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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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太妃盯著面前的顧知安,忽然覺得顧知安身上依稀有當年顧烽的模樣,隨後一想,兩人是父子,相似也不奇怪。

也只有父子才能在處理這些事情上一樣的想法。

一杯茶見底,惠太妃示意周圍伺候的丫鬟都下去,起身走到荷塘邊,看著才長了新葉,“你知道當年先帝駕崩為什麽不推嬴項做皇帝嗎?”

聞言顧知安一楞,看著這位年輕的姑姑,實際上他記憶裏的姑姑是個英姿颯爽的女子,比顧知安還烈性,又一身好武藝,不喜歡朝堂更不喜歡官家生活,一個人在外闖江湖,因緣巧合下救了先帝,遂入宮為妃。

可惜,不過兩三年光景,故人已逝。

“因為嬴烙是他的兒子,他不能因為和我情深而不顧對先皇後的奉獻,那個女人為了他貢獻一生,而我不一樣,即使入宮我還是我,不是皇後不需要擔心那些事情,而後……”惠太妃看著顧知安,“而且,不做皇帝就不會有那麽多的無可奈何。”

一旦登基為帝,那許多事情就都不一樣了,許多事都成了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的事很多,但身為帝王,把百姓放在心上,江山社稷放在心上才是,嬴烙做不到,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皇帝。”顧知安明白惠太妃所言,走到她身後搖了搖頭,“你這理由說服不了我。”

“決定了?”

顧知安笑道:“我說了,不是我一個人決定的,你雖一直呆在梁王府很少離開,但王府外的消息你肯定知道不少,林昭的身世,他能做這樣的決定就不單單是輔政大臣,他比我們更不願意。”

這句話包含著太多的意思,惠太妃半晌才滿眼震驚看著顧知安。

竟然是這樣,太……不可置信。

“原來是這樣,我說當年他也不過是個才滿十八的少年人,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他,就算是才識過人,但少年經驗尚淺,做輔政大臣太過牽強,原來是這樣,難怪先帝這樣放心。”惠太妃搖頭失笑,“所以為什麽不直接把他推上那個位置?”

顧知安正欲回答,就聽得惠太妃回答。

“因為你們倆的關系不能讓他出現在那個位置上,一旦他肩負起了皇室的責任,那他就不能在和你在一起,你們倆的無可奈何就來了。”

“姑姑還是和以前一樣,慧眼如炬。”

“你們啊,真的是讓大哥寵壞了,你是,知妍也是,如果不是的話,她那樣年紀輕輕的何須走到這個地步,她是你唯一的姐姐,也是大哥唯一的女兒,更是顧家唯一的女兒家,顧知安,你知道你們今日所為會帶來什麽樣的結果嗎?”

什麽樣的結果?顧知安擰眉,想到林昭堅定地模樣,眉頭舒展開笑道:“姑姑,我不知道從前那些千古一帝的明君是怎樣治國的,但我知道一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才有資格坐在那裏執掌天下,如果他連民心都得不到,那就不配坐在那裏。”

一個帝王如果忘了根本,成了權欲控制的工具,世道就變了。

“何況,姐姐心裏想的是自由,我欠她的,這輩子還不完,下輩子還做姐弟、不,兄妹,換我來護著她。”這是顧知安第一次提到顧知妍的時候如此輕松,不見半點的傷感,“她會明白的。”

惠太妃盯著眼前已經長大成人,玉樹臨風的顧知安,眼前忽然出現他幼年時的模樣,還是個團子卻總愛黏著她。

每回她從外回王府時,顧知安就要拉著她聽故事,聽那些江湖人的故事,津津有味從來不會和顧知妍一樣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不由感慨,“知安,你擔得起你如今的名聲,也擔得起大秦將士的信任,不愧是顧家男兒,不禁驍勇善戰還能知江山社稷。”

“姑姑,這算是你第一次這樣誇獎我。”

“是嗎?”

