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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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難捱的十個月終於臨近尾聲,被禁足許久的刀終於從長久的苦悶中找到了滿足之處——那便是每晚例行與主人同床共枕之時。

似乎是察覺到他喜歡肌膚相親,他的主人總不吝於滿足他這從未開口卻不言自明的請求;白天許他靠在肩上小憩,夜晚便抱在懷裏相擁。饒是這刀極為受用,面對這與從前更勝一籌的溫柔也禁不住感到不安起來。

懷孕給他帶來的改變不僅止於身形,還有他那從前單純簡單的內心。從前他只需跟在主人身邊殺伐即可,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思慮其他;而眼下,生理反應讓他的心思較之以往更為敏感、脆弱了。

寒冬中的一日夜晚,他和主人一邊靠在被爐桌邊取暖,一邊剝著烤熱了的柑橘吃;自從氣溫驟降,室內開始啟用被爐之後,鬼切便幾乎一整天都要將大半個身子藏在被爐桌的遮罩下,以盡量蓋住他已然很有些明顯的肚子。

他的主人顯然是一眼看穿了他為何要蜷起身來,將厚厚的桌布拉到足以蓋到胸前的位置,不過幸而他的主人還算體貼,並未戳穿他這點小心思,只是帶著淡淡的笑意,問他近來都讀了些什麽好詩。

這自來是他十分感興趣的話題,而他卻並未料到主人竟然也會對他閑暇時的愛好感興趣;鬼切聽罷楞了楞,不由自主地便有了興致。

他正要去枕邊取自己近來正讀的書給主人看,卻聽見門外響起一陣突兀的腳步聲。

他渾身上下不自主地僵了,下意識地更深入地躲進被爐桌下,片刻後便聽到和室的門似乎被拉開了,屋外傳來一個冷淡的聲音。

“賴光,”那聲音的主人說,“你隨我出來一趟。”

——此時仍敢在他的主人面前這般稱呼他的,恐怕也只有族中德高望重的長老源義平了。

鬼切大半個身子蜷在被爐之下,內心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從前他雖跟著主人肅清過族內對主人不利的勢力,也與這位大人有過沒有擺在明面上的對峙,卻從未像如今這樣緊張過。

歸根結底,他從前只是一把悉聽主人發令的、強大的刀,只需聽命於主人便是完成了使命。而如今,偏偏到了他的主人和長老們不再針鋒相對時,他又似乎不再是一把普通的刀了:他成為了下任少主的孕育者,一個像怪物一樣的、會懷孕妊娠的男人——而這個事實令他無法克制地羞恥。

下意識地,鬼切深深地低下了頭,像一只渴望早些鉆回洞窩的花栗鼠一樣,盡力把自己縮成毫不起眼的一團。

但他的主人似乎偏偏是要和他對著幹。

他低著頭,只看見他的主人仍是慢條斯理地剝著柑橘,掰了一小瓣晶瑩透亮的橘瓣,像是故意一樣遞到了他唇邊。

“怎麽不吃了?”

鬼切還處在想要立刻鉆入地縫的強烈羞恥感中,低著頭直勾勾地看著被爐桌上棉桌布的花紋,臉頰熱血上湧,哪裏顧得上吃什麽柑橘。他的主人卻並沒有放開他的意思,如同逗寵物一般去撓他的下巴,道:“張嘴。”

門外站著的源義平十分刻意地咳了一聲:“賴光——”

“義平大人欲言之事,上次見面時我已是一清二楚了。”源賴光不鹹不淡地道,“至於我的想法——自然是和上次一樣。”

“……這可不是兒戲,我和其他長老都希望你好好考慮考慮。”

“那恐怕要讓您失望了,”橘瓣被強行塞進鬼切嘴裏,源氏重寶漲紅著臉,苦不堪言地看著他的主人饒有趣味地剝著第二顆,“若是沒什麽事,就請回罷。”

令人倍感尷尬的沈默頓時籠罩了整個和室。

鬼切被夾在這份尷尬之間,全程僵硬得不敢動一下,只能無可奈何地任憑主人掰開他的嘴,像是給寵物餵食一樣一片一片地投餵柑橘。

這幾近折磨的沈默終於以源義平冷哼一聲轉身離去作為告終,而鬼切也終於長籲一口氣,鼓起早已麻木的腮幫艱難地吞咽被塞了一嘴的柑橘瓣。

“不好吃麽?”

