著。”
我道：“你看到了。”那闋我房內桌案之上的《少年游》，還是被他看到了。
“嗯。”他的懷抱緊了緊。
四個月前，我從混沌中醒來，睜眼看見熟悉的床帳，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直到侍女一聲驚呼，才讓我徹底清醒。
我試圖撐起上身，但手腕無力，又跌了回去，侍女忙扶我起身，墊了個枕頭在我身後，我張了張嘴，啞聲道：“我睡了多久？”
侍女端了藥來想服侍我喝下：“小姐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我垂眸看著黑褐色的藥湯：“什麽藥？”擡眼靜靜註視著她：“我得了什麽病？”
“奴婢也不知。”
“你叫什麽名字？”我彎起唇角笑了笑：“這你總該知道了罷。”
“奴婢阿言，被派來照顧小姐起居。”阿言細聲道。
正說著話，聽見門扉被人一把推開的聲音，一個人影奔到我面前，嚷道：“阿旃，你醒了！”
我無言地看著四哥胡子拉碴的臉，道：“四哥，你好歹也把胡子刮刮罷。”
“你不懂，男子漢要蓄須才顯得陽剛英武。怎麽不喝藥？快快快趕緊喝了。” 四哥奪過阿言手中的藥碗就要送到我嘴邊。
“我得了什麽病？”我冷不丁問道。
四哥端藥的手頓住，食指指腹無意識的輕撫藥碗，輕快道：“沒事，小問題，大夫說休養幾天就好。”
我將目光從他指腹處收回，“嗯，我知道了。”順從的喝下了一勺又一勺濃稠藥汁，口中苦味一路蔓延至脾胃，隨鮮血周轉歷遍全身。
第二日，沈原來看我，我斜靠在病榻上，隔著一道紗簾對他道：“維呇兄，我怕是不能嫁給你了，你退婚罷。”
其實還有一句話。
另覓一佳人，為你繁衍子嗣，老來對坐笑看兒孫滿堂。
但我終究沒能說出口。
隔著紗簾，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道：“阿旃，你以為，我等不起麽？”
我該慶幸沒有讓他進來，不然我枯槁的病容和沾滿眼淚的雙頰就會被他看見了，盡量讓聲線平穩，我道：“你不用等了，其實是我改變主意了，我不想嫁給你。若是由謝家提出退婚，難免會惹來聖上猜忌，維呇兄，你退婚罷。”
我緊緊攥著被子等著他的回覆，他沈默了很久，最終開口道：“阿旃，你不用說這些話來讓自己不好受，太醫院那些人並非庸碌之輩。”
我艱難笑笑：“嗯，那就好。”
之後如我所料，我的情況沒有好轉，起初幾日尚算清醒，至多全身無力，後來則陷入大段大段的迷夢之中，眼前光怪陸離，耳旁嘈雜不堪，卻抽身無計。
有時我能感受到身側有熟悉的沈水香氣息，溫熱的指尖輕觸我的臉頰，我想睜開眼，笑著喚一聲“維呇兄”，但我連動一動手指也做不到。
我曾以為，我欠下的債，愧對的人，我可以用一輩子去償還，去彌補，卻沒想到，我根本沒有那麽多時間。
有次深夜醒轉，四周寂靜無聲，阿言在不遠處的榻上睡得香甜，月光斜穿入戶，如雪如霜。墻上雁翎槍銀白的槍頭冷冷透著寒光，仍像明德二十年除夕夜那晚一般灼眼。
只是我現如今怕是提不動它了。
想當年，多少少年意氣，金戈鐵馬，而今卻是，埃蠹囊中箭，塵暗舊貂裘。
往者不可諫，遙思不可追。
十月初，四哥辭官出行，說是去游歷大江南北增長見識，走前讓我安心養病。之後便有四方游醫登門為我問診，問及緣由，卻閉口不答。
也許是平日喝的那些藥總算起了作用，我今日醒來，竟不覺乏力，只是太久沒有下地，腳步有些虛軟。阿言為我梳妝後，我在房中左右無事，鋪紙提筆，寫了一闕《少年游》。
少年結遇五都雄，談笑死生同。
長纓在手，雕弓破逆，立馬指西風。
怎知夢斷天涯客，世事苦匆匆。
惟願來生，河清人壽，不愧此相逢。
惟願來生，河清人壽，不愧此相逢。
有時候，今生無望的事，也只能寄希望於來生了。
“維呇兄，你我都不是那等傷春悲秋的人，說這些做什麽？”我推開他，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只是現在倒真有些想念與你一起喝過的那壇江南春了，也不知下次再喝是什麽時候，”我眉尖一挑，沖他擠眼道：“維呇兄，其實我還藏了一壇陳年花雕，要不要，來一杯？”
沈原不動聲色按住我的手，澆熄我心中蠢蠢欲動那簇小火苗：“病中忌酒。”
我眉毛向下一撇成了個倒八字：“要不要這樣絕情，我都好久沒喝了。”
沈原無動於衷斬釘截鐵道：“不行。”
我只好投降：“好好好，那我們以茶代酒總行了罷。”
他手腕彎成一個優雅的曲線，碧色茶湯劃出一道清亮弧線落入杯中，裊裊茶香縈於鼻尖，我執杯輕嗅，不由舒了舒眉，笑道：“勸爾一杯酒，同銷萬古愁。”
恍惚間像是回到了那年春天，杯中蕩漾的是江南春清冽的酒液，窗外茫茫飛雪，就似春日裏滿城飄散的風絮，他就在我身側，眉眼依舊如昨，兩杯輕碰，其聲泠然，
一如當初。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中《少年游》上闋改自賀鑄《六州歌頭》。
記得一開始想到這個故事，是在高三某個語文早讀上，在昏昏欲睡之際看到文山先生那篇指南錄後序，就如被當頭棒喝般猛然驚醒，然後就十分想寫一個關於信仰的故事。但是呢，因為我太懶，直到現在才慢慢把這個故事寫下來，這拖延癥也是沒救了......感謝陪我到最後的羊駝和米米！感謝看到這裏的夶夶們！愛你們麽麽麽麽~~~！！！
之後可能會寫幾篇番外，如果沒時間，就不寫了......
嗯~大家有緣再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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