兩人相視一笑,顧知安虛扶著她的手往亭子裏走,“若是有機會的話,你回洛陽看望我爹,他嘴裏不念叨你,可心裏一直想著,明裏暗裏讓我多留意梁王府,免得有人欺負你們母子。”

“誰敢欺負,來一個我打一個,來一雙我揍一雙。”

“姑姑好武藝,誰是你的對手。”

“你這臭小子。”

離開梁王府,顧知安繞了個圈,從太傅府後門溜了進去,腳才落地就見林昭站在房門口看著他,一向厚顏無恥的小王爺竟然有了些不好意思。

這大概是捉個正著,做賊心虛。

借著月色,顧知安擡頭踱步,“今晚的月色真好,這太傅府就是不一樣,王府的月亮可比不得這裏的月亮圓。”

“夜闖民宅,按大秦律例,在牢中勞作一年才可放出。”

“……你不會這麽絕情打算報官吧?”顧知安慢慢靠過去,盯著林昭,見林昭表情還好,又湊近了一些,“真的生氣了?這件事情我替老頭道歉,我事前不知道,但知道後沒有和你坦白是我的錯,可和你坦白了不怕你生氣和我鬧脾氣,所以——”

瞥一眼顧知安,林昭臉色一暗,轉身就要往裏走。

顧知安撓頭,上前一步把林昭拉住,“林昭,這件事情等我到了地府的時候親自去給張之蘊道歉,他要我替他做牛做馬都行,但這一世註定他只能得這個結局,如果不是這樣,那道聖旨你是不是至死都不會請出來?你不請出來,是你死還是我死,還是我們這些人都一塊死?”

現在的嬴烙早不是以前可以控制的小皇帝,有了王毅,嬴烙想做的不僅僅是親政,他還想借用王毅這把刀鏟除異己。

任何一個帝王到了這個時候心裏想的是對權力的絕對控制,而不是分權,也不可能分權。

只要藩陽王府還在一日,嬴烙的心就不可能真正落下。

去往西涼前,顧知安以為林昭暴露身世能讓嬴烙改過,能讓他明白,藩陽王府如今和林昭牽在一起,就不可能反,因為林昭不會反,會千方百計讓藩陽王府護主大秦的江山,護住嬴家的社稷。

即使不可能,林昭也會說服顧知安讓不可能變成可能。

但他錯了,嬴烙根本不會因為林昭是他哥哥而改變對藩陽王府的忌憚,更不會放過藩陽王府。

今日他能利用王毅鏟除異己,他日就能利用別人再清楚他看不過去的人,他不喜歡的人,然後,天下亂。

“顧知安,你知道我在生氣什麽嗎?”

“你在氣,氣我不信你,不信你的心向著我。”顧知安低下頭,忽然笑著靠在林昭肩上,“林昭,我不能拿那麽多人的性命去賭,我信你,可是我爹也不能拿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去賭,北邙山,你不是想了解北邙山的事嗎?那些人都是因為先帝死的啊!”

死在了異鄉,魂不能歸鄉,那樣的絕望,被困在北邙山上,見不到希望,不管朝哪走都知道一條路,死。

那麽多人死在那裏,就因為先帝一個猜疑,一個不信任,那麽多人死在那裏,那些人裏還有一些是和嬴烙一般大的孩子,全死了,一個不剩。顧烽和沈不寧趕到的時候,橫屍遍野,整座山頭只有屍體堆疊在一起,血染紅了整座山下的泥土。

“我,我不知道。”林昭渾身一震,雙瞳失去了焦點,任由顧知安抱著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原來,原來是因為嬴家。

閉上眼,不敢再看顧知安的眼睛。

“林昭?”顧知安發覺林昭不對,他不該說,可是他必須要林昭明白這些年來藩陽王府到底在做什麽,不是亂臣更沒有權傾朝野之心,顧烽更無改朝換代的心,顧烽所求也不過是能得一隅之地。

顧烽若有心,那這大秦就不會姓嬴而是姓顧,今日也不會有這麽多的事情,至少,顧烽培養出來的人不會是嬴烙。

“我沒事。”林昭長出一口氣,眼裏透著疲憊,看著顧知安,“我明白了,這道聖旨,的確該請出來,嬴烙他,太讓人失望了。”

也許,他的確是錯得離譜。

從他入宮成了太傅輔政後,對嬴烙多少次都抱著期待,覺得他能改過,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帝王,可至今都沒有,每一次都是失望。

反覆失望這麽多次,林昭以為他的心已經麻木了,原來,他還會難過,還會憤怒,只不過這回不能再欺騙自己嬴烙還會改過,還有餘地,嬴烙至今為止的所作所為已經超出了他所想。

“你真的沒事?”盯著林昭,顧知安擔心道:“對不起,這件事情是我沒有察覺,我沒有想到會在我們回洛陽送忘憂時動手,我不殺他卻因我而死,到了九泉下我會親自請罪。”

“你何錯之有?誣陷他的人不是你,殺他的人不是你。”

是嬴家,是嬴家逼得張之蘊走到了自盡以證清白的地步,如果,嬴烙是個明君,哪怕是個能辨明是非而不是被權欲熏心的人,都不至於走上這條路。

罪魁禍首,是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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