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關燈
解開裹著傷口,帶著斑斑血跡的紗布,曲繡不自覺的擡眼盯著顧知安,手上動作也比剛才要輕許多。

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這麽重的外傷居然還不要命的和別人打,傷口恢覆時候最忌諱的就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裂開。

“嘶,姑娘即便是記恨我也下手輕點,我這一身骨肉脆弱得很。”顧知安靠著床頭,瞥一眼那邊站著的林昭,眼中笑意未曾退去,見林昭避開他的眼神,瞳孔一緊,“曲繡,你這是在報覆嗎?”

“你閉嘴!我已經很輕了,可是布和血肉黏在一起了,不取下來到時候更麻煩,你剛才不是很威風嗎?怎麽這會兒倒是一下弱不禁風了。”曲繡瞪一眼還有心思說笑的顧知安,手上動作又輕了些。

疼,疼死算了!

顧知安護著林昭她心存感激,可憑什麽她好好地一個哥哥被一個男人被騙走了,還糊弄得團團轉。

天上地下,顧知安的心眼最多。分明什麽都知道了還瞞著林昭,故意惹得林昭傷心難過,這種人,要不是看他真心對待林昭,她真恨不得顧知安立刻從眼前消失。

同坐在屋裏的顧知妍和赫連雲臺倒是對顧知安這種不怕死,要死了還能苦中作樂的行徑見怪不怪。

“林昭,時辰不早了。”

正低頭想事的林昭聞言一楞,擡起頭來看著顧知妍,“郡主說的是,那——”

誰知話還沒說完,顧知妍便站起來,擡腳踹了赫連雲臺的凳子,“時辰不早,你還不回房休息,楞在這裏幹嘛!”

“啊?”赫連雲臺嚇一跳,再看顧知妍臉色,連忙站起來,清了清嗓子,“的確時辰不早了,小王爺,我先護送郡主回房,你好生休息。”

顧知安笑著點頭,盯著顧知妍離開的背影,臉上的笑意一下擴大。

他們到底還是一樣的人。

曲繡坐在床邊給顧知安包紮傷口,覺得氛圍乖乖地,手上動作快了不少,包紮好的瞬間長出一口氣,連忙起身收拾東西往外走,“哥,你要問的事等咱們回去路上再問,我好累,要回房休息了,這個不怕死的交給你了。”

“你……恩,你好好休息吧。”林昭搖頭,不知這幾人是怎麽回事,可顯然,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讓他和顧知安單獨相處。

林昭忘了顧知安不代表他斷情絕恨,更不代表他腦子也跟著退化了,經過剛才那一戰,他要是再看不出些什麽,那這些年來的精心安排也是白費。

心口壓著的一口濁氣隨著一聲輕嘆吐出,林昭眼神清明,通透得如明珠一樣,“顧知安,我在這裏,那你是不是該讓我明白,我究竟忘了什麽。”

“你還活著,忘了什麽重要嗎?”

“如果是很重要的東西呢?”

林昭盯著顧知安,兩人視線相觸,林昭忽然心口一滯,那種令人絕望的窒息感順著一點點爬上來,眉頭不自覺蹙著,“別瞞著我。”

顧知安眼神一凜,盯著林昭,“你對我有過殺心嗎?”

“你在開什麽玩笑,顧知安,我再問一句,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林昭壓著聲音,臉色越來越難看,“你——到底要不要說?”

“你怎麽了?”

“顧知安,你——”林昭話才說一半,只覺心上被人剜了一道口子,連維持坐著都做不到,佝僂著腰,“你說還是不說。”

固執的語氣讓顧知安恨不得立刻把林昭打暈放到床上去,世上哪有這麽不要命的人,比他還不要命!

“林昭你聽著,你想知道是嗎?你死,我也不會獨活,但只要我活著,你就必須給我好好活著!”顧知安從床上下來,揪著林昭的衣領,一雙眼直直盯著他,好似要看穿他一般,“其餘的事,記得不記得,都一樣。”

他從來不是靠著和林昭從前的記憶活著的,他心裏只有眼前,他要林昭平安無事的活著。

原來,原來是這樣嗎?

林昭低頭,嘴角牽出一抹笑,“顧知安,你這人的脾氣,古怪得很,我不記得了,那你怎麽辦?”

讓顧知安一個人守著從前的事情活著嗎?

“你不好好在我跟前嗎?”顧知安扶著他的肩膀,笑了笑,“林昭,你記住我今天的話就好,別的,會有辦法的,你還不信我?”

聞言林昭渾身脫力一般倒在顧知安懷裏,臉色比顧知安還難看,心口的疼已經讓他無暇去想別的事情,可他聽得到,聽得到顧知安的心聲。

罷了,有這人陪著,死了也不覺得遺憾。

“我只是想知道,從前,我和你是怎麽樣的。”林昭閉著眼,額頭抵著顧知安肩頭,“顧知安。”

“我在。”

門外的顧知妍只覺一盆涼水澆在心上,無奈一笑——這兩人自打認識後,就再無她能幹涉的機會了。

“郡主,林大人的事情好像不簡單,曲繡是不是還瞞著我們什麽?”赫連雲臺不知什麽時候來的,“趁著這個時間要不要去問問曲繡,這到底怎麽回事,不是說什麽忘憂蠱,可就算失憶了也不該會有這麽大的影響。”

顧知妍一楞,看著赫連雲臺半晌才點頭,“恩。”