“……好吃。”

“那怎麽看你一臉苦相?”

“並非如此,”鬼切將漲紅了的、滾燙的臉頰貼在被爐桌上,悶悶地道,“只是主人親自給鬼切剝皮,讓鬼切不免有些惶恐。”

他的主人似乎是若有所思地停頓了片刻。

“此話倒是有理,”他慢條斯理地道,“既然如此,那就由你給我剝皮罷。”

源氏重寶眼見終於能借機從被親密投食的羞赧感中恢覆過來,忙不疊地低頭剝了一顆柑橘,恭恭敬敬地呈在主人面前。

源賴光卻只是挑起眉頭盯著他,不緊不慢地敲了敲桌沿:“鬼切,我可不記得曾把你教成這麽個沒有眼力見的樣子。”

鬼切好不容易恢覆正常的臉頰這下便又開始泛紅了。別無他法,這可憐巴巴的刀只好屈從於主上的淫威之下,掰了一枚橘瓣遞到源賴光唇邊。

他心下隱隱有些苦惱地想著,主人莫不是因著覺得逗他有趣,故意這般戲弄他罷。

然而懵懂的刀自己都未曾察覺,此刻他臉上所展露的,是前所未有、發自真心的笑容。

與主人朝夕相處的時光自然是苦悶當中少見的甘甜,但這般妊娠孕育之時,從來都是九分難捱一分期許——更不必說,眼下距離預定的產期愈發將近,鬼切所受的苦楚較之從前更是不降反升。

他從前自是受過比這更嚴重的傷,若論痛感倒不一定會較之從前略勝一籌。只是孕育的苦楚更在於其經久不斷,反反覆覆;無論是白天還是深夜,只要是遂了腹中胎兒的願,那脾性頑劣的小家夥必會不由分說鬧騰起來。

他的主人早和他講過,若是實在疼痛,不必為了矜持禮數一忍再忍,便是喊出來了也無妨;不過自然,遇上這般性格剛烈的刀,這話每每總成了耳邊風。

所幸源氏家主早就料到有這一著,也有更好的法子來應對這刀的頑固與執拗。他自來睡得很輕,即便鬼切只在深更半夜因為疼痛難耐翻來覆去,於他而言也不過是聽見幾聲輕響便能清醒個七八分。

他的刀疼痛之時有個一成不變的習慣,那便是雙手握拳用指甲用力掐掌心,他對這個倒是從很早前便記在了心頭。於是他便輕而易舉地掰開了鬼切的左拳,一根一根與他十指相扣,將他顫抖、冰涼的掌心用拇指慢慢摩挲——

在皎潔的月光下,他的刀的掌心密密麻麻地散布著數十個深及肌理的指甲印,溫熱的血跡觸目驚心,令人發指。

源氏家主嘆了口氣。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鬼切的手指仍在顫抖著,分明是想要縮回,卻被主人不由分說地扣押在手裏。他無可奈何,一半臉埋在枕中,小聲地問道:“您知道離生產之日還有多久麽?”

“據醫生所說,應是不足三周了。”

“那樣便好,”鬼切虛弱地喘了口氣,試圖恢覆平日的語調,“生產之後……鬼切便不會再因這些瑣事叨擾您了。”

“你真心希望如此麽?”

鬼切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這話問得太過直白,又太過聰明;他的主人從來便是如此一針見血,拷問著他自己都難以言明的內心。

這問題他曾捫心自問,一問便是整整懷胎十月。他不曾記得這些天來他給主人添過多少麻煩,教他受過多少族內上下暧昧不明的眼神。從前他自喻為主人最引以為傲的利刃,現在他倒覺得自己活像紮在主人掌心的一根刺;他越是紮得主人入骨三分,主人越是便要將他捧在手心。

這般對主人的折磨,應當是越早結束越好。可是——他的主人對他的好,真真像是甘露蜜糖,把他這把刀澆灌得沒了自知之明,竟也開始貪戀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這般癡心妄想應到此為止了,他有些苦澀地想。

“……是,”他盡量平靜地道,“鬼切的本職是護衛主人,自然不願在此事上耽擱太久。”

“那若是這護衛工作從此之後便做不得了,你又作何打算呢?”

鬼切不由得渾身一震,一顆心仿佛如墜冰窟:“您……您是打算不要鬼切了麽?”

“我從未說過此話,”握著他的手好整以暇地摩挲起他冰涼、顫抖的指節,“只是近來妖怪侵襲愈發減少,難得一見的妖怪也都是些低賤小妖,沒有讓你出場的契機。借此機會讓你做些別的,也是未嘗不可。”

“可是……”鬼切他聽不出主人這語氣是好是壞,背後之意是否便是從此將他打發的一紙辭書,便愈發緊張起來,“可是,鬼切只是為您斬鬼的一把利器,若是不再退治妖怪,又能為您做些什麽呢?”

“這便要問你了。你心中可有甚麽想做之事?”

想做之事?

披荊斬棘、無往不勝、以斬盡天下惡鬼聞名的利刃,少見地被問得楞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被問到有什麽意願,而他從來便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欲想。他只是刀、是利刃、是工具,是主人意志的承載物,他不該也不願有任何自己想做之事——數十年來,鬼切都是這樣認為的。

腦海之中只剩全然的空白,鬼切張了張嘴巴,卻發不出半個音節。

他竟然什麽也想不出。

他的主人卻似乎早就料到他這榆木腦袋必會因此卡殼,只是淡淡地輕笑了一聲,將他冰涼的手握在掌心。

“慢慢想倒也未嘗不可,”他說,“也不急於這一時。”

那夜之後,鬼切仍是並不清楚那只是主人一時的玩笑話,還是他積蓄已久的規劃打算。但無論實情如何,他已開始不由自主地思考起那個問題的答案了。

以殺戮為本分的斬鬼之刃,若是從此便不再斬鬼,那便還能做些什麽呢?

細細想來,他才羞愧地感到自己除了一身刀法,似乎對凡事都是一無所知。若是從此以後以服侍主人為己任,那他也遠遠不夠格——他既不會琴棋書畫,又不會歌藝茶道,更不巧的是,便是他精通於此,他的主人也從來不曾對消遣之事有過半分興趣。

他一直以來倒是常常和主人同房,也算是為百忙之中的主人提供些許消遣。這大概能稱得上是他的某種功用,只不過他的主人從來不耽於肉欲,行那事也不過每周兩次,若是只做此事,未免會讓鬼切覺得未盡其職。

也便是在這個時候,後知後覺地,鬼切想到了自己腹中即將足月的孩子。

他不是人類,也從未見過尋常人家如何養育孩子;所知的唯一世情,便是人類家庭中子嗣都為人類女子撫育這一事實。

從一開始誤打誤撞孕育上少主,鬼切便逐漸意識到了自己與常人並不相同的體質。無需旁人言明,他便已然自知自己違和的孕體必定是分外醜陋的;他會汙染了源氏的門楣,敗壞了主人的名聲——因而從一開始,鬼切便做好了將來孩子並不會由自己撫養的打算。

至於將會堂堂正正養育這個孩子的人,想必便是主人未來的妻室吧。

這最先早已接受的事實,如今想來卻如同一枚不足季節的酸澀梅子,卡在喉頭,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到底是他太過自私,只是短短數月被主人寵溺了一番,竟已如此貪婪,無可救藥地沈溺於終將逝去之物。