這裏面肯定有人動了手腳,而曲繡在瞞著他們。

‘叩叩——’

“是你們?知道你們肯定會來,先進來吧,這件事情暫時不能讓他們知道。”曲繡打開門,臉上並無詫異,低聲說了幾句便側身讓他們進房,“你們想知道的,想問的,我會全部告訴你們,包括為什麽會去秦國找他。”

顧知妍和赫連雲臺對視一眼,看來這件事情比他們想的要輕松。

關上門,曲繡站在那裏,“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如果……知道羅中會對他下這樣的狠手,我就不會帶著他來,可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中了噬心蠱!我沒辦法,我只能帶著他回來,只有、只有在這裏才能找到辦法解了他身上的蠱。”

顧知妍眼神狠厲,一步步走近曲繡,“你不知道?你敢說你事先一點都猜不到,他是你哥,你這樣做對得起他?在京城,他護著你,林昭那人在別的事情我不敢妄論,可在待人上從來是推心置腹,一旦是他朋友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你就這樣對待他!你能查到他身上,他能猜不到一些?你當真是在拿刀子往他心口上挖!”

聞言曲繡面色一白,往後退了幾步,撞在門口的盆栽上整個人軟倒在地上低著頭,“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會傷他這麽深,我真的不知道!”

“你能用你年幼當做借口,可要是林昭死了,你對得起誰,南詔這一趟渾水你非要拉著他來攪和,你可知道在秦國他已經是腹背受敵,難得有個顧知安陪著他不要命,你卻生生斷了他唯一能依靠著的關系,你還真是他的好妹妹。”顧知妍嗤笑一聲,俯身逼近曲繡,“我的確對林昭有意見,可如今看來,我對他,倒是比你要好些。”

“不是的,不是的!他是我哥,我不會害他的!”

曲繡惶恐的擡起頭看著顧知妍,“你在胡說,我怎麽可能會害他!我只是想,想把他帶回來,在秦國,他不會快樂的。”

顧知妍笑了,“你真以為他不快樂?他蟄伏洛陽三年,那便是他這二十年來活得最自在的日子,你倒好,生生把他扯到南詔,讓他替你們解決內亂,打得一手如意算盤。”

“……他,他不會願意的,他和顧知安那樣有違綱常,他們都是男人,怎麽可以……”曲繡說著說著聲音低下去,忽然失聲哭起來,“我不是有意的,我不是有意的!”

赫連雲臺在一旁看著,沖著還要再說話的顧知妍搖了搖頭,剛打算拉開門出去就見門被推開,詫異的看向門口那兩人。

剛才的話,不知他們聽了多少。

跪坐在地上的曲繡聽到開門的聲音,掛著兩行淚擡頭,淚眼模糊盯著林昭,“哥,對不起,對不起……”

林昭站在那兒,除了臉色蒼白些外看著並無什麽不對。

夜裏的陰影讓林昭面上表情有變的模糊,連帶著好像林昭如今置身在一團黑影中,隨時會消失一般。

林昭眼神一動,忽然走上前一步,燈影映在他臉上,眉目溫和不見懊惱或怨恨,似山海一樣。彎腰伸手扶著曲繡,“好了,只當是你在和我鬧脾氣罷了,回南詔雖不是我意願,可既然來了,那總該把該做的事做完。”

“哥……”

“起來吧。”

曲繡盯著林昭,眼淚一下不受控往下掉,撲進林昭懷裏,“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再也不會勉強你了,對不起!”

旁邊顧知安臉色一變,表情生硬的別開臉,“成何體統。”

顧知妍翻個白眼懶得搭理這群腦子不好使的人,擡腳離開。赫連雲臺忍著笑意跟上顧知妍,邊走邊喊道:“郡主,我送你回房。”

“閉嘴。”

看著懷裏哭得難以自控的曲繡,林昭無奈的輕拍著她的背,不知怎麽看向旁邊的顧知安,“你身上還有傷,先回房?”

“我需要照顧。”

“……阿繡,時辰不早,你先休息。”林昭無語,可想到顧知安肩上的傷又不忍,只要他不去想從前的事,和顧知安待在一處倒也不會犯心疼的毛病,“明早你再把事情細細和我們說。”

曲繡從林昭懷裏擡起頭,兩只眼濕漉漉的,乍一看和林昭還真有幾分像,“你要照顧他?”

“阿繡。”

曲繡撇撇嘴,“那你要是有什麽不舒服,記得別勉強自己。”

聞言林昭失笑,點點頭,“好了,快去休息。”曲繡無奈,知道林昭這人滿心都是顧知安,只好點頭轉身回房。

那忘憂蠱這樣看來也沒太大的作用,否則林昭怎麽會對顧知安還這麽好。

見曲繡回房,顧知安靠在那兒,眉宇間的笑意裏帶著一絲得意,挑起眉梢笑看著林昭,“難怪連忘憂也成了你的說客,臨行前還不忘教育我一番。”

“忘憂?”

“忘了,你不記得了。”

顧知安眼底閃過的落寞沒有逃過林昭的眼睛,再看著顧知安一副不在意的笑容,林昭眉頭皺在一處。

氣氛變得沈默,林昭不知該說什麽,更不知道能說什麽。

正垂眸思索要不要隨便找點什麽話,忽地感覺有人靠了過來,稍一側頭便撞進顧知安含笑的眼裏。

“別想了,那些,比不得我在你面前重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