單純的刀的內心隨著臨產之日的將近而一日較之一日變得冰涼。

在預期生產日的三天前的夜晚,他和主人倚在床頭,枕著夜色即將入眠;不知為何,主人突然來了興致,教他讀一首風雅的和歌聽聽。

鬼切從來便是喜歡和歌的,便興致盎然地選了一首念給主人聽了。他的主人聽罷,忽然笑道:

“沒想到你身為武士,倒是喜歡這些風雅之事。既然如此,便用這些天來修習的文學知識來給孩子命個名罷。”

鬼切從未料到會從主人口中聽到這番話,心頭驀然一驚,卻不知是喜是憂。

他從未預想過給少主命名的這般要事,主人竟會如此輕易地交付給他。這畢竟是偌大的源氏現任家主的第一個孩子,雖不見得是下任少主,也是源氏血脈中頗重要的一支;他當真有這個資格和權利替主人做決定嗎?

見他神色猶疑,他的主人卻只是挑眉一笑。

“你有何惶恐之處?孩子本是你所生,由你為他取名也並不為過。”

——可是您未來的妻室不會為此感到困擾麽?

喉頭無形的酸澀梅子噎得他幾欲窒息,鬼切側過臉去,將顫抖的嘴唇隱藏在燈光的陰影裏。

“都聽您的罷。”

沒人料到胎兒的降生竟是如此突如其來。

當鬼切於子時費力地睜開雙眼時,他其實已並不能分清自己到底是睡著還是醒著。

席卷全身的疼痛也一並帶來了視野中逼仄的白光,眼前的一切都如同被蒙上了氤氳的霧氣。人的面孔變成斑駁的色塊,無論是什麽都無法一一分明。

唯一能確切感知的事實便是疼痛。

他仿佛漂浮在無盡的汪洋上,只能抓緊手邊唯一的浮木,那塊浮木成了動蕩之中唯一的指向的錨。

當他最終以為自己將要沈溺於黑暗時,光明和聲響卻紛紛不打招呼便回到了沈寂已久的感官。他睜開眼,良久良久後,終於清醒了。

映入眼簾的是他的主人難得一見摻雜著憂慮的面龐,隨後直覺驅使著他吃力地低下頭望見了主人牢牢握著自己左手的手。

那素來金貴、養尊處優的手掌上慢慢都是赤紅的掐痕和抓痕,極為觸目驚心——只需望上一眼,便讓這愛主的寶刀倍感羞愧異常。

他誠惶誠恐,正欲抽出左手,為自己毫無禮數的行徑向主人道歉,某個思緒卻突然使他僵在了原處:主人的手與自己十指相扣的時日,恐怕也不剩許多了。

他自會有一名溫順謙和的妻室與他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那時握住那不知名女子的雙手,想必亦會忘記曾經握住的、這五根冰涼的手指罷。

鬼切便沒再繼續抽出自己的手。

他不帶一絲希望地靠在枕上,毫無知覺地聽著耳畔傳來的他的主人的話語。

“先前曾和你談過的想做之事,你如今有什麽眉目了麽?”

原來仍是這個問題——其實事到如今,他早已將這個問題思考過千遍萬遍,也早已得出了想要的答案:那便是懇請主人在正式娶妻之前,由他來撫養自己所生的孩子。

說來這並非是什麽過分的要求,鬼切也自覺主人大概能滿足這個簡單的懇請。但那勢必會引出那個他不願知曉的答案,因此他不願再說、不願再想。

“……鬼切沒有什麽想法。”

“此話當真?”

“……當真。”

“既然你一再如此堅稱,”他的主人卻是好整以暇地笑道,“看來是非要我親自為你找個差事不可了。”

……差事?

感到分外困惑,鬼切下意識地側過頭來,茫然地望著他的主人。

他卻未曾料到主人口中所說的下一句話竟會讓他從頭到腳都呆楞住了。

“家譜上已記過了你的名字,”他的主人慢條斯理地說,“準備下個月的結婚儀式